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朋自遠方來
會後，李守常叫住他：「今天你講得很好，圖書館事業關係重大，我近日忙於營救仲甫，恐有疏漏之處，若需要支持，我隨時在。」
聽到這句話，陳言心頭一震：「多謝守常兄，您和仲甫先生於北大、於國至關重要，怎能讓您一人奔走操勞？可有我幫得上忙的？」
李守常沉吟片刻：「過幾日我組織一個教職工請願狀，你簽上名字即可，剩餘的由我居中斡旋，你專心圖書館事業，不必憂心。」
見李守常早有計劃，陳言不再堅持。
召開北大圖書館改良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後，陳言放開手腳，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深入推進圖書館改革。
他首先召集人手，用了兩天，在一樓騰出兩間書庫充當試點工作間，一間用作編目、登錄、排架，一間用作放置目錄櫃、借閱。
按照他的最終規劃，登錄室、編目室、書庫、借閱室應當分開，不過畢竟當前處於試點示範階段，應便宜行事，一切從簡。
此外，他安排地下印刷室印刷了兩千張登錄編目卡片，巴掌大的紙片上邊印著橫豎兩道線，以及「題名」「著者」等著錄項，底部中央被戳出一個小洞——有李辛白的支持，他可以一定程度調動出版部的資源。
這點卡片對出版部不算什麼，不過正式卡片得搭配專用目錄櫃使用，已經印刷的最後都得廢棄，所以他選擇了一個保守的數目。
同時，陳言面向北大圖書館員開辦夜校，每晚一個半小時的培訓，讓館員逐漸掌握了標準化新流程、新著錄規範、新分類法。
新書寄達時，直接在編目室完成分類，填寫好登錄分類卡片後複寫幾份，圖書按照分類號及登錄號的順序排列在書架規定位置，卡片按照同樣的規則放在柜子里。
目前的館員還不夠熟練，一位館員一天大約能完成十本書的著錄入庫工作，在維持舊館務的基礎上，整個圖書館一天大約能入庫二三十本新書，後續以老帶新，人手增多，應該能擴大到每日入庫一百本。
在兩周的培訓中，試點編目室中排列的圖書也逐步豐盈起來，改革試點初具雛形。
就在此時，改革中的北大圖書館迎來了第一位外來重要訪客。
七月十六日。
這天上午，陳言正在編目室指導一位館員著錄英文圖書，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平常教授學生的千層底布鞋能發出的動靜，而是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脆響。
他向外走去，差點跟來人撞了個滿懷。
這是一位年輕女子，個頭不高，短髮齊耳，額前蓄著平整的齊眉碎劉海，頭髮未剪盡，兩側余發用藍綠相間的短緞帶束成及頸麻花辮，身穿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肩上沒有裝飾，腰間別著一支毛瑟手槍，闊褲腿用繩綁緊，腳上是一雙黑布鞋。
女子的皮膚相較普通人來說很白皙，但不像深閨小姐那般蒼白，反而透著健康的血色，臉頰圓潤，像一隻紅富士小蘋果，嘴角含笑，眉眼間卻帶著銳利。
她身後跟著三名荷槍的軍官，裝束相似，步履穩健、行走如風，禮貌而警惕，一看就是精銳，不是普通的街頭軍警能比的。
陳言有些吃驚，紅樓里的女客本就稀罕——現在的北大不招女學生，學生團體也是男女分開組織，只偶爾有女性訪客。
至於身穿軍服、腰佩槍枝、隨行武裝的女賓，還是頭一回見。
「在下陳言，字文遠，主管圖書館，這位……小姐，」陳言斟酌言語，小心問道，「敢問如何稱呼？」
「我姓馮，」女子並沒有報上大名的意思，並不拘於男女之防，伸出右手，與陳言輕輕一握，「奉族兄之命來北京辦事，便想著來大名鼎鼎的北大拜訪一番。」
陳言與她接觸的瞬間，便感受到粗糙的手繭，確實不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那腰間的手槍恐怕不是擺設。
與此同時，他依靠文心飛速回憶歷史，民國時期有軍政背景的馮姓名人，他只知道直系首領馮國璋、直系大將馮玉祥兩人，這名女子跟兩人有關麼？
見這位馮小姐沒有找茬的意思，陳言也放鬆下來，主動攀談：「馮小姐，既然你有意訪問，不如我帶著你們四處逛逛？」
馮小姐沒想到這位圖書館員竟如此鎮定，一時也高看他一眼，便點頭拱手：「那就有勞文遠先生了。」
