第29章 馮小姐
確認隨從的少尉全部記下後，馮小姐對陳言點點頭：「市面上期刊報紙繁多，還得靠文遠先生這樣的專家提點，您說的《新生活》我也記下了。」
陳言帶著一行人轉了一圈，來到試點借閱室。
馮小姐不禁感嘆：「北大圖書館卷帙浩繁，今日得見，名不虛傳。只是圖書館館務如此繁複，登錄、編目、排架、借閱，每一步都要專業人士負責，讓我不免有些憂心流動圖書室的建設效果。」
聞言，陳言嘴角翹起難以察覺的弧度：「馮小姐，我們圖書館正在執行改革，將登錄編目一體化，並使用中西文統一分類法，不如我為你們展示一番？」
馮小姐從少尉手中要過冊子，向前翻了幾頁再遞迴去：「文遠先生，我想查閱有關無線電的書籍，不知可否為我演示一番？」
陳言點點頭，遞給她一本小冊子：「馮小姐，請看這本書。」
馮小姐接過這本書，指尖拂過封面的《中國圖書館分類法草案》字樣，眼裡帶著審視。
她快速向後翻動，翻至分類表處，停頓幾息，驚嘆道：「以數字及字母混編之標記為分類號，確實是四部法與杜威法未有之創新。」
陳言微微一怔，沒想到這位看上去英氣非凡、常年軍旅的大小姐，竟然會對圖書館分類有如此細緻的了解。
她提出「在軍中建立流動圖書室」，恐怕不止於想法，而是已經付出了諸多調研與學習。
馮小姐逐行逐字閱讀分類表，直至讀到工業技術大類：
「第四部類
「T工業技術
「TN無線電電子學、電信技術」
《分類法草案》只編至部類、一級大類下的二級類。
馮小姐短暫回憶後詢問身旁軍官：「王少尉，杜威法里的無線電分類號是多少？」
戴眼鏡的少尉嘩啦啦地翻動手頭冊子：「384.4，社會科學—貿易、通訊、交通—通訊；電信—無線電技術。以及623.7，技術—工程及關聯作業—軍事工程及船舶工程—軍用無線電。」
馮小姐沉默片刻：「也就是說，此法的二級類目，其分類等級約等於杜威法的四級類目。」
她取出上半身左胸口袋裡的小本子和一支鋼筆，在紙上做起筆記：「這麼說來，這套分類法在效率上高出杜威法兩級？」
陳言搖了搖頭，解釋道：「倒也不能這麼說。」
她眉眼微蹙，一時間不能明白其中關竅。
陳言略微靠近了些：「馮小姐，可否將紙筆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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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姐似乎有些侷促，微不可查地後退小半步，將筆記本和鋼筆遞給他。
陳言接過馮小姐的筆，筆帽處刻著「派克」兩字，早已冰封的久遠回憶突然漾起一陣波瀾。
記得還是十幾年前升上小學二年級時，他從學校門口的小賣部得到了人生第一支鋼筆，初中後，就再也沒使用過。
他已經十年沒碰過鋼筆了，可摸到這支筆，熟悉的感覺瞬間回來了，他在剎那間便調整握筆姿勢，拇指側握、食指搭扣、中指支撐，筆帽抵住手掌——這就是濱江第一小學硬筆書法之王的從容與自信。
收回跳脫的心緒，陳言在筆記本上勾畫起來。
左側寫上「中圖法」，右側寫上「杜威法」。
下面畫上花括號，花括號後面又跟花括號，展開成樹狀結構。
「馮小姐請看，這套方法我稱之為中圖法。」陳言指向中圖法對應的第一級花括號，明顯比杜威法對應的第一級花括號長許多，「中圖法的一級類有二十多個，是杜威法的兩倍之多。」
見馮小姐頷首，他像是得到學生回應的小學老師一般，繼續往下講：
「再看二級類。」陳言在紙上比劃，雖然他沒有用尺規作圖，但馮小姐明顯看出他畫了兩種大小不一樣的括號，他首先指向小括號，「中圖法里的大部分類效仿杜威法，也是每類十個子類，譬如F經濟下的F0-F9分別代表經濟學、經濟史、經濟管理、農業經濟等二級類。」
他又抬頭看向馮小姐，馮小姐只好再點點頭。
陳言又指向小括號：「正如我們用字母來表示一級類，我們同樣用字母表示T工業技術下面的二級類，如TN無線電。」
馮小姐盯著紙上的兩顆「樹」，眉頭緊鎖，半晌，緩緩開口：「文遠先生的意思是，中圖法的使用了字母作為標記符號，字母的個數比數字多，所以在同一層級下，中圖法可以表示比杜威法更多或者說更深入的內容。」
