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水聲
第96章 水聲
「水聲？」
奧斯汀執事微微皺眉。
他看向卡倫，「能再具體嗎？」
卡倫握著茶杯，仔細回憶當時的情形，「在我讀出銀頁封存之後————」
「坐回座位後，大概沒過幾分鐘。」
「水流聲只出現了一小會兒，而且很遙遠，也聽不出具體的方向。」
「當時的我還以為，只是他們拖動貨物的聲音————但現在這麼一說，卻又不完全像了」
o
奧斯汀執事繼續問道，「河流？還是某種嘀嗒聲？」
「可能是。」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很多水，沖刷著石頭。」
「有畫面，或是其他人說話嗎？」
卡倫搖頭，「沒有。」
「有人叫你的名字嗎，或者某種囈語————」奧斯汀執事緩緩道。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卡倫。」
「你很可能被污染了。」
卡倫也凝重起來，「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聲音出現之後，我也沒有其他異常。」
「只是聲音？」
「只是聲音。」
卡倫想了想，「而且沒有頭痛、眩暈————囈語這些奇怪的感覺。」
奧斯汀執事皺眉，這個狀況顯然也超出了他的設想。
這水流聲肯定是某種非凡現象，可是卡倫卻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也沒有任何負面表現。
執事思考了片刻，「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
「第七小隊內部可以知道，但報告裡不要寫得太詳細。」
「為什麼？」卡倫疑惑。
「因為我們現在不知道它是什麼。」奧斯汀輕嘆，「它暫時算不了幻聽，可也不是某種線索。」
「卡倫，你需要接受靈性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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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倫點頭。
他作為這次非凡事件中接觸程度最深的親歷者，自然是需要檢查的。
「我知道，你現在很累。」
卡倫喝了口紅茶。
「等下，你去找科恩鑑定官，先進行靈性檢查，再由她確認狀況。」
「如果狀況允許，你還得去看看那枚戒指與鏡片。」
奧斯汀看向卡倫，「完成這些，你就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卡倫撫胸行禮，「明白了。」
奧斯汀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蓋著教會印章的紙。
他拿出鋼筆，刷刷書寫著。
不多時，便遞給卡倫。
卡倫接過紙條，紙上已經寫好了他的姓名、協查範圍和有效時間。
最下方是奧斯汀·沃爾頓的簽字。
「臨時協查令。」
「黃昏庭的部分區域，不對長夜庭小隊的成員開放。」
「帶上它。」
卡倫點頭。
奧斯汀拉動黃木書桌旁的細繩。
叮鈴鈴。
辦公室外很快響起敲門聲。
一名年輕修士推門進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淺棕色頭髮梳得整齊，懷裡抱著幾隻顏色不同的文件夾，胸前的日輪徽記擦得發亮。
「執事大人。」
「艾伯特。」
奧斯汀喝了口紅茶，「帶赫爾格斯先生去黃昏庭。」
「先去找科恩鑑定官。」
艾伯特點頭，「明白。」
他側過身，「赫爾格斯先生，請隨我來。」
卡倫喝下最後一口紅茶。
「執事，我先去了。」
奧斯汀點頭，又提醒了一句。
「卡倫，如果水聲再次出現————」
