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英雄碑前說豐年，浮屠塔下斬夢魘
「……暮顏的？」紅夕緋沒睜眼，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一股子新婚次日特有的沙啞。
何平安「嗯」了一聲。
紅夕緋的尾巴尖僵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她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去江州可以，帶件換洗的外袍。上回你落她那件，我聞著膈應。」
何平安哭笑不得：「那是她留著當安神香的。」
「所以我更膈應。」紅夕緋猛地掀開被子，豎瞳里還泛著水光，卻硬撐著瞪他，「三日。三日不回，我去江州要人。順便把她的槐樹砍了當柴燒，教坊司改成養豬場。」
何平安俯身在她額頭親了一下：「放心，砍樹費力氣，你留著勁給我暖床。」
何平安走到院子裡時，宜芳的輦駕剛好停在仙草堂門口。
女帝今日沒穿龍袍，換了身月白常服，手裡捧著一疊奏摺，看樣子是下朝後直接過來的。
她看到何平安，目光在他頸側某處紅痕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彎：「人王新婚燕爾，本不該打擾，但江州急報——昨夜全城百姓集體昏睡，州府修士進去查探，栽了三個，如今江州已經封城。暮顏姑娘……怕是撐不住了。」
何平安眼神一凝。
暮顏的「勿來」和江州封城，對上了。
「我先去一趟長生殿，把該安排的安排完。」
何平安整了整衣袍，「然後直接去江州。玄陽這邊，你和夕緋盯著。另外，地牢里那個假『和宇』，讓卓雲貴繼續審，每日三顆清心丹餵著，別讓他死了。」
宜芳點頭，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江州若真有超脫境的亂子，你便宜行事，不必請示。玄陽有我。」
何平安低頭看著她的手，笑了笑：「陛下這是給我先斬後奏之權？」
「是。」宜芳抬眸，眼神清亮，「你斬的多了，不差這一個。」
何平安大笑：「得令。」
宜芳轉身上了輦駕，帘子放下前，又補了一句：「早點回來。紅姐姐說要教我釀桃花酒，缺個試毒的。」
長生殿，議事廳。
陸永跪得筆直，面前攤著七八卷帳本，封面上寫著《大玄教育改革第一階段總結》《文武兼修令推行報告》《縣縣有武館預算草案》等等，字寫得一絲不苟，比他人還正經。
何平安一腳踏進來，陸永立刻抬頭，眼睛發亮：「人王！」
「起來說話。」何平安在主位坐下，隨手拿起一卷翻了兩頁，「新教材覆蓋七成州府了？」
「七成三。」陸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開始匯報，語速快得像在背書，「『文武兼修令』推行後，兒童武道基礎修為普及率六成，其中京畿地區八成，江南地區七成，偏遠州府三成。封昌旭先生編寫的新版《人族英雄傳》已被各州府爭相翻印，目前印量超過百萬冊，徐天航的故事已編入第三卷，反響極好。據各地學堂反饋，學生們對『徐家村守土之戰』一章尤為感動，有州府甚至自發為徐天航父母立了小廟……」
何平安翻到那一頁，插圖上畫著個少年站在村口，手裡攥著一根木棍，面對妖獸，背影瘦削卻筆直。畫風樸拙，卻透著一股子倔強的勁兒。何平安嘴角微微上揚，想起了那個在徐家村給他摘桃子的孩子。
「畫得不錯，就是把我畫丑了。」何平安指著插圖角落裡一個絡腮鬍大漢，「這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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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永湊過來看了一眼，乾咳一聲：「封先生說……人王當年在徐家村，風塵僕僕，鬚髮未修，故而……」
「故而給我畫成了張三他二舅？」何平安把書合上，丟回桌上，「告訴封昌旭，下回再畫成這樣，扣他稿費。我何平安就算風塵僕僕，那也是玉樹臨風的風塵，不是鬍子拉碴的沙塵暴。」
陸永低頭記筆記：「……是。」
「下一階段呢？」
「推行『縣縣有武館』。」陸永抬起頭，眼神熱切，「讓大玄每一個縣，都有一座武館。基礎功法免費傳授，進階功法自願付費。如此一來，十年之後，大玄人人如龍，再不懼妖魔鬼怪！」
「錢呢？」何平安問。