陳言點頭補充：「換用字母作為分類標記符號是直接原因，但中圖法比杜威法更高效的根源在於分類邏輯不同。」
馮小姐凝視他的眼睛，靜靜聆聽。
陳言侃侃而談：
「十進位分類法是杜威法的底層邏輯，杜氏預設每一門學問都可以逐級展開為十門分支，這恰恰是杜氏的最大缺陷。
「世界上的學問無窮無盡，不可能每一門學問的內容體量一致。
「學問無高低之分，卻有深淺之別，一個類目下的子類，難免存在過盈或過空的問題。」
「為了強行以十劃分，那些過盈的學問，就會被強行拆開，要麼把本應該排在一起的子類拆分到不同的父類下，要麼把本應該放在同級的類目放在不同等級。
「而那些過空的學問則相反，要麼把不同父類下的子類拼在一起，要麼把不同級別的類目拼在一起。」
馮小姐忽然插嘴：「就好比無線電，384下面放不下了，就只能放到623下面。」
「正是。」陳言見她孺子可教、一點就通，頗為欣慰，「這門二十世紀才發展出來的學問，沒法塞進杜氏那嚴格逢十進一的框架里，就只能拆得零零散散，到處都是。」
馮小姐一時無言，忽的開口：「那要是中圖法也遇到了杜氏法那樣子類不夠用的情況呢？」
陳言笑呵呵地回應：「馮小姐覺得可以用26個字母的中圖法和只能用10個數字的杜氏法，誰更容易用光子類呢？」
他指向《中圖法草案》中的分類表：「目前我們只編到二級類，尚且沒有編滿，預留了大量的空位。」
又翻到後面的「仿分、復分」章節：「實在不夠用了，還有仿分復分之法，可節約空間。」
馮小姐舉著紙筆，頓了一會，突然將其收回口袋裡，向陳言拱手。
她看向陳言，眼神里透出認真：「文遠先生，你們的中圖法不止是分類法，更是一門教人如何看世界、更進步如何改造世界的學問。」
這句話很輕，卻在陳言心理砸出急促的漣漪。
可今天這是頭一回，頭一個人，真心誠意，主動地對他說：你的圖書分類法不止是圖書館的一項標準，更是一項足以改造世界的成果。
他張了張嘴，想謙虛、推脫，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只能吐出幾個字：「這還是我頭一回收到這麼高的評價。」
馮小姐的嘴角勾起來：「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會做學問的人很多，會教別人做學問的人很少。」
陳言帶著一行人轉了一圈，來到試點借閱室。
馮小姐不禁感嘆：「北大圖書館卷帙浩繁，今日得見，名不虛傳。只是圖書館館務如此繁複，登錄、編目、排架、借閱，每一步都要專業人士負責，讓我不免有些憂心流動圖書室的建設效果。」
聞言，陳言嘴角翹起難以察覺的弧度：「馮小姐，我們圖書館正在執行改革，將登錄編目一體化，並使用中西文統一分類法，不如我為你們展示一番？」
馮小姐從少尉手中要過冊子，向前翻了幾頁再遞迴去：「文遠先生，我想查閱有關無線電的書籍，不知可否為我演示一番？」
陳言點點頭，遞給她一本小冊子：「馮小姐，請看這本書。」
馮小姐接過這本書，指尖拂過封面的《中國圖書館分類法草案》字樣，眼裡帶著審視。
她快速向後翻動，翻至分類表處，停頓幾息，驚嘆道：「以數字及字母混編之標記為分類號，確實是四部法與杜威法未有之創新。」
陳言微微一怔，沒想到這位看上去英氣非凡、常年軍旅的大小姐，竟然會對圖書館分類有如此細緻的了解。
她提出「在軍中建立流動圖書室」，恐怕不止於想法，而是已經付出了諸多調研與學習。
馮小姐逐行逐字閱讀分類表，直至讀到工業技術大類：
「第四部類
「T工業技術
「TN無線電電子學、電信技術」
《分類法草案》只編至部類、一級大類下的二級類。
馮小姐短暫回憶後詢問身旁軍官：「王少尉，杜威法里的無線電分類號是多少？」
戴眼鏡的少尉嘩啦啦地翻動手頭冊子：「384.4，社會科學—貿易、通訊、交通—通訊；電信—無線電技術。以及623.7，技術—工程及關聯作業—軍事工程及船舶工程—軍用無線電。」
馮小姐沉默片刻：「也就是說，此法的二級類目，其分類等級約等於杜威法的四級類目。」
她取出上半身左胸口袋裡的小本子和一支鋼筆，在紙上做起筆記：「這麼說來，這套分類法在效率上高出杜威法兩級？」
陳言搖了搖頭，解釋道：「倒也不能這麼說。」
她眉眼微蹙，一時間不能明白其中關竅。