「不管當時在做什麼，儘量先記錄時間，還有你接觸過的東西。」
「不要試圖尋找來源。」
卡倫點頭，「好的，執事。」
有些時候，尋找，本就是一種回應。
黃昏庭並不在聖陽大教堂的主體建築內。
卡倫看過老頭偵探事務所里的卷宗。
聖陽大教堂，它前後經歷過三次擴建。
最早的部分，只有中央禮堂與北側鐘塔，負責禮拜、祈禱與舉行重要聖典。
後來伴隨著工業興起，萊頓人口增加，教會又在東西兩側修建了迴廊、神學院教室和神職人員的住所。
至於教堂後方的檔案塔、醫務院、屍儀室————則是第五紀千年以後，由阿爾弗雷德三世捐款，在各地教會陸續增設的。
這些建築沒有禮堂那麼高大。
外牆也很少使用潔白石料，大多由深灰色岩磚砌成，再通過幾條封閉長廊與大教堂相連。
艾伯特帶著卡倫穿過側殿，又沿著一條鋪滿白石的長廊走向後方。
晨禱還沒有結束。
隔著大理石牆壁，卡倫依舊能聽到信徒們整齊的誦念聲。
「願永晝照見我心。」
聲音透過拱頂與長廊傳來，空曠而悠遠。
越往後走，那些聲音便越發微弱。
沿途的彩色玻璃窗逐漸減少，牆上的日輪浮雕也變成簡單的銅製燈架。
幾名推著封閉鐵車的灰袍修士從側門經過。
直到最後，禮堂里的禱告聲徹底消失。
長廊里只剩下二人皮靴落在石板上的迴響。
「沃爾頓執事很少簽這種協查令。」艾伯特走在前面。
「為什麼？」
艾伯特笑了笑，「因為黃昏庭不喜歡外人進去。」
卡倫沒接話。
「赫爾格斯先生，其實是科恩鑑定官————」
他小聲提醒道，「科恩鑑定官，不喜歡別人隨便動她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證物。」
「她也不喜歡別人在旁邊總是提問。」
卡倫輕輕點頭，「多謝，艾伯特。」
「叫我卡倫就好。」
他打趣道，「那我等下會儘量少說點話。」
「最後連猜測也少一點。」
艾伯特重重點頭，「我上次就是因為問得多了，結果被科恩鑑定官趕了出來。」
片刻後，二人拐過白石長廊，又穿過一處圓形拱門。
終於，在一扇灰白色的鐵藝拱門前站定。
拱門兩側沒有守衛。
門框上只雕刻著一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太陽。
艾伯特取下胸前的日輪徽記，放入門邊狹槽。
銅板表面盪開一圈微光，門內隨即傳來一聲輕響。
鎖舌自行推開。
「祝您順利。」
卡倫挑眉，這也是某種非凡物品？
說起來，非凡物品的作用還真是千奇百怪。
「好了，卡倫，你要自己進去了。」
艾伯特推開門。
「你不一起？」
「我的權限只到這裡。」
艾伯特抱著文件，嘆了口氣。
「而且，我還有七份文件要送。」
「其中三份，最好在科恩鑑定官發現以前送到。」
說完，艾伯特笑了笑。
「祝您順利。」
「再見，艾伯特。」
「再見，卡倫。」
艾伯特腳步匆匆地沿原路離開。
卡倫看著他的背影。
雖然只接觸了十分鐘，但艾伯特的性格確實不錯。
卡倫沒再停留，走向鐵門。
身後的鎖舌重新合上。
黃昏庭內部其實並不黃昏，反而明亮不少。
入口之後，是一條緩緩向下延伸的寬闊坡道。
走廊兩側鑲著磨砂玻璃，日光經過上方的反射鏡，從狹長的採光井中落下，在地下牆面投出一片片傾斜的白色光帶。
那些光帶彼此交錯。
照亮懸在半空的細小灰塵，也照亮坡道盡頭一道又一道向兩側展開的走廊。
頭頂的空間很高。
黑色鐵梁橫跨拱頂，連接著粗細不一的銅管與滑軌。
更深處，穿著白色長外套的鑑定人員在燈光間來回穿行。
卡倫沿坡道向前。
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金屬門。
「這是————」
卡倫微微挑眉。
門牌上沒有房間名稱，反而是他，不...是阿爾比恩人所熟悉的一套命名。
每個門牌上都標記著獨有的花色。
燭，鎖，羽，灰。
「卡洛牌？」
「別太驚訝，只是借用了卡洛牌的花色。」
前方走廊中，一名女人穿著白色長外套，正站在前方。
