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餘波
第95章 餘波
天快亮的時候，燼頁書廊外最後一盞煤氣燈也悄然熄滅了。
霧杉巷外，警察廳拉起了封鎖線，巷口停著長夜庭的黑色馬車，來往的警員不斷，神職人員也進進出出。
西里爾輕舒口氣，「忙活了大半夜，總算結束了。」
卡倫也一臉疲憊，「是啊。」
「這個時候，我只會羨慕羅恩。」西里爾身子一仰。
羅恩作為黑夜與月亮女神的信徒，親和元素本身就是黑夜。
夜晚自然會讓他覺得舒適。
哪怕幾天沒有睡個好覺，也不會太過無精打采。
卡倫輕輕笑了，這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黑夜女神的恩賜啊。
遠處天邊，浮現一絲魚肚白。
二人齊齊蹲在門口，看著巷口的馬車。
第一輛馬車，押送著克萊門特和幾位書廊的成員，車窗密閉，門外還坐著兩位持槍的小隊成員。
第二輛馬車，裝著書廊搜出來的證物。
鐵皮匣、私人抄本、裝著血樣和儀式墨跡的玻璃瓶——————
而喬納森，他被單獨放在車廂最裡面。
非凡事件中死亡的人，通常是不會拉去警察廳的。
一方面，靈性痕跡也是某種證據。
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可能存在的污染。
喬納森的右手裹了三層隔靈布，那枚暗銅戒指仍舊嵌在手指上，沒有人貿然去碰。
這東西，要先經過黃昏庭的檢測。
至於剩下那些參加共讀的人，則暫時留給警察廳登記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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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廳里的年輕學生、商人和教會學校講師，都被要求留下姓名、住址和介紹人。
梅奧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抱著自己的筆記本，臉色發白。
看見卡倫從書廊里出來，他立刻站起身。
「赫爾格斯先生...我們不會有事吧。」
卡倫搖搖頭，「當然不會。」
「警察廳會給我們一個真相的。」
「畢竟，我們只是來聽讀書會的。」
梅奧嘆了口氣，「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啊？」
「登記完身份吧，應該還要去學校核實。」卡倫安撫著受驚的年輕人。
梅奧看了眼天色，「我上午還有一節課呢。」
聽到這句話，站在旁邊的警員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卡倫也沉默了。
這孩子...心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我覺得你今天可以請假。」
「理由呢？」
「可能參與非凡共讀，遭遇槍戰，協助警察廳與教會調查。」
梅奧：「。。」
「放心吧。」
卡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理由，教授不會扣你出勤的。」
「謝謝你，學長。」
梅奧的笑比哭還難看，「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警員上前帶走了梅奧，後者看向卡倫。
「再見，學長！」
「再見再見。」
卡倫揮著手。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坐下。
回到書廊以後，他又連續使用了兩次靈視。
此刻眼睛像被細砂磨過，後腦也一陣陣發脹。
「聽隊長說，槍法變准了？」
羅恩將一個小袋遞給馬車上的隊員，轉頭看向卡倫。
「運氣而已。」
卡倫無奈攤手，「當時在那種環境下，也是湊巧打中里德。」