陸永的熱情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肩膀垮了下來：「戶部說……沒錢。連年征戰，國庫空虛，能維持官學運轉已是極限，武館之事，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何平安冷笑，「等戶部那幫老狐狸從長計議完，妖帝都投胎三回了。去找卓雲貴，他管著長生殿的靈材庫。那老小子私藏了不少好東西，上回我查帳，發現他偷偷囤了三萬斤『火紋鋼』，說是要打造長生殿新牌匾，我看他是想打造一副黃金棺材。」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噗通」一聲。
卓雲貴連滾帶爬地進來，官帽歪到後腦勺，一進門就嚎：「人王！冤枉啊！那火紋鋼是準備給試丹院打造丹爐的，不是棺材！再說了，靈材庫的老鼠都餓得啃帳本了，哪還有錢建武館啊……」
何平安笑眯眯地看著他：「卓大人，你上個月剋扣南明離火殘渣，差點把試丹院改成火葬場，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這樣，建武館的錢，長生殿出七成，戶部出三成。長生殿那七成，從你私藏的火紋鋼里扣，按市價折算。至於你那口黃金棺材……」
「人王！」卓雲貴撲上來抱住何平安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臣遵命！臣出！臣全出！別扣棺材，臣還想多活幾年……」
何平安一腳把他踹開，轉頭對陸永道：「記下來，卓雲貴自願捐獻火紋鋼三萬斤，折價白銀五十萬兩，用於『縣縣有武館』首批試點。試點選十個縣，一個月後我要看到武館開張。」
陸永奮筆疾書，嘴角比AK還難壓：「是！」
卓雲貴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五十萬兩……我的火紋鋼……我的棺材……」
何平安沒理他，站起身，走到議事廳中央。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長生殿全景圖，地下是試藥司，地上是煉藥司、監察司、藥物司，層層疊疊，像是一座趴在地上的巨獸。
「傳我令。」何平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人王氣運特有的威嚴，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長生殿自今日起改制。不再是『煉丹機構』，而是『人族文明傳承殿』。試藥司更名『試丹院』，由自願者試新丹，不再強制流民囚犯，待遇從優，死了撫恤，活了重賞。增設『功法庫』『史書閣』『英雄碑』三司，功法庫收錄天下功法，分級公開；史書閣記錄人族歷史，不許篡改；英雄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陸永、卓雲貴、剛趕來的楊慶、以及一眾長生殿主事。
「英雄碑，立於長生殿正門，凡為人族戰死、累死、冤死者，皆刻名其上。我要讓每一個走進長生殿的人，都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怎麼來的。」
何平安並指如劍，以混沌金焱為筆，在虛空之中寫下十六個大字——
「人族立於此碑前，當知來路艱難。」
金焰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長生殿正門外那塊剛剛立起的百丈玄石碑中。碑身劇震，發出一聲悠長的嗡鳴，彷佛千萬英魂在同時應和。
全場寂靜。
楊慶第一個跪下，老淚縱橫：「人王聖明。」
陸永第二個跪下，聲音哽咽：「來路艱難……來路艱難……臣，記下了。」
卓雲貴還癱在地上，但此刻也掙扎著爬起來，整了整官帽，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臣……臣也記下了。那五十萬兩，臣捐得值。」
何平安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塊碑。
碑上暫時還沒有名字，但他知道，很快就會有。徐家村守土的夫婦，遼西郡戰死的將士，英魂谷里那些不肯投胎的老兵，邊關犧牲的將士……他們的名字，都會刻上去。
而人族，要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安排好玄陽事務，何平安沒有回仙草堂辭行，怕紅夕緋改變主意要跟著去。他只留下一道傳訊符，只有三個字：「去去回。」
然後化作金光，直奔江州。
江州距玄陽三千里，以何平安如今的修為，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可當他抵達江州地界時，卻猛地剎住了身形，懸停在千丈高空，瞳孔微縮。