說罷，陳言便領著馮小姐和三位軍官參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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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目室跟舊登錄室緊挨著，位於紅樓一層東面盡頭走廊中間，陳言決定從舊登錄目室開始順時針參觀。
張申府在登錄室工作，已經聽到了兩人間的交談，也不再緊張，向幾位客人介紹起北大圖書館。
提到館藏數目時，張申府隨口提起三科校舍共藏有十幾萬圖書。
陳言見馮小姐的眼中升起好奇，又補充了一句：「目前入庫的共有149749冊，市面上最新的圖書兩千餘冊，全靠守常先生嘔心瀝血，各方採購、求捐。」
「是那位新文化運動的中堅李守常先生嗎？不知今日能否見到李先生。」馮小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陳言指向緊鄰的圖書館主任室：「守常先生近日為營救仲甫先生奔走交涉，目前不在圖書館。」
馮小姐遺憾地嘆了口氣，沒有追問。
陳言心中一動，這位馮小姐看起來有些背景，對新文化陣營也抱有仰慕，能否動員她為營救陳仲甫出一份力？
心中雖然有盤算，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盡心盡力講解導遊。
陳言接著引領幾人先後參觀書庫、舊圖書借閱室、報紙閱覽室。
到了報紙閱覽室，馮小姐停住腳步，打量起房間的陳設。
「一，本室不得嘩談朗誦；二，本室不准吸菸涕唾；三，報章閱畢仍置原處，不得任意損壞或攜出室外。」見到南牆懸掛的閱報室守則，她轉向身邊一個戴眼鏡的軍官，「王少尉，勞煩你記下。」
姓王的少尉備著一本冊子，隨時記錄。
她接著看向守則旁懸掛的訂閱報刊列表，思索片刻，指著列表，側身詢問陳言：「文遠先生，倘若我們要在軍中建立流動圖書室，你可有推薦的期刊報紙？」
陳言整理語言，開口道：
「我認為可分類訂購——
「第一類，時事新聞。上海《申報》、天津《大公報》、北京《晨報》、廣州《民國日報》可稱公允，可酌情採購。
「第二類，知識啟蒙。《新青年》為不可不讀之刊物，《東方雜誌》《教育雜誌》等可為參考。
「第三類，通俗娛樂。《小說月報》本來連載些供人消遣的言情小說，最近銳意改革，多了些新文學，可適量選訂。」
最後，他還不忘給李辛白和錢玄同打了個廣告：
「我們計劃下月發行《新生活》，兼具趣味性與教育意義，馮小姐可適訂幾份。另外錢先生的漢字簡化倡議和簡化方案預計於今年年底及明年初於《新青年》刊出，或可為識字掃盲教育之課本。」
聽到這句話，陳言心頭一震：「多謝守常兄，您和仲甫先生於北大、於國至關重要，怎能讓您一人奔走操勞？可有我幫得上忙的？」
李守常沉吟片刻：「過幾日我組織一個教職工請願狀，你簽上名字即可，剩餘的由我居中斡旋，你專心圖書館事業，不必憂心。」
見李守常早有計劃，陳言不再堅持。
召開北大圖書館改良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後，陳言放開手腳，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深入推進圖書館改革。
他首先召集人手，用了兩天，在一樓騰出兩間書庫充當試點工作間，一間用作編目、登錄、排架，一間用作放置目錄櫃、借閱。
按照他的最終規劃，登錄室、編目室、書庫、借閱室應當分開，不過畢竟當前處於試點示範階段，應便宜行事，一切從簡。
此外，他安排地下印刷室印刷了兩千張登錄編目卡片，巴掌大的紙片上邊印著橫豎兩道線，以及「題名」「著者」等著錄項，底部中央被戳出一個小洞——有李辛白的支持，他可以一定程度調動出版部的資源。
這點卡片對出版部不算什麼，不過正式卡片得搭配專用目錄櫃使用，已經印刷的最後都得廢棄，所以他選擇了一個保守的數目。
同時，陳言面向北大圖書館員開辦夜校，每晚一個半小時的培訓，讓館員逐漸掌握了標準化新流程、新著錄規範、新分類法。
新書寄達時，直接在編目室完成分類，填寫好登錄分類卡片後複寫幾份，圖書按照分類號及登錄號的順序排列在書架規定位置，卡片按照同樣的規則放在柜子里。
目前的館員還不夠熟練，一位館員一天大約能完成十本書的著錄入庫工作，在維持舊館務的基礎上，整個圖書館一天大約能入庫二三十本新書，後續以老帶新，人手增多，應該能擴大到每日入庫一百本。
在兩周的培訓中，試點編目室中排列的圖書也逐步豐盈起來，改革試點初具雛形。
就在此時，改革中的北大圖書館迎來了第一位外來重要訪客。
七月十六日。