「只是可惜，還是被他跑了。」
羅恩扶了扶小帽，「我們還是低估了他。」
「這場秘術儀式，保守估計已經有二環水準了...而且他還使用了活人的靈性作為提
升媒介。」
卡倫回想著喬納森的慘樣。
一個活生生的人，數小時後，就幾乎變成了一具乾屍。
呵，讀書會？
文化人？
好冠冕堂皇的詞語。
到頭來，還不是和荊棘修道會那些血肉怪物一個嘴臉。
「怎麼樣，先生們？」
隊長嘴裡叼著一根捲菸。
羅恩不動聲色後退了幾步。
「隊長，我要補貼。」西里爾哀嚎道。
埃德蒙無視了西里爾的話，他扭頭看向卡倫和羅恩。
「洛琳呢？」
「應該正在處理文書相關的證物。」
隊長緩緩點頭，「等處理完，一起回教堂吧。」
「接下來還有不少事。」
「好。」
不多時，幾人分別上了教會的馬車。
長夜庭使用的，依舊是那種經過改裝的四輪布魯姆車。
封閉車廂比普通布魯姆車更寬，外側漆成深黑，銀色日輪與長夜庭徽記分別刻在兩側車門上。
車輪外包著一圈厚鐵，底盤和車廂內壁也經過加固。座椅下方設有暗格，平時存放槍械、隔靈布和簡單的急救物品。
和街道上那些用來載客的漢瑟馬車相比，它不夠輕便，跑起來也算不上快。
但足夠穩定，也足夠結實。
馬車緩緩起步。
車輪碾過霧杉巷潮濕的石板，書廊和警員的身影逐漸被晨霧遮住。
卡倫靠進椅背。
哪怕閉上眼，他的耳邊仍舊殘留著槍聲、腳步聲，還有喬納森一遍一遍詢問自己名字時的聲音。
「我————我是誰？」
卡倫本只想休息一會兒。
可馬車還沒駛過兩條街，身體便隨著顛簸沉了下去。
他太累了。
馬車內，羅恩安靜地替他披上了一層羊毛軟毯。
卡倫再次睜眼時，聖陽大教堂的白色尖頂已經出現在了車窗外。
清晨的教堂比夜裡熱鬧不少。
主禮堂的銅鐘剛剛敲響，悠長鐘聲穿過晨霧，在附近街道間緩緩迴蕩。
穿著白色神袍的神父站在日輪聖像下，帶領前來晨禱的信徒低聲誦念。
「願永晝照見我心。」
「願聖光碟機散愚暗。」
「願今日所行，不負秩序與公義。」
數十道聲音整齊重合。
有人跪在長椅前，有人將雙手交疊在胸口，也有剛結束夜班的工人，仍穿著沾滿煤灰的衣服，低著頭站在禮堂最後方。
彩色玻璃窗外，第一束晨光穿過薄霧，落在永晝之主背後的金色日輪上。
管風琴奏出低沉和緩的旋律。
而教堂的側殿，卻是另外一副景象。
幾名穿著灰色長袍的修士推走證物車，走向地下入口。
「他們去哪兒？」
這是卡倫第一次參與怎麼處理證物之類的後續事宜。
「喬納森屍體會先送到屍儀室。」
羅恩輕聲解釋道，「至於其他的證物，或者涉及非凡的材料，會由黃昏庭進行分檢登記。」
卡倫點頭。
屍儀室————
二人正說著，克萊門特就被埃德蒙帶下了馬車。
經過大廳時，他一直低著頭。
直到喬納森的屍體從另一條走廊被推走，他才短暫抬起眼睛。
白布下面沒有任何動靜，沒有突然動彈的手指，也沒有猛然坐起的身軀。
那隻戴著戒指的手也已經被完全遮住。
克萊門特很快又低下了頭。
「別看了。」
埃德蒙站在他身後。
「活著的時候看不明白，死了以後看再久也沒用。」
克萊門特沒有回答。
他很快被送入了審訊室。
洛琳抱著裝滿現場記錄的文書匣走過來。
「我先去黃昏庭。」
她看向埃德蒙：「書廊裡帶回來的材料太多，普通抄本和非凡證物必須分開登記。等初步清點結束，我再把目錄送過去。」
埃德蒙點頭。
「戒指和鏡片單獨封存，別放在一起。」
「我知道。」
羅恩說道：「我陪屍儀室完成喬納森的交接，再去看看那幾名受到儀式影響的普通參與者。」
「好。」
埃德蒙又看向西里爾。
「你去醫務室檢查一下。」
西里爾立刻搖頭，「我沒受傷。」
「我知道。」
埃德蒙叼著捲菸，「讓他們檢查一下你的腦子。」
「隊長————」
「檢查完去找諾曼。把里德的撤離路線、馬廄和沿途地下診所全部列出來，下午之前送一份名單給我。」
西里爾這才收起玩笑。
「明白。」
隊員們各自離開，只留下了卡倫和埃德蒙。
「走吧。」
埃德蒙側頭，走向教堂二樓。
夜巡事務執事的辦公室，位於走廊盡頭。
門外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掛著一塊簡單質樸的黑色木牌。