江州城，不見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整座城池被一層淡金色的霧氣籠罩，霧氣凝成一座高塔的虛影，塔尖緩緩轉動，發出齒輪咬合般的「咔咔」聲。塔身之下，無數百姓如木偶般在街道上行走，雙目緊閉，嘴角含笑，彷佛正在做一個極美的夢。
「浮屠引……」何平安低聲道。
而且比官書局那批「聞香墨」里的浮屠引，強了何止百倍。這是以整座城池的百姓為柴，以千萬神魂為火，在真正重鑄一座「浮屠塔」。
何平安沒有硬闖，而是收斂氣息，化作一道清風，落在教坊司後院。
槐樹還在，石桌還在，甚至那杯涼透的茶還在。但暮顏不在。
石桌上有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何平安蹲下身，指尖蘸了一點，混沌金焱輕輕一燎，血跡中浮現出一縷佛光，以及……一絲暮顏特有的冷梅香氣。
她受傷了。
何平安站起身，目光冷得像冰。他循著血跡和香氣，一路追蹤至城中心——那裡原本是江州府衙，此刻府衙已經塌陷，原地矗立著一座半虛半實的金色高塔，塔身七層，每一層都鎖著無數百姓的神魂，他們閉目沉睡，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神魂之力被源源不斷抽向塔尖。
塔尖上，坐著一個人。
身披黑色袈裟，面容與持地佛陀有三分相似，卻透著一股子陰鷙。他手中握著一串佛珠，每一顆珠子裡都封印著一個夢境，千萬夢境匯聚，化作這座浮屠塔。
「人王，你果然來了。」黑袍佛陀睜開眼，聲音像是千萬人同時在笑，「貧僧夢魘，佛域叛徒，持地那老東西的師弟。你毀了我佛域布局，策反了暮顏，今日，我便以這江州百萬生靈為祭，重鑄浮屠，代天行道！」
何平安沒跟他廢話，也懶得問「代哪個天」。
他一步踏出，人族鎮世鼎自頭頂浮現。那鼎通體紫金，鼎身刻滿人族歷史，從刀耕火種到烽火連天，從試藥司的暗牢到玄陽城的萬家燈火。鼎身九條金龍咆哮，化作漫天金光，將整座浮屠塔籠罩其中。
塔中百姓神魂被金光一照，抽取之力驟然停滯。那些閉目行走的木偶百姓，紛紛軟倒在地，陷入真正的沉睡。鼎上刻著的「徐家村守土之戰」的圖案，與塔中一個少年神魂微微共鳴——那少年正是江州學堂里，剛學完《人族英雄傳》第三卷的學生。
「你！」夢魘佛陀面色大變，「你竟以人族氣運，強行斷我浮屠根基？」
「不是斷你根基。」何平安抬手，斬仙葫蘆在掌心滴溜溜旋轉，雪白刀光吞吐不定，「是斷你狗命。」
夢魘佛陀狂笑，手中佛珠炸裂，千萬夢境化作實質，凝成無數金色鎖鏈，朝何平安纏繞而來。每一根鎖鏈上，都系著一個百姓的執念，或貪、或嗔、或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何平安不能斬。
這些鎖鏈連著百姓神魂，斬了鎖鏈，便是斬了百姓。
他冷哼一聲，人族鎮世鼎轟然落下，鼎口朝下，大幹氣運如天河傾瀉，與斬仙葫蘆的刀光融合，化作一柄無形的因果剪刀，精準地剪向每一根鎖鏈與浮屠塔的連線點。
「咔嚓。」
第一根鎖鏈斷裂，下方一個百姓的神魂飄回肉身，嘴角笑意散去，發出均勻的鼾聲。
「咔嚓。咔嚓。咔嚓……」
連綿不絕的斷裂聲中，夢魘佛陀的臉色越來越白。他猛地站起身，塔尖輪盤瘋狂轉動，一隻巨大的眼睛在輪盤中央緩緩睜開——那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數齒輪在轉動，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天道氣息。
「你以為，這只是一座浮屠塔？」夢魘佛陀嘶吼，「這是貧僧以佛域禁術，仿照天道輪盤所鑄的『小天道』！眼睛睜開之時，江州百萬生靈，皆成貧僧傀儡！你斬得斷鎖鏈，斬得斷天道嗎？！」
何平安抬頭看著那隻眼睛，忽然笑了。
「小天道？」他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妖帝已死，歸墟已滅，大幹氣運盡歸我身，我便是此界人道之天。你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混沌金焱升起。金焱中包裹著的不是別的，正是人族鎮世鼎的核心——那裡面裝著整個人族五成氣運，以及妖帝體內奪回的三成，共計八成，早已與他神魂融為一體。
「去。」
何平安屈指一彈，那縷金焱破空而出，精準地落入夢魘佛陀那隻「小天道」眼睛的瞳孔中。
金焱入眼，異變陡生。
那隻仿製的「天道之眼」瘋狂顫抖，齒輪咬合聲亂成一片，像是無數隻老鼠在啃噬木頭。浮屠塔從塔尖開始龜裂，金色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夢魘佛陀發出悽厲的慘叫，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對浮屠塔的控制——那縷承載著人族正統氣運的金焱，正在從內部瓦解他的禁術。