這天上午，陳言正在編目室指導一位館員著錄英文圖書，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平常教授學生的千層底布鞋能發出的動靜，而是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脆響。
他向外走去，差點跟來人撞了個滿懷。
這是一位年輕女子，個頭不高，短髮齊耳，額前蓄著平整的齊眉碎劉海，頭髮未剪盡，兩側余發用藍綠相間的短緞帶束成及頸麻花辮，身穿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肩上沒有裝飾，腰間別著一支毛瑟手槍，闊褲腿用繩綁緊，腳上是一雙黑布鞋。
女子的皮膚相較普通人來說很白皙，但不像深閨小姐那般蒼白，反而透著健康的血色，臉頰圓潤，像一隻紅富士小蘋果，嘴角含笑，眉眼間卻帶著銳利。
她身後跟著三名荷槍的軍官，裝束相似，步履穩健、行走如風，禮貌而警惕，一看就是精銳，不是普通的街頭軍警能比的。
陳言有些吃驚，紅樓里的女客本就稀罕——現在的北大不招女學生，學生團體也是男女分開組織，只偶爾有女性訪客。
至於身穿軍服、腰佩槍枝、隨行武裝的女賓，還是頭一回見。
「在下陳言，字文遠，主管圖書館，這位……小姐，」陳言斟酌言語，小心問道，「敢問如何稱呼？」
「我姓馮，」女子並沒有報上大名的意思，並不拘於男女之防，伸出右手，與陳言輕輕一握，「奉族兄之命來北京辦事，便想著來大名鼎鼎的北大拜訪一番。」
陳言與她接觸的瞬間，便感受到粗糙的手繭，確實不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那腰間的手槍恐怕不是擺設。
與此同時，他依靠文心飛速回憶歷史，民國時期有軍政背景的馮姓名人，他只知道直系首領馮國璋、直系大將馮玉祥兩人，這名女子跟兩人有關麼？
見這位馮小姐沒有找茬的意思，陳言也放鬆下來，主動攀談：「馮小姐，既然你有意訪問，不如我帶著你們四處逛逛？」
馮小姐沒想到這位圖書館員竟如此鎮定，一時也高看他一眼，便點頭拱手：「那就有勞文遠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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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館藏數目時，張申府隨口提起三科校舍共藏有十幾萬圖書。
陳言見馮小姐的眼中升起好奇，又補充了一句：「目前入庫的共有149749冊，市面上最新的圖書兩千餘冊，全靠守常先生嘔心瀝血，各方採購、求捐。」
「是那位新文化運動的中堅李守常先生嗎？不知今日能否見到李先生。」馮小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陳言指向緊鄰的圖書館主任室：「守常先生近日為營救仲甫先生奔走交涉，目前不在圖書館。」
馮小姐遺憾地嘆了口氣，沒有追問。
陳言心中一動，這位馮小姐看起來有些背景，對新文化陣營也抱有仰慕，能否動員她為營救陳仲甫出一份力？
心中雖然有盤算，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盡心盡力講解導遊。
陳言接著引領幾人先後參觀書庫、舊圖書借閱室、報紙閱覽室。
到了報紙閱覽室，馮小姐停住腳步，打量起房間的陳設。
「一，本室不得嘩談朗誦；二，本室不准吸菸涕唾；三，報章閱畢仍置原處，不得任意損壞或攜出室外。」見到南牆懸掛的閱報室守則，她轉向身邊一個戴眼鏡的軍官，「王少尉，勞煩你記下。」
姓王的少尉備著一本冊子，隨時記錄。
她接著看向守則旁懸掛的訂閱報刊列表，思索片刻，指著列表，側身詢問陳言：「文遠先生，倘若我們要在軍中建立流動圖書室，你可有推薦的期刊報紙？」
陳言整理語言，開口道：
「我認為可分類訂購——
「第一類，時事新聞。上海《申報》、天津《大公報》、北京《晨報》、廣州《民國日報》可稱公允，可酌情採購。
「第二類，知識啟蒙。《新青年》為不可不讀之刊物，《東方雜誌》《教育雜誌》等可為參考。
「第三類，通俗娛樂。《小說月報》本來連載些供人消遣的言情小說，最近銳意改革，多了些新文學，可適量選訂。」
最後，他還不忘給李辛白和錢玄同打了個廣告：
「我們計劃下月發行《新生活》，兼具趣味性與教育意義，馮小姐可適訂幾份。另外錢先生的漢字簡化倡議和簡化方案預計於今年年底及明年初於《新青年》刊出，或可為識字掃盲教育之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