隊長上前輕敲。
「進來吧。」
辦公室的窗簾已經拉開。
清晨微弱的天光落在書桌上，照亮了整齊排列的卷宗和鋼筆。
一位身穿白色神袍的中年人坐在桌後。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金髮綠瞳，頭髮向後梳得齊整，白袍上看不見一絲褶皺。
「沃爾頓執事。」
埃德蒙躬身行以日輪禮。
卡倫微微挑眉，也跟著行禮。
在霍恩執事面前，隊長基本不會有這種端正的神色。
「好了，埃德蒙。」
奧斯汀·沃爾頓輕笑。
「忙了一晚上，少點客套吧。」
隊長笑笑，側身指向卡倫。
「這是我的隊員，卡倫·赫爾格斯。」
「萊頓大學歷史系剛畢業，前些日子還在畢業典禮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卡倫無奈看了一眼隊長。
什麼叫鬧出動靜？
埃德蒙繼續道，「那天負責畢業祈福的教會代表回來以後，還特意提過他。」
「說他的演講可不像一個剛離開學校的年輕人。」
奧斯汀笑了起來，「卡倫，我也聽說過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柔和，語調平穩，光是說話就讓人覺得安心。
「你的演講很出色，對歷史的理解也很到位。」
卡倫撫胸，「只是媒體的過分誇讚，執事大人。」
「報紙會誇張，聽過演講的人卻未必會。」
奧斯汀擺手，沒繼續客套。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小爐上取下銀壺，為二人各倒了一杯紅茶。
淡紅色茶湯落入瓷杯。
熱氣升騰，帶著一股很淡的蜂蜜和木料香氣。
「南大陸赤嶺產的紅茶。」
奧斯汀重新坐下。
「那裡的茶葉採下來以後，要先在山風裡晾上三天，再裝進運送糖蜜的舊橡木桶里渡海。」
「剛喝會有一點澀，回味倒是很甜。」
卡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茶水入喉，確實先是微苦，隨後舌根處才泛起一陣很淺的甜味。
靈性消耗帶來的頭痛，似乎也舒緩了一些。
「書廊的狀況，應該比報告更加複雜？」
埃德蒙拉開椅子坐下。
「對的，執事。」
「說說吧。」
埃德蒙喝了口紅茶，「目前，燼頁書廊已經全部控制。」
「其中，書廊內的重要檔案和私人抄本全部封存。」
「克萊門特·沙維爾被捕。」
「喬納森·懷特死亡。」
「里德·洛克身中至少兩槍，借大型緘默儀式逃離。」
奧斯汀執事點頭，「那第三方什麼情況？」
埃德蒙正色，「目前能夠確認的，一共有三個人。」
「最先奪走轉運簿的，是一名自稱瑪蒂爾達的年輕女人。她穿著墨綠色長裙，臉上始終罩著黑紗。」
「另外兩人混在共讀會的參加者中。」
「一名中年商人負責阻斷樓梯，另一名戴灰帽的男人負責接應。」
「瑪蒂爾達奪走轉運簿以後，喬納森立刻帶著書廊的人追趕。」
「里德聽見轉運簿被奪走時，反應也很明顯。」
「雙方至少不是同一伙人。」
「事後，他們從屋頂的閣樓離開。」
奧斯汀緩緩點頭，「你怎麼看？」
「事先計劃好的，」隊長說，「書廊里有不少私人抄本和非凡材料。」
「但他們沒有搜查其他東西，也沒有趁亂帶走財物。」
「只拿走了那本轉運簿。」
「這說明他們進入燼頁書廊以前，就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片刻。
奧斯汀繼續問道：「傷亡呢？」
「暫時沒有發現他們主動殺人。」
埃德蒙回答：「中年商人開槍阻擋追兵，但主要是在壓制樓梯，沒有朝普通參加者射擊。」
「他們使用的手段，也以製造混亂和拖延追蹤為主。」
奧斯汀執事微微皺眉。
「他們搶了里德的東西。」
「撤退路線也和書廊的地下通道完全分開...使用的非凡物品也不是緘默體系。」
卡倫順勢補充，「他們遺留的那枚鏡片，也是非凡物品。」
「破碎以後，會讓道路和距離發生一定程度上的錯位。也是那枚道具，阻攔了我們的追蹤。」
奧斯汀碧綠雙眸看向卡倫，「鏡片還有什麼特點嗎？」