「不……不可能！妖帝已死，你怎麼可能還有這麼強的氣運？！」
「妖帝死了，氣運當然全在我這兒。」何平安身形一閃，出現在塔尖，一掌按在夢魘佛陀頭頂，「你一個連佛祖境都沒到的叛徒，也配談天道？」
混沌金焱自掌心灌入，夢魘佛陀的金身如同蠟像般融化。他死前最後一聲嘶吼，不是求饒，而是詛咒：「持地……師兄……你與人族立誓……佛域……不會放過……」
「佛域放不放過我，你去問持地。」何平安聲音淡漠，「至於你，先去輪迴里排隊吧。對了，替我跟孟婆問個好。」
金焱暴漲，夢魘佛陀形神俱滅。
浮屠塔崩塌，化作漫天金色光雨，灑落江州。每一滴光雨落入百姓眉心，那些沉睡的人便悠悠轉醒，茫然四顧，不知發生了何事。有學堂里的孩子揉著眼睛坐起來，嘴裡還念叨著《人族英雄傳》里的句子：「……徐天航守土不退，人族當如是……」
何平安從塔尖落下，在崩塌的廢墟中，看到了暮顏。
她倚著半截斷牆，白裙染血，臉色蒼白如紙，眉心那點硃砂痣黯淡無光。看到何平安，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皺起眉。
「不是……讓你勿來嗎……」
「你說勿來我就勿來，那我多沒面子。」何平安蹲下身，混沌金焱渡入她體內，修復著斷裂的經脈，「而且，我要是不來，誰給你收屍？你長得這麼好看，暴屍荒野多可惜，不如便宜我。」
暮顏：「……」
她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塞進何平安手裡：「這是松煙齋地下挖出的『母墨』，所有聞香墨的源頭。我守著它，等了你三天。」
何平安接過玉瓶，瓶身溫熱，還帶著她的體溫，不由輕聲道：「同我回玄陽吧？」
暮顏卻抬手，指尖輕輕按在他唇上，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夢：「江州還需要我守護，若是哪一日人王將四方平定了，再來江州娶我。」
何平安看了暮顏一眼，向她體內打入一道療傷法力，又餵入三粒療傷聖藥，轉身化作金光，消失在江州城頭。
在他身後，朝陽升起，江州城的百姓開始新一天的生計。賣包子的老王揭開蒸籠，學堂的先生敲響銅鈴，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教坊司後院那棵槐樹，落了一地的金花，像是某個舊夢終於醒了。
何平安「嗯」了一聲。
紅夕緋的尾巴尖僵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她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去江州可以，帶件換洗的外袍。上回你落她那件，我聞著膈應。」
何平安哭笑不得：「那是她留著當安神香的。」
「所以我更膈應。」紅夕緋猛地掀開被子，豎瞳里還泛著水光，卻硬撐著瞪他，「三日。三日不回，我去江州要人。順便把她的槐樹砍了當柴燒，教坊司改成養豬場。」
何平安俯身在她額頭親了一下：「放心，砍樹費力氣，你留著勁給我暖床。」
何平安走到院子裡時，宜芳的輦駕剛好停在仙草堂門口。
女帝今日沒穿龍袍，換了身月白常服，手裡捧著一疊奏摺，看樣子是下朝後直接過來的。
她看到何平安，目光在他頸側某處紅痕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彎：「人王新婚燕爾，本不該打擾，但江州急報——昨夜全城百姓集體昏睡，州府修士進去查探，栽了三個，如今江州已經封城。暮顏姑娘……怕是撐不住了。」
何平安眼神一凝。
暮顏的「勿來」和江州封城，對上了。
「我先去一趟長生殿，把該安排的安排完。」
何平安整了整衣袍，「然後直接去江州。玄陽這邊，你和夕緋盯著。另外，地牢里那個假『和宇』，讓卓雲貴繼續審，每日三顆清心丹餵著，別讓他死了。」
宜芳點頭，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江州若真有超脫境的亂子，你便宜行事，不必請示。玄陽有我。」
何平安低頭看著她的手，笑了笑：「陛下這是給我先斬後奏之權？」
「是。」宜芳抬眸，眼神清亮，「你斬的多了，不差這一個。」
何平安大笑：「得令。」
宜芳轉身上了輦駕，帘子放下前，又補了一句：「早點回來。紅姐姐說要教我釀桃花酒，缺個試毒的。」
長生殿，議事廳。
陸永跪得筆直，面前攤著七八卷帳本，封面上寫著《大玄教育改革第一階段總結》《文武兼修令推行報告》《縣縣有武館預算草案》等等，字寫得一絲不苟，比他人還正經。
何平安一腳踏進來，陸永立刻抬頭，眼睛發亮：「人王！」
「起來說話。」何平安在主位坐下，隨手拿起一卷翻了兩頁，「新教材覆蓋七成州府了？」