卡倫看向她。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灰色瞳孔，皮膚很白，身材高挑而清瘦，深褐色頭髮被一根銀制長針固定在腦後，只有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卡倫·赫爾格斯？」
「是我。」
「我是伊莎貝拉·科恩。」
伊莎貝拉抬眼，「沃爾頓執事說，你要進行靈性檢查？」
「對。」卡倫點頭，「我剛從書廊現場回來。」
「我看得出來。」
她的瞳孔閃過一陣光芒。
「靈性有些枯竭，一夜沒睡...你靈視使用也快過度了。」
卡倫微微一愣，好強。
「還喝過蜂蜜水和紅茶。」
「紅茶也能看出來？」
「聞出來的。」
伊莎貝拉轉過身，「跟我來。」
她的步幅不大，速度卻很快。
白色衣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卡倫跟在後方，穿過兩條交錯的走廊。
途中，經過一道標記著「鎖」的房門時，裡面傳來低沉的撞擊聲。
砰！
整扇金屬門向外震動。
門框周圍的符文迅速亮起。
伊莎貝拉腳步一頓，她側頭看向門牌。
【鎖V·囚籠】
金屬門後，再次傳來一聲撞擊。
這次要輕了許多。
像是有什麼東西，將額頭輕輕抵在了門上。
「鎖V今天倒是醒得很早。」
伊莎貝拉走到門邊，用右手食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幾道原本明亮的線條迅速收縮，連接成一隻閉合的銀色鎖環。
門後的東西安靜下來。
卡倫看了眼門牌。
「裡面關著什麼？」
「不是人。」
「非凡物品？」
「準確來說，是一件會主動尋找使用者的封存物。」
伊莎貝拉重新邁開腳步。
「黃昏庭將具有主動接觸傾向的證物歸入鎖」組。數字越高，代表它越擅長越過封鎖影響外界。」
卡倫回頭看了一眼。
「那剛才————」
伊莎貝拉淡淡道，「它很喜歡你。」
「至少比喜歡我要更加喜歡。」
卡倫不再詢問。
他抿了抿嘴，哪怕不知道門後到底是什麼...他也很清楚，這種喜歡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二人繼續前進。
最終，在一處門前站定。
【燭Ⅲ·傳燈者】
伊莎貝拉將右手按在門側。
幾條細密的銀色紋路從她掌下亮起。
門鎖自行傳動。
她推門而入。
「進來以後，先別碰任何東西。」
「好。」
卡倫點頭。
門後的房間，比他預想中寬敞。
房間整體上是狹長的半圓形。
牆面與地面都由淺灰色石料鋪成，沒有窗戶，也沒有普通煤氣燈。
六根細長銅柱沿著弧形牆壁排列，每根銅柱頂端都懸著一塊透明稜鏡，將從頂棚落下的日光折向房間中央。
六道光線交匯的位置，擺放著一張沒有靠背的黑色木椅。
木椅前方是一張矮桌。
桌上只有一隻淺銀色圓盤。
牆邊則放著幾隻大小不同的鉛制柜子，以及一排裝有白色粉末、細針和不明液體的玻璃瓶。
伊莎貝拉關閉房門。
「手槍，符文，非凡物品————還有任何可能帶有非凡的東西，全部放進左邊的櫃
子。」
卡倫取出牧羊人左輪，靈性子彈，以及繪製的符文。
「還有嗎？」
伊莎貝拉站在一旁。
「筆記本算嗎？」卡倫摸了摸口袋。
「普通紙張不算。」
「不過————」她頓了頓，「你昨晚接觸過銀頁，最好也一起放進去吧。」
卡倫點頭，把筆記本也放了進去。
伊莎貝拉關上櫃門，用一種奇特的方式轉動把手。
接著，她掌心再次浮現出剛才那銀色紋路。
「這————」
卡倫剛想問，卻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艾伯特的叮囑。
「秘術的一種。」
伊莎貝拉主動解釋了，「這東西叫【隔靈櫃】。」
「其中夾著鉛層和浸過聖鹽的石棉，銀紋則是一種用於封閉靈性流動的聖儀術式。」
「黃昏庭稱它為【閉環】。
「只要環線沒有斷開，柜子內外的靈性便不會發生交換。」
卡倫輕輕點頭，「如果發生交換了呢？」
「走廊會響起警報。」