卡倫略微回憶，「鏡片上有一枚黑色的、倒懸的鐘。」
「明白了。」
「目前將他們列為獨立第三方。」
「目標與洛爾斯比有關，和洛克存在直接利益衝突，擁有成熟的潛入與撤退能力。」
「在查清立場以前，不視為盟友。」
「同樣，也不要因為他們沒有主動製造傷亡，就降低危險等級。」
奧斯汀鋼筆微動，繼續開口，「說說那個秘術儀式。」
隊長開口，「里德肯定提前做過準備，那整棟書廊都是儀式場地。」
「牆紙、地板、書架和地下通道里，全都提前畫好了節點。」
「而喬納森戴著的戒指，是維持儀式的媒介之一。那枚戒指，抽乾了他體內的靈性，作為陣法燃料。」
執事點點頭，「現場有普通參與者，還有計劃之外的第三方。」
「在這種情況下，控制住書廊，抓住領讀人，還保存了大部分證物————」
「雖然沒抓住里德，但肯定算不上失敗。」
執事打開抽屜，「不過，可惜的是...那轉運手簿沒有拿到。」
「聽當時喬納森的口氣————這個手簿應該挺重要的。」卡倫試探開口。
奧斯汀點頭，「等整理證物之後，才去推測和確定轉運手簿的大致內容。」
「目前，所有和洛爾斯比，以及那些轉運材料有關的文書，權限暫時上調。」
「還是你來負責，埃德蒙。」
「明白。」隊長點頭。
「好了，你先去休整一下。」
奧斯汀執事笑著說，「我和卡倫單獨聊聊。」
埃德蒙側頭看了眼卡倫。
你小子，確實是出名了。
卡倫眨巴眼睛。
好像是真的。
「我先去忙了，執事。」隊長起身。
「去吧。」
辦公室內，只剩下了卡倫和奧斯汀。
奧斯汀給卡倫續上熱茶。
他坐回軟椅上，「你臉色還是有些差。」
「靈性消耗過多了。」卡倫苦笑。
「要休息休息嗎？」
「不用了。」
「那就從你進入私人藏屋以後開始說吧。」
卡倫儘量按照順序，將自己看到銀頁、進入私人藏屋，以及和里德交談的過程重新複述了一遍。
奧斯汀執事默默聽著，等卡倫講完，他才緩緩開口，「這個過程中，你有察覺到什麼異常嗎？」
卡倫皺眉，「異常？」
「對，異常。」
「從你開始接觸那些材料開始，任何可能的異常。」
卡倫皺起眉，細細思索。
拿到材料，閱讀，上台共讀，下台，再到————
聽見水聲。
卡倫抬起頭，「第一個異常，應該是————」
「我聽見了水聲。」
天快亮的時候，燼頁書廊外最後一盞煤氣燈也悄然熄滅了。
霧杉巷外，警察廳拉起了封鎖線，巷口停著長夜庭的黑色馬車，來往的警員不斷，神職人員也進進出出。
西里爾輕舒口氣，「忙活了大半夜，總算結束了。」
卡倫也一臉疲憊，「是啊。」
「這個時候，我只會羨慕羅恩。」西里爾身子一仰。
羅恩作為黑夜與月亮女神的信徒，親和元素本身就是黑夜。
夜晚自然會讓他覺得舒適。
哪怕幾天沒有睡個好覺，也不會太過無精打采。
卡倫輕輕笑了，這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黑夜女神的恩賜啊。
遠處天邊，浮現一絲魚肚白。
二人齊齊蹲在門口，看著巷口的馬車。
第一輛馬車，押送著克萊門特和幾位書廊的成員，車窗密閉，門外還坐著兩位持槍的小隊成員。
第二輛馬車，裝著書廊搜出來的證物。
鐵皮匣、私人抄本、裝著血樣和儀式墨跡的玻璃瓶——————
而喬納森，他被單獨放在車廂最裡面。
非凡事件中死亡的人，通常是不會拉去警察廳的。
一方面，靈性痕跡也是某種證據。
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可能存在的污染。
喬納森的右手裹了三層隔靈布，那枚暗銅戒指仍舊嵌在手指上，沒有人貿然去碰。
這東西，要先經過黃昏庭的檢測。
至於剩下那些參加共讀的人，則暫時留給警察廳登記身份。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圓廳里的年輕學生、商人和教會學校講師，都被要求留下姓名、住址和介紹人。
梅奧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抱著自己的筆記本，臉色發白。
看見卡倫從書廊里出來，他立刻站起身。
「赫爾格斯先生...我們不會有事吧。」