「七成三。」陸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開始匯報，語速快得像在背書，「『文武兼修令』推行後，兒童武道基礎修為普及率六成，其中京畿地區八成，江南地區七成，偏遠州府三成。封昌旭先生編寫的新版《人族英雄傳》已被各州府爭相翻印，目前印量超過百萬冊，徐天航的故事已編入第三卷，反響極好。據各地學堂反饋，學生們對『徐家村守土之戰』一章尤為感動，有州府甚至自發為徐天航父母立了小廟……」
何平安翻到那一頁，插圖上畫著個少年站在村口，手裡攥著一根木棍，面對妖獸，背影瘦削卻筆直。畫風樸拙，卻透著一股子倔強的勁兒。何平安嘴角微微上揚，想起了那個在徐家村給他摘桃子的孩子。
「畫得不錯，就是把我畫丑了。」何平安指著插圖角落裡一個絡腮鬍大漢，「這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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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給我畫成了張三他二舅？」何平安把書合上，丟回桌上，「告訴封昌旭，下回再畫成這樣，扣他稿費。我何平安就算風塵僕僕，那也是玉樹臨風的風塵，不是鬍子拉碴的沙塵暴。」
陸永低頭記筆記：「……是。」
「下一階段呢？」
「推行『縣縣有武館』。」陸永抬起頭，眼神熱切，「讓大玄每一個縣，都有一座武館。基礎功法免費傳授，進階功法自願付費。如此一來，十年之後，大玄人人如龍，再不懼妖魔鬼怪！」
「錢呢？」何平安問。
陸永的熱情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肩膀垮了下來：「戶部說……沒錢。連年征戰，國庫空虛，能維持官學運轉已是極限，武館之事，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何平安冷笑，「等戶部那幫老狐狸從長計議完，妖帝都投胎三回了。去找卓雲貴，他管著長生殿的靈材庫。那老小子私藏了不少好東西，上回我查帳，發現他偷偷囤了三萬斤『火紋鋼』，說是要打造長生殿新牌匾，我看他是想打造一副黃金棺材。」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噗通」一聲。
卓雲貴連滾帶爬地進來，官帽歪到後腦勺，一進門就嚎：「人王！冤枉啊！那火紋鋼是準備給試丹院打造丹爐的，不是棺材！再說了，靈材庫的老鼠都餓得啃帳本了，哪還有錢建武館啊……」
何平安笑眯眯地看著他：「卓大人，你上個月剋扣南明離火殘渣，差點把試丹院改成火葬場，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這樣，建武館的錢，長生殿出七成，戶部出三成。長生殿那七成，從你私藏的火紋鋼里扣，按市價折算。至於你那口黃金棺材……」
「人王！」卓雲貴撲上來抱住何平安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臣遵命！臣出！臣全出！別扣棺材，臣還想多活幾年……」
何平安一腳把他踹開，轉頭對陸永道：「記下來，卓雲貴自願捐獻火紋鋼三萬斤，折價白銀五十萬兩，用於『縣縣有武館』首批試點。試點選十個縣，一個月後我要看到武館開張。」
陸永奮筆疾書，嘴角比AK還難壓：「是！」
卓雲貴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五十萬兩……我的火紋鋼……我的棺材……」
何平安沒理他，站起身，走到議事廳中央。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長生殿全景圖，地下是試藥司，地上是煉藥司、監察司、藥物司，層層疊疊，像是一座趴在地上的巨獸。
「傳我令。」何平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人王氣運特有的威嚴，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長生殿自今日起改制。不再是『煉丹機構』，而是『人族文明傳承殿』。試藥司更名『試丹院』，由自願者試新丹，不再強制流民囚犯，待遇從優，死了撫恤，活了重賞。增設『功法庫』『史書閣』『英雄碑』三司，功法庫收錄天下功法，分級公開；史書閣記錄人族歷史，不許篡改；英雄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陸永、卓雲貴、剛趕來的楊慶、以及一眾長生殿主事。
「英雄碑，立於長生殿正門，凡為人族戰死、累死、冤死者，皆刻名其上。我要讓每一個走進長生殿的人，都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怎麼來的。」