伊莎貝拉收回手，「然後你需要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那您呢？」
「我會留下來確認，究竟是什麼東西會殺了我。」
卡倫一時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好了，坐下吧。」
伊莎貝拉已經指向房間中央。
卡倫依言照做。
伊莎貝拉取出一卷灰白色細線，圍著木椅在地面繞了一圈。
隨後，她將六根銅柱分辨調整了一個角度。
原本交匯在矮桌上的日光逐漸移動，最終從不同方向落在了卡倫身上。
伊莎貝拉站在圓環之外，雙手交疊於胸前，低聲誦念。
「願無影之光，照見外來之痕；願六向之輝，分辨自我清明。」
「使隱秘者顯現，使受檢者不受其擾。」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六根銅柱同時發出細微嗡鳴。
光線順著稜鏡折射而下，從卡倫的頭頂、後頸、胸口和雙肩依次掃過。
這束光線並不刺眼。
但卡倫卻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像是被這些光照出了一層極淡的輪廓。
伊莎貝拉坐在矮桌對面。
「接下來，不要主動使用非凡力量，更不要冥想，不要嘗試尋找你可能聽到的聲音。」
「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
卡倫點頭。
「姓名。」
「卡倫·赫爾格斯。」
「年齡。」
「二十歲。」
「最後一次完整睡眠是什麼時候？」
「大前天晚上。」
「最近七天是否接觸過已知污染物。」
「有異化的血肉污染物，被污染的文稿，一些異常符文————」
伊莎貝拉的筆微頓，「你的工作很豐富。」
「最近比較忙。」
伊莎貝拉記錄完後，將一隻淺銀色圓盤推到卡倫面前。
銀色圓盤中，還盛放著一些液體。
「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不要接觸水盤。」
卡倫照做。
伊莎貝拉從玻璃瓶里取出少量白色粉末，均勻撒在水盤邊緣。
粉末落下後，並沒有溶入水中，而是在銀盤上形成一圈細密的白線。
「現在，從進入燼頁書廊開始複述。」
「儘量按照時間順序。」
卡倫從走進霧杉巷開始說起。
他說到共讀會，說到銀頁，說到自己開啟靈視，發現那些已經被抹去的文字————
水面始終平靜。
伊莎貝拉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
「當時有人觸碰你的肩膀嗎？」
「沒有。」
「是否聞到和平常不同的氣味？」
「除了白檀香，沒有。」
「銀頁上的文字消失時，你有觸碰它嗎？」
「沒有。」
卡倫繼續向下講述。
「我坐回位置以後，聽見了一陣水聲。」
銀盤中央，忽然出現了一道波紋。
那道波紋從正中央緩緩盪開，觸碰到銀盤邊緣，又重新折返回去。
「這是————」
「安靜。」
伊莎貝拉起身，繞到卡倫身後。
她摘下右手的一枚銀色指環，貼在卡倫後頸。
一陣冰冷卷過卡倫全身。
「有頭痛嗎？」
「沒有。」
「噁心？」
「沒有。」
伊莎貝拉將指環移到他的太陽穴附近。
指環表面沒有變色，也沒有發熱。
她又檢查了卡倫的瞳孔和掌心，才重新回到桌前。
「奇怪————」
伊莎貝拉有些困惑，「靜水盤確實動了。」
「我也看見了。」卡倫肯定。
她搖著頭，「可是沒有發現持續侵蝕和污染啊。」
「你的認知正常，靈性結構也沒有發生改變。」
「這東西既沒有影響到你，也沒有在你體內紮根生長。」
伊莎貝拉抬起灰色雙眸，「這更像是一道聲音，在你的靈性上留下了回音。」
卡倫微微皺眉，「回音？」
「暫時只能這樣描述。」
伊莎貝拉收起靜水盤，「不過目前看起來，對你沒有其他不良影響。」
卡倫無奈笑了。
這算怎麼事兒————沒有任何影響的幻聽？
「好了，檢查暫時結束。」