陳言略微靠近了些：「馮小姐，可否將紙筆借我一用？」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馮小姐似乎有些侷促，微不可查地後退小半步，將筆記本和鋼筆遞給他。
陳言接過馮小姐的筆，筆帽處刻著「派克」兩字，早已冰封的久遠回憶突然漾起一陣波瀾。
記得還是十幾年前升上小學二年級時，他從學校門口的小賣部得到了人生第一支鋼筆，初中後，就再也沒使用過。
他已經十年沒碰過鋼筆了，可摸到這支筆，熟悉的感覺瞬間回來了，他在剎那間便調整握筆姿勢，拇指側握、食指搭扣、中指支撐，筆帽抵住手掌——這就是濱江第一小學硬筆書法之王的從容與自信。
收回跳脫的心緒，陳言在筆記本上勾畫起來。
左側寫上「中圖法」，右側寫上「杜威法」。
下面畫上花括號，花括號後面又跟花括號，展開成樹狀結構。
「馮小姐請看，這套方法我稱之為中圖法。」陳言指向中圖法對應的第一級花括號，明顯比杜威法對應的第一級花括號長許多，「中圖法的一級類有二十多個，是杜威法的兩倍之多。」
見馮小姐頷首，他像是得到學生回應的小學老師一般，繼續往下講：
「再看二級類。」陳言在紙上比劃，雖然他沒有用尺規作圖，但馮小姐明顯看出他畫了兩種大小不一樣的括號，他首先指向小括號，「中圖法里的大部分類效仿杜威法，也是每類十個子類，譬如F經濟下的F0-F9分別代表經濟學、經濟史、經濟管理、農業經濟等二級類。」
他又抬頭看向馮小姐，馮小姐只好再點點頭。
陳言又指向小括號：「正如我們用字母來表示一級類，我們同樣用字母表示T工業技術下面的二級類，如TN無線電。」
馮小姐盯著紙上的兩顆「樹」，眉頭緊鎖，半晌，緩緩開口：「文遠先生的意思是，中圖法的使用了字母作為標記符號，字母的個數比數字多，所以在同一層級下，中圖法可以表示比杜威法更多或者說更深入的內容。」
陳言點頭補充：「換用字母作為分類標記符號是直接原因，但中圖法比杜威法更高效的根源在於分類邏輯不同。」
馮小姐凝視他的眼睛，靜靜聆聽。
陳言侃侃而談：
「十進位分類法是杜威法的底層邏輯，杜氏預設每一門學問都可以逐級展開為十門分支，這恰恰是杜氏的最大缺陷。
「世界上的學問無窮無盡，不可能每一門學問的內容體量一致。
「學問無高低之分，卻有深淺之別，一個類目下的子類，難免存在過盈或過空的問題。」
「為了強行以十劃分，那些過盈的學問，就會被強行拆開，要麼把本應該排在一起的子類拆分到不同的父類下，要麼把本應該放在同級的類目放在不同等級。
「而那些過空的學問則相反，要麼把不同父類下的子類拼在一起，要麼把不同級別的類目拼在一起。」
馮小姐忽然插嘴：「就好比無線電，384下面放不下了，就只能放到623下面。」
「正是。」陳言見她孺子可教、一點就通，頗為欣慰，「這門二十世紀才發展出來的學問，沒法塞進杜氏那嚴格逢十進一的框架里，就只能拆得零零散散，到處都是。」
馮小姐一時無言，忽的開口：「那要是中圖法也遇到了杜氏法那樣子類不夠用的情況呢？」
陳言笑呵呵地回應：「馮小姐覺得可以用26個字母的中圖法和只能用10個數字的杜氏法，誰更容易用光子類呢？」
他指向《中圖法草案》中的分類表：「目前我們只編到二級類，尚且沒有編滿，預留了大量的空位。」
又翻到後面的「仿分、復分」章節：「實在不夠用了，還有仿分復分之法，可節約空間。」
馮小姐舉著紙筆，頓了一會，突然將其收回口袋裡，向陳言拱手。
她看向陳言，眼神里透出認真：「文遠先生，你們的中圖法不止是分類法，更是一門教人如何看世界、更進步如何改造世界的學問。」
這句話很輕，卻在陳言心理砸出急促的漣漪。
可今天這是頭一回，頭一個人，真心誠意，主動地對他說：你的圖書分類法不止是圖書館的一項標準，更是一項足以改造世界的成果。
他張了張嘴，想謙虛、推脫，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只能吐出幾個字：「這還是我頭一回收到這麼高的評價。」
馮小姐的嘴角勾起來：「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會做學問的人很多，會教別人做學問的人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