何平安並指如劍，以混沌金焱為筆，在虛空之中寫下十六個大字——
「人族立於此碑前，當知來路艱難。」
金焰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長生殿正門外那塊剛剛立起的百丈玄石碑中。碑身劇震，發出一聲悠長的嗡鳴，彷佛千萬英魂在同時應和。
全場寂靜。
楊慶第一個跪下，老淚縱橫：「人王聖明。」
陸永第二個跪下，聲音哽咽：「來路艱難……來路艱難……臣，記下了。」
卓雲貴還癱在地上，但此刻也掙扎著爬起來，整了整官帽，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臣……臣也記下了。那五十萬兩，臣捐得值。」
何平安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塊碑。
碑上暫時還沒有名字，但他知道，很快就會有。徐家村守土的夫婦，遼西郡戰死的將士，英魂谷里那些不肯投胎的老兵，邊關犧牲的將士……他們的名字，都會刻上去。
而人族，要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安排好玄陽事務，何平安沒有回仙草堂辭行，怕紅夕緋改變主意要跟著去。他只留下一道傳訊符，只有三個字：「去去回。」
然後化作金光，直奔江州。
江州距玄陽三千里，以何平安如今的修為，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可當他抵達江州地界時，卻猛地剎住了身形，懸停在千丈高空，瞳孔微縮。
江州城，不見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整座城池被一層淡金色的霧氣籠罩，霧氣凝成一座高塔的虛影，塔尖緩緩轉動，發出齒輪咬合般的「咔咔」聲。塔身之下，無數百姓如木偶般在街道上行走，雙目緊閉，嘴角含笑，彷佛正在做一個極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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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官書局那批「聞香墨」里的浮屠引，強了何止百倍。這是以整座城池的百姓為柴，以千萬神魂為火，在真正重鑄一座「浮屠塔」。
何平安沒有硬闖，而是收斂氣息，化作一道清風，落在教坊司後院。
槐樹還在，石桌還在，甚至那杯涼透的茶還在。但暮顏不在。
石桌上有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何平安蹲下身，指尖蘸了一點，混沌金焱輕輕一燎，血跡中浮現出一縷佛光，以及……一絲暮顏特有的冷梅香氣。
她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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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尖上，坐著一個人。
身披黑色袈裟，面容與持地佛陀有三分相似，卻透著一股子陰鷙。他手中握著一串佛珠，每一顆珠子裡都封印著一個夢境，千萬夢境匯聚，化作這座浮屠塔。
「人王，你果然來了。」黑袍佛陀睜開眼，聲音像是千萬人同時在笑，「貧僧夢魘，佛域叛徒，持地那老東西的師弟。你毀了我佛域布局，策反了暮顏，今日，我便以這江州百萬生靈為祭，重鑄浮屠，代天行道！」
何平安沒跟他廢話，也懶得問「代哪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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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中百姓神魂被金光一照，抽取之力驟然停滯。那些閉目行走的木偶百姓，紛紛軟倒在地，陷入真正的沉睡。鼎上刻著的「徐家村守土之戰」的圖案，與塔中一個少年神魂微微共鳴——那少年正是江州學堂里，剛學完《人族英雄傳》第三卷的學生。
「你！」夢魘佛陀面色大變，「你竟以人族氣運，強行斷我浮屠根基？」
「不是斷你根基。」何平安抬手，斬仙葫蘆在掌心滴溜溜旋轉，雪白刀光吞吐不定，「是斷你狗命。」
夢魘佛陀狂笑，手中佛珠炸裂，千萬夢境化作實質，凝成無數金色鎖鏈，朝何平安纏繞而來。每一根鎖鏈上，都系著一個百姓的執念，或貪、或嗔、或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何平安不能斬。