伊莎貝拉推了推眼鏡。
她取出一隻封閉的玻璃盒。
「現在，請告訴我————」
「昨天晚上，這塊鏡子是怎麼把你們困在屋頂上的？」
「水聲？」
奧斯汀執事微微皺眉。
他看向卡倫，「能再具體嗎？」
卡倫握著茶杯，仔細回憶當時的情形，「在我讀出銀頁封存之後————」
「坐回座位後，大概沒過幾分鐘。」
「水流聲只出現了一小會兒，而且很遙遠，也聽不出具體的方向。」
「當時的我還以為，只是他們拖動貨物的聲音————但現在這麼一說，卻又不完全像了」
o
奧斯汀執事繼續問道，「河流？還是某種嘀嗒聲？」
「可能是。」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很多水，沖刷著石頭。」
「有畫面，或是其他人說話嗎？」
卡倫搖頭，「沒有。」
「有人叫你的名字嗎，或者某種囈語————」奧斯汀執事緩緩道。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卡倫。」
「你很可能被污染了。」
卡倫也凝重起來，「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聲音出現之後，我也沒有其他異常。」
「只是聲音？」
「只是聲音。」
卡倫想了想，「而且沒有頭痛、眩暈————囈語這些奇怪的感覺。」
奧斯汀執事皺眉，這個狀況顯然也超出了他的設想。
這水流聲肯定是某種非凡現象，可是卡倫卻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也沒有任何負面表現。
執事思考了片刻，「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
「第七小隊內部可以知道，但報告裡不要寫得太詳細。」
「為什麼？」卡倫疑惑。
「因為我們現在不知道它是什麼。」奧斯汀輕嘆，「它暫時算不了幻聽，可也不是某種線索。」
「卡倫，你需要接受靈性檢查。」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卡倫點頭。
他作為這次非凡事件中接觸程度最深的親歷者，自然是需要檢查的。
「我知道，你現在很累。」
卡倫喝了口紅茶。
「等下，你去找科恩鑑定官，先進行靈性檢查，再由她確認狀況。」
「如果狀況允許，你還得去看看那枚戒指與鏡片。」
奧斯汀看向卡倫，「完成這些，你就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卡倫撫胸行禮，「明白了。」
奧斯汀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蓋著教會印章的紙。
他拿出鋼筆，刷刷書寫著。
不多時，便遞給卡倫。
卡倫接過紙條，紙上已經寫好了他的姓名、協查範圍和有效時間。
最下方是奧斯汀·沃爾頓的簽字。
「臨時協查令。」
「黃昏庭的部分區域，不對長夜庭小隊的成員開放。」
「帶上它。」
卡倫點頭。
奧斯汀拉動黃木書桌旁的細繩。
叮鈴鈴。
辦公室外很快響起敲門聲。
一名年輕修士推門進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淺棕色頭髮梳得整齊，懷裡抱著幾隻顏色不同的文件夾，胸前的日輪徽記擦得發亮。
「執事大人。」
「艾伯特。」
奧斯汀喝了口紅茶，「帶赫爾格斯先生去黃昏庭。」
「先去找科恩鑑定官。」
艾伯特點頭，「明白。」
他側過身，「赫爾格斯先生，請隨我來。」
卡倫喝下最後一口紅茶。
「執事，我先去了。」
奧斯汀點頭，又提醒了一句。
「卡倫，如果水聲再次出現————」
「不管當時在做什麼，儘量先記錄時間，還有你接觸過的東西。」
「不要試圖尋找來源。」
卡倫點頭，「好的，執事。」
有些時候，尋找，本就是一種回應。
黃昏庭並不在聖陽大教堂的主體建築內。