卡倫搖搖頭，「當然不會。」
「警察廳會給我們一個真相的。」
「畢竟，我們只是來聽讀書會的。」
梅奧嘆了口氣，「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啊？」
「登記完身份吧，應該還要去學校核實。」卡倫安撫著受驚的年輕人。
梅奧看了眼天色，「我上午還有一節課呢。」
聽到這句話，站在旁邊的警員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卡倫也沉默了。
這孩子...心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我覺得你今天可以請假。」
「理由呢？」
「可能參與非凡共讀，遭遇槍戰，協助警察廳與教會調查。」
梅奧：「。。」
「放心吧。」
卡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理由，教授不會扣你出勤的。」
「謝謝你，學長。」
梅奧的笑比哭還難看，「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警員上前帶走了梅奧，後者看向卡倫。
「再見，學長！」
「再見再見。」
卡倫揮著手。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坐下。
回到書廊以後，他又連續使用了兩次靈視。
此刻眼睛像被細砂磨過，後腦也一陣陣發脹。
「聽隊長說，槍法變准了？」
羅恩將一個小袋遞給馬車上的隊員，轉頭看向卡倫。
「運氣而已。」
卡倫無奈攤手，「當時在那種環境下，也是湊巧打中里德。」
「只是可惜，還是被他跑了。」
羅恩扶了扶小帽，「我們還是低估了他。」
「這場秘術儀式，保守估計已經有二環水準了...而且他還使用了活人的靈性作為提
升媒介。」
卡倫回想著喬納森的慘樣。
一個活生生的人，數小時後，就幾乎變成了一具乾屍。
呵，讀書會？
文化人？
好冠冕堂皇的詞語。
到頭來，還不是和荊棘修道會那些血肉怪物一個嘴臉。
「怎麼樣，先生們？」
隊長嘴裡叼著一根捲菸。
羅恩不動聲色後退了幾步。
「隊長，我要補貼。」西里爾哀嚎道。
埃德蒙無視了西里爾的話，他扭頭看向卡倫和羅恩。
「洛琳呢？」
「應該正在處理文書相關的證物。」
隊長緩緩點頭，「等處理完，一起回教堂吧。」
「接下來還有不少事。」
「好。」
不多時，幾人分別上了教會的馬車。
長夜庭使用的，依舊是那種經過改裝的四輪布魯姆車。
封閉車廂比普通布魯姆車更寬，外側漆成深黑，銀色日輪與長夜庭徽記分別刻在兩側車門上。
車輪外包著一圈厚鐵，底盤和車廂內壁也經過加固。座椅下方設有暗格，平時存放槍械、隔靈布和簡單的急救物品。
和街道上那些用來載客的漢瑟馬車相比，它不夠輕便，跑起來也算不上快。
但足夠穩定，也足夠結實。
馬車緩緩起步。
車輪碾過霧杉巷潮濕的石板，書廊和警員的身影逐漸被晨霧遮住。
卡倫靠進椅背。
哪怕閉上眼，他的耳邊仍舊殘留著槍聲、腳步聲，還有喬納森一遍一遍詢問自己名字時的聲音。
「我————我是誰？」
卡倫本只想休息一會兒。
可馬車還沒駛過兩條街，身體便隨著顛簸沉了下去。
他太累了。
馬車內，羅恩安靜地替他披上了一層羊毛軟毯。
卡倫再次睜眼時，聖陽大教堂的白色尖頂已經出現在了車窗外。
清晨的教堂比夜裡熱鬧不少。
主禮堂的銅鐘剛剛敲響，悠長鐘聲穿過晨霧，在附近街道間緩緩迴蕩。
穿著白色神袍的神父站在日輪聖像下，帶領前來晨禱的信徒低聲誦念。
「願永晝照見我心。」
「願聖光碟機散愚暗。」
「願今日所行，不負秩序與公義。」
數十道聲音整齊重合。
有人跪在長椅前，有人將雙手交疊在胸口，也有剛結束夜班的工人，仍穿著沾滿煤灰的衣服，低著頭站在禮堂最後方。
彩色玻璃窗外，第一束晨光穿過薄霧，落在永晝之主背後的金色日輪上。
管風琴奏出低沉和緩的旋律。
而教堂的側殿，卻是另外一副景象。
幾名穿著灰色長袍的修士推走證物車，走向地下入口。