這些鎖鏈連著百姓神魂，斬了鎖鏈，便是斬了百姓。
他冷哼一聲，人族鎮世鼎轟然落下，鼎口朝下，大幹氣運如天河傾瀉，與斬仙葫蘆的刀光融合，化作一柄無形的因果剪刀，精準地剪向每一根鎖鏈與浮屠塔的連線點。
「咔嚓。」
第一根鎖鏈斷裂，下方一個百姓的神魂飄回肉身，嘴角笑意散去，發出均勻的鼾聲。
「咔嚓。咔嚓。咔嚓……」
連綿不絕的斷裂聲中，夢魘佛陀的臉色越來越白。他猛地站起身，塔尖輪盤瘋狂轉動，一隻巨大的眼睛在輪盤中央緩緩睜開——那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數齒輪在轉動，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天道氣息。
「你以為，這只是一座浮屠塔？」夢魘佛陀嘶吼，「這是貧僧以佛域禁術，仿照天道輪盤所鑄的『小天道』！眼睛睜開之時，江州百萬生靈，皆成貧僧傀儡！你斬得斷鎖鏈，斬得斷天道嗎？！」
何平安抬頭看著那隻眼睛，忽然笑了。
「小天道？」他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妖帝已死，歸墟已滅，大幹氣運盡歸我身，我便是此界人道之天。你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混沌金焱升起。金焱中包裹著的不是別的，正是人族鎮世鼎的核心——那裡面裝著整個人族五成氣運，以及妖帝體內奪回的三成，共計八成，早已與他神魂融為一體。
「去。」
何平安屈指一彈，那縷金焱破空而出，精準地落入夢魘佛陀那隻「小天道」眼睛的瞳孔中。
金焱入眼，異變陡生。
那隻仿製的「天道之眼」瘋狂顫抖，齒輪咬合聲亂成一片，像是無數隻老鼠在啃噬木頭。浮屠塔從塔尖開始龜裂，金色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夢魘佛陀發出悽厲的慘叫，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對浮屠塔的控制——那縷承載著人族正統氣運的金焱，正在從內部瓦解他的禁術。
「不……不可能！妖帝已死，你怎麼可能還有這麼強的氣運？！」
「妖帝死了，氣運當然全在我這兒。」何平安身形一閃，出現在塔尖，一掌按在夢魘佛陀頭頂，「你一個連佛祖境都沒到的叛徒，也配談天道？」
混沌金焱自掌心灌入，夢魘佛陀的金身如同蠟像般融化。他死前最後一聲嘶吼，不是求饒，而是詛咒：「持地……師兄……你與人族立誓……佛域……不會放過……」
「佛域放不放過我，你去問持地。」何平安聲音淡漠，「至於你，先去輪迴里排隊吧。對了，替我跟孟婆問個好。」
金焱暴漲，夢魘佛陀形神俱滅。
浮屠塔崩塌，化作漫天金色光雨，灑落江州。每一滴光雨落入百姓眉心，那些沉睡的人便悠悠轉醒，茫然四顧，不知發生了何事。有學堂里的孩子揉著眼睛坐起來，嘴裡還念叨著《人族英雄傳》里的句子：「……徐天航守土不退，人族當如是……」
何平安從塔尖落下，在崩塌的廢墟中，看到了暮顏。
她倚著半截斷牆，白裙染血，臉色蒼白如紙，眉心那點硃砂痣黯淡無光。看到何平安，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皺起眉。
「不是……讓你勿來嗎……」
「你說勿來我就勿來，那我多沒面子。」何平安蹲下身，混沌金焱渡入她體內，修復著斷裂的經脈，「而且，我要是不來，誰給你收屍？你長得這麼好看，暴屍荒野多可惜，不如便宜我。」
暮顏：「……」
她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塞進何平安手裡：「這是松煙齋地下挖出的『母墨』，所有聞香墨的源頭。我守著它，等了你三天。」
何平安接過玉瓶，瓶身溫熱，還帶著她的體溫，不由輕聲道：「同我回玄陽吧？」
暮顏卻抬手，指尖輕輕按在他唇上，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夢：「江州還需要我守護，若是哪一日人王將四方平定了，再來江州娶我。」
何平安看了暮顏一眼，向她體內打入一道療傷法力，又餵入三粒療傷聖藥，轉身化作金光，消失在江州城頭。
在他身後，朝陽升起，江州城的百姓開始新一天的生計。賣包子的老王揭開蒸籠，學堂的先生敲響銅鈴，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教坊司後院那棵槐樹，落了一地的金花，像是某個舊夢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