卡倫看過老頭偵探事務所里的卷宗。
聖陽大教堂，它前後經歷過三次擴建。
最早的部分，只有中央禮堂與北側鐘塔，負責禮拜、祈禱與舉行重要聖典。
後來伴隨著工業興起，萊頓人口增加，教會又在東西兩側修建了迴廊、神學院教室和神職人員的住所。
至於教堂後方的檔案塔、醫務院、屍儀室————則是第五紀千年以後，由阿爾弗雷德三世捐款，在各地教會陸續增設的。
這些建築沒有禮堂那麼高大。
外牆也很少使用潔白石料，大多由深灰色岩磚砌成，再通過幾條封閉長廊與大教堂相連。
艾伯特帶著卡倫穿過側殿，又沿著一條鋪滿白石的長廊走向後方。
晨禱還沒有結束。
隔著大理石牆壁，卡倫依舊能聽到信徒們整齊的誦念聲。
「願永晝照見我心。」
聲音透過拱頂與長廊傳來，空曠而悠遠。
越往後走，那些聲音便越發微弱。
沿途的彩色玻璃窗逐漸減少，牆上的日輪浮雕也變成簡單的銅製燈架。
幾名推著封閉鐵車的灰袍修士從側門經過。
直到最後，禮堂里的禱告聲徹底消失。
長廊里只剩下二人皮靴落在石板上的迴響。
「沃爾頓執事很少簽這種協查令。」艾伯特走在前面。
「為什麼？」
艾伯特笑了笑，「因為黃昏庭不喜歡外人進去。」
卡倫沒接話。
「赫爾格斯先生，其實是科恩鑑定官————」
他小聲提醒道，「科恩鑑定官，不喜歡別人隨便動她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證物。」
「她也不喜歡別人在旁邊總是提問。」
卡倫輕輕點頭，「多謝，艾伯特。」
「叫我卡倫就好。」
他打趣道，「那我等下會儘量少說點話。」
「最後連猜測也少一點。」
艾伯特重重點頭，「我上次就是因為問得多了，結果被科恩鑑定官趕了出來。」
片刻後，二人拐過白石長廊，又穿過一處圓形拱門。
終於，在一扇灰白色的鐵藝拱門前站定。
拱門兩側沒有守衛。
門框上只雕刻著一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太陽。
艾伯特取下胸前的日輪徽記，放入門邊狹槽。
銅板表面盪開一圈微光，門內隨即傳來一聲輕響。
鎖舌自行推開。
「祝您順利。」
卡倫挑眉，這也是某種非凡物品？
說起來，非凡物品的作用還真是千奇百怪。
「好了，卡倫，你要自己進去了。」
艾伯特推開門。
「你不一起？」
「我的權限只到這裡。」
艾伯特抱著文件，嘆了口氣。
「而且，我還有七份文件要送。」
「其中三份，最好在科恩鑑定官發現以前送到。」
說完，艾伯特笑了笑。
「祝您順利。」
「再見，艾伯特。」
「再見，卡倫。」
艾伯特腳步匆匆地沿原路離開。
卡倫看著他的背影。
雖然只接觸了十分鐘，但艾伯特的性格確實不錯。
卡倫沒再停留，走向鐵門。
身後的鎖舌重新合上。
黃昏庭內部其實並不黃昏，反而明亮不少。
入口之後，是一條緩緩向下延伸的寬闊坡道。
走廊兩側鑲著磨砂玻璃，日光經過上方的反射鏡，從狹長的採光井中落下，在地下牆面投出一片片傾斜的白色光帶。
那些光帶彼此交錯。
照亮懸在半空的細小灰塵，也照亮坡道盡頭一道又一道向兩側展開的走廊。
頭頂的空間很高。
黑色鐵梁橫跨拱頂，連接著粗細不一的銅管與滑軌。
更深處，穿著白色長外套的鑑定人員在燈光間來回穿行。
卡倫沿坡道向前。
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金屬門。
「這是————」
卡倫微微挑眉。
門牌上沒有房間名稱，反而是他，不...是阿爾比恩人所熟悉的一套命名。
每個門牌上都標記著獨有的花色。
燭，鎖，羽，灰。
「卡洛牌？」
「別太驚訝，只是借用了卡洛牌的花色。」
前方走廊中，一名女人穿著白色長外套，正站在前方。
卡倫看向她。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灰色瞳孔，皮膚很白，身材高挑而清瘦，深褐色頭髮被一根銀制長針固定在腦後，只有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卡倫·赫爾格斯？」