「他們去哪兒？」
這是卡倫第一次參與怎麼處理證物之類的後續事宜。
「喬納森屍體會先送到屍儀室。」
羅恩輕聲解釋道，「至於其他的證物，或者涉及非凡的材料，會由黃昏庭進行分檢登記。」
卡倫點頭。
屍儀室————
二人正說著，克萊門特就被埃德蒙帶下了馬車。
經過大廳時，他一直低著頭。
直到喬納森的屍體從另一條走廊被推走，他才短暫抬起眼睛。
白布下面沒有任何動靜，沒有突然動彈的手指，也沒有猛然坐起的身軀。
那隻戴著戒指的手也已經被完全遮住。
克萊門特很快又低下了頭。
「別看了。」
埃德蒙站在他身後。
「活著的時候看不明白，死了以後看再久也沒用。」
克萊門特沒有回答。
他很快被送入了審訊室。
洛琳抱著裝滿現場記錄的文書匣走過來。
「我先去黃昏庭。」
她看向埃德蒙：「書廊裡帶回來的材料太多，普通抄本和非凡證物必須分開登記。等初步清點結束，我再把目錄送過去。」
埃德蒙點頭。
「戒指和鏡片單獨封存，別放在一起。」
「我知道。」
羅恩說道：「我陪屍儀室完成喬納森的交接，再去看看那幾名受到儀式影響的普通參與者。」
「好。」
埃德蒙又看向西里爾。
「你去醫務室檢查一下。」
西里爾立刻搖頭，「我沒受傷。」
「我知道。」
埃德蒙叼著捲菸，「讓他們檢查一下你的腦子。」
「隊長————」
「檢查完去找諾曼。把里德的撤離路線、馬廄和沿途地下診所全部列出來，下午之前送一份名單給我。」
西里爾這才收起玩笑。
「明白。」
隊員們各自離開，只留下了卡倫和埃德蒙。
「走吧。」
埃德蒙側頭，走向教堂二樓。
夜巡事務執事的辦公室，位於走廊盡頭。
門外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掛著一塊簡單質樸的黑色木牌。
隊長上前輕敲。
「進來吧。」
辦公室的窗簾已經拉開。
清晨微弱的天光落在書桌上，照亮了整齊排列的卷宗和鋼筆。
一位身穿白色神袍的中年人坐在桌後。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金髮綠瞳，頭髮向後梳得齊整，白袍上看不見一絲褶皺。
「沃爾頓執事。」
埃德蒙躬身行以日輪禮。
卡倫微微挑眉，也跟著行禮。
在霍恩執事面前，隊長基本不會有這種端正的神色。
「好了，埃德蒙。」
奧斯汀·沃爾頓輕笑。
「忙了一晚上，少點客套吧。」
隊長笑笑，側身指向卡倫。
「這是我的隊員，卡倫·赫爾格斯。」
「萊頓大學歷史系剛畢業，前些日子還在畢業典禮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卡倫無奈看了一眼隊長。
什麼叫鬧出動靜？
埃德蒙繼續道，「那天負責畢業祈福的教會代表回來以後，還特意提過他。」
「說他的演講可不像一個剛離開學校的年輕人。」
奧斯汀笑了起來，「卡倫，我也聽說過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柔和，語調平穩，光是說話就讓人覺得安心。
「你的演講很出色，對歷史的理解也很到位。」
卡倫撫胸，「只是媒體的過分誇讚，執事大人。」
「報紙會誇張，聽過演講的人卻未必會。」
奧斯汀擺手，沒繼續客套。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小爐上取下銀壺，為二人各倒了一杯紅茶。
淡紅色茶湯落入瓷杯。
熱氣升騰，帶著一股很淡的蜂蜜和木料香氣。
「南大陸赤嶺產的紅茶。」
奧斯汀重新坐下。
「那裡的茶葉採下來以後，要先在山風裡晾上三天，再裝進運送糖蜜的舊橡木桶里渡海。」
「剛喝會有一點澀，回味倒是很甜。」
卡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茶水入喉，確實先是微苦，隨後舌根處才泛起一陣很淺的甜味。
靈性消耗帶來的頭痛，似乎也舒緩了一些。
「書廊的狀況，應該比報告更加複雜？」
埃德蒙拉開椅子坐下。
「對的，執事。」
「說說吧。」