「是我。」
「我是伊莎貝拉·科恩。」
伊莎貝拉抬眼，「沃爾頓執事說，你要進行靈性檢查？」
「對。」卡倫點頭，「我剛從書廊現場回來。」
「我看得出來。」
她的瞳孔閃過一陣光芒。
「靈性有些枯竭，一夜沒睡...你靈視使用也快過度了。」
卡倫微微一愣，好強。
「還喝過蜂蜜水和紅茶。」
「紅茶也能看出來？」
「聞出來的。」
伊莎貝拉轉過身，「跟我來。」
她的步幅不大，速度卻很快。
白色衣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卡倫跟在後方，穿過兩條交錯的走廊。
途中，經過一道標記著「鎖」的房門時，裡面傳來低沉的撞擊聲。
砰！
整扇金屬門向外震動。
門框周圍的符文迅速亮起。
伊莎貝拉腳步一頓，她側頭看向門牌。
【鎖V·囚籠】
金屬門後，再次傳來一聲撞擊。
這次要輕了許多。
像是有什麼東西，將額頭輕輕抵在了門上。
「鎖V今天倒是醒得很早。」
伊莎貝拉走到門邊，用右手食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幾道原本明亮的線條迅速收縮，連接成一隻閉合的銀色鎖環。
門後的東西安靜下來。
卡倫看了眼門牌。
「裡面關著什麼？」
「不是人。」
「非凡物品？」
「準確來說，是一件會主動尋找使用者的封存物。」
伊莎貝拉重新邁開腳步。
「黃昏庭將具有主動接觸傾向的證物歸入鎖」組。數字越高，代表它越擅長越過封鎖影響外界。」
卡倫回頭看了一眼。
「那剛才————」
伊莎貝拉淡淡道，「它很喜歡你。」
「至少比喜歡我要更加喜歡。」
卡倫不再詢問。
他抿了抿嘴，哪怕不知道門後到底是什麼...他也很清楚，這種喜歡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二人繼續前進。
最終，在一處門前站定。
【燭Ⅲ·傳燈者】
伊莎貝拉將右手按在門側。
幾條細密的銀色紋路從她掌下亮起。
門鎖自行傳動。
她推門而入。
「進來以後，先別碰任何東西。」
「好。」
卡倫點頭。
門後的房間，比他預想中寬敞。
房間整體上是狹長的半圓形。
牆面與地面都由淺灰色石料鋪成，沒有窗戶，也沒有普通煤氣燈。
六根細長銅柱沿著弧形牆壁排列，每根銅柱頂端都懸著一塊透明稜鏡，將從頂棚落下的日光折向房間中央。
六道光線交匯的位置，擺放著一張沒有靠背的黑色木椅。
木椅前方是一張矮桌。
桌上只有一隻淺銀色圓盤。
牆邊則放著幾隻大小不同的鉛制柜子，以及一排裝有白色粉末、細針和不明液體的玻璃瓶。
伊莎貝拉關閉房門。
「手槍，符文，非凡物品————還有任何可能帶有非凡的東西，全部放進左邊的櫃
子。」
卡倫取出牧羊人左輪，靈性子彈，以及繪製的符文。
「還有嗎？」
伊莎貝拉站在一旁。
「筆記本算嗎？」卡倫摸了摸口袋。
「普通紙張不算。」
「不過————」她頓了頓，「你昨晚接觸過銀頁，最好也一起放進去吧。」
卡倫點頭，把筆記本也放了進去。
伊莎貝拉關上櫃門，用一種奇特的方式轉動把手。
接著，她掌心再次浮現出剛才那銀色紋路。
「這————」
卡倫剛想問，卻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艾伯特的叮囑。
「秘術的一種。」
伊莎貝拉主動解釋了，「這東西叫【隔靈櫃】。」
「其中夾著鉛層和浸過聖鹽的石棉，銀紋則是一種用於封閉靈性流動的聖儀術式。」
「黃昏庭稱它為【閉環】。
「只要環線沒有斷開，柜子內外的靈性便不會發生交換。」
卡倫輕輕點頭，「如果發生交換了呢？」
「走廊會響起警報。」
伊莎貝拉收回手，「然後你需要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那您呢？」
「我會留下來確認，究竟是什麼東西會殺了我。」
卡倫一時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好了，坐下吧。」
伊莎貝拉已經指向房間中央。
卡倫依言照做。
伊莎貝拉取出一卷灰白色細線，圍著木椅在地面繞了一圈。
隨後，她將六根銅柱分辨調整了一個角度。
原本交匯在矮桌上的日光逐漸移動，最終從不同方向落在了卡倫身上。
伊莎貝拉站在圓環之外，雙手交疊於胸前，低聲誦念。
「願無影之光，照見外來之痕；願六向之輝，分辨自我清明。」
「使隱秘者顯現，使受檢者不受其擾。」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六根銅柱同時發出細微嗡鳴。
光線順著稜鏡折射而下，從卡倫的頭頂、後頸、胸口和雙肩依次掃過。
這束光線並不刺眼。
但卡倫卻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像是被這些光照出了一層極淡的輪廓。
伊莎貝拉坐在矮桌對面。
「接下來，不要主動使用非凡力量，更不要冥想，不要嘗試尋找你可能聽到的聲音。」
「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
卡倫點頭。
「姓名。」
「卡倫·赫爾格斯。」
「年齡。」
「二十歲。」
「最後一次完整睡眠是什麼時候？」
「大前天晚上。」
「最近七天是否接觸過已知污染物。」
「有異化的血肉污染物，被污染的文稿，一些異常符文————」
伊莎貝拉的筆微頓，「你的工作很豐富。」
「最近比較忙。」
伊莎貝拉記錄完後，將一隻淺銀色圓盤推到卡倫面前。
銀色圓盤中，還盛放著一些液體。
「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不要接觸水盤。」
卡倫照做。
伊莎貝拉從玻璃瓶里取出少量白色粉末，均勻撒在水盤邊緣。
粉末落下後，並沒有溶入水中，而是在銀盤上形成一圈細密的白線。
「現在，從進入燼頁書廊開始複述。」
「儘量按照時間順序。」
卡倫從走進霧杉巷開始說起。
他說到共讀會，說到銀頁，說到自己開啟靈視，發現那些已經被抹去的文字————
水面始終平靜。
伊莎貝拉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
「當時有人觸碰你的肩膀嗎？」
「沒有。」
「是否聞到和平常不同的氣味？」
「除了白檀香，沒有。」
「銀頁上的文字消失時，你有觸碰它嗎？」
「沒有。」
卡倫繼續向下講述。
「我坐回位置以後，聽見了一陣水聲。」
銀盤中央，忽然出現了一道波紋。
那道波紋從正中央緩緩盪開，觸碰到銀盤邊緣，又重新折返回去。
「這是————」
「安靜。」
伊莎貝拉起身，繞到卡倫身後。
她摘下右手的一枚銀色指環，貼在卡倫後頸。
一陣冰冷卷過卡倫全身。
「有頭痛嗎？」
「沒有。」
「噁心？」
「沒有。」
伊莎貝拉將指環移到他的太陽穴附近。
指環表面沒有變色，也沒有發熱。
她又檢查了卡倫的瞳孔和掌心，才重新回到桌前。
「奇怪————」
伊莎貝拉有些困惑，「靜水盤確實動了。」
「我也看見了。」卡倫肯定。
她搖著頭，「可是沒有發現持續侵蝕和污染啊。」
「你的認知正常，靈性結構也沒有發生改變。」
「這東西既沒有影響到你，也沒有在你體內紮根生長。」
伊莎貝拉抬起灰色雙眸，「這更像是一道聲音，在你的靈性上留下了回音。」
卡倫微微皺眉，「回音？」
「暫時只能這樣描述。」
伊莎貝拉收起靜水盤，「不過目前看起來，對你沒有其他不良影響。」
卡倫無奈笑了。
這算怎麼事兒————沒有任何影響的幻聽？
「好了，檢查暫時結束。」
伊莎貝拉推了推眼鏡。
她取出一隻封閉的玻璃盒。
「現在，請告訴我————」
「昨天晚上，這塊鏡子是怎麼把你們困在屋頂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