埃德蒙喝了口紅茶，「目前，燼頁書廊已經全部控制。」
「其中，書廊內的重要檔案和私人抄本全部封存。」
「克萊門特·沙維爾被捕。」
「喬納森·懷特死亡。」
「里德·洛克身中至少兩槍，借大型緘默儀式逃離。」
奧斯汀執事點頭，「那第三方什麼情況？」
埃德蒙正色，「目前能夠確認的，一共有三個人。」
「最先奪走轉運簿的，是一名自稱瑪蒂爾達的年輕女人。她穿著墨綠色長裙，臉上始終罩著黑紗。」
「另外兩人混在共讀會的參加者中。」
「一名中年商人負責阻斷樓梯，另一名戴灰帽的男人負責接應。」
「瑪蒂爾達奪走轉運簿以後，喬納森立刻帶著書廊的人追趕。」
「里德聽見轉運簿被奪走時，反應也很明顯。」
「雙方至少不是同一伙人。」
「事後，他們從屋頂的閣樓離開。」
奧斯汀緩緩點頭，「你怎麼看？」
「事先計劃好的，」隊長說，「書廊里有不少私人抄本和非凡材料。」
「但他們沒有搜查其他東西，也沒有趁亂帶走財物。」
「只拿走了那本轉運簿。」
「這說明他們進入燼頁書廊以前，就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片刻。
奧斯汀繼續問道：「傷亡呢？」
「暫時沒有發現他們主動殺人。」
埃德蒙回答：「中年商人開槍阻擋追兵，但主要是在壓制樓梯，沒有朝普通參加者射擊。」
「他們使用的手段，也以製造混亂和拖延追蹤為主。」
奧斯汀執事微微皺眉。
「他們搶了里德的東西。」
「撤退路線也和書廊的地下通道完全分開...使用的非凡物品也不是緘默體系。」
卡倫順勢補充，「他們遺留的那枚鏡片，也是非凡物品。」
「破碎以後，會讓道路和距離發生一定程度上的錯位。也是那枚道具，阻攔了我們的追蹤。」
奧斯汀碧綠雙眸看向卡倫，「鏡片還有什麼特點嗎？」
卡倫略微回憶，「鏡片上有一枚黑色的、倒懸的鐘。」
「明白了。」
「目前將他們列為獨立第三方。」
「目標與洛爾斯比有關，和洛克存在直接利益衝突，擁有成熟的潛入與撤退能力。」
「在查清立場以前，不視為盟友。」
「同樣，也不要因為他們沒有主動製造傷亡，就降低危險等級。」
奧斯汀鋼筆微動，繼續開口，「說說那個秘術儀式。」
隊長開口，「里德肯定提前做過準備，那整棟書廊都是儀式場地。」
「牆紙、地板、書架和地下通道里，全都提前畫好了節點。」
「而喬納森戴著的戒指，是維持儀式的媒介之一。那枚戒指，抽乾了他體內的靈性，作為陣法燃料。」
執事點點頭，「現場有普通參與者，還有計劃之外的第三方。」
「在這種情況下，控制住書廊，抓住領讀人，還保存了大部分證物————」
「雖然沒抓住里德，但肯定算不上失敗。」
執事打開抽屜，「不過，可惜的是...那轉運手簿沒有拿到。」
「聽當時喬納森的口氣————這個手簿應該挺重要的。」卡倫試探開口。
奧斯汀點頭，「等整理證物之後，才去推測和確定轉運手簿的大致內容。」
「目前，所有和洛爾斯比，以及那些轉運材料有關的文書，權限暫時上調。」
「還是你來負責，埃德蒙。」
「明白。」隊長點頭。
「好了，你先去休整一下。」
奧斯汀執事笑著說，「我和卡倫單獨聊聊。」
埃德蒙側頭看了眼卡倫。
你小子，確實是出名了。
卡倫眨巴眼睛。
好像是真的。
「我先去忙了，執事。」隊長起身。
「去吧。」
辦公室內，只剩下了卡倫和奧斯汀。
奧斯汀給卡倫續上熱茶。
他坐回軟椅上，「你臉色還是有些差。」
「靈性消耗過多了。」卡倫苦笑。
「要休息休息嗎？」
「不用了。」
「那就從你進入私人藏屋以後開始說吧。」
卡倫儘量按照順序，將自己看到銀頁、進入私人藏屋，以及和里德交談的過程重新複述了一遍。
奧斯汀執事默默聽著，等卡倫講完，他才緩緩開口，「這個過程中，你有察覺到什麼異常嗎？」
卡倫皺眉，「異常？」
「對，異常。」
「從你開始接觸那些材料開始，任何可能的異常。」
卡倫皺起眉，細細思索。
拿到材料，閱讀，上台共讀，下台，再到————
聽見水聲。
卡倫抬起頭，「第一個異常，應該是————」
「我聽見了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