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殘留
第97章 殘留
卡倫看向玻璃盒。
其中一共放著七塊碎片，最大的那個不過兩指寬，邊緣布滿細小裂紋。鏡面本身近乎透明，只有轉動角度時，才會浮現一點渾濁的灰白色。
那倒懸的黑鍾位於碎片中央。
鐘身保存得還算完整，唯獨本該懸掛鍾舌的位置空無一物。
「其實我去的比較晚。」
卡倫回憶著昨夜的場景。
「我到的時候，這枚鏡片的效用已經所剩無幾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它不是鏡子。」
「更像是某種透明鏡片。」
「按當時隊員所說，瑪蒂爾達把它捏碎以後，使用了某種秘術，碎片散落在周圍屋頂上，然後周圍的道路就開始出現某種變化了。」
伊莎貝拉安靜聽著，「周圍建築被影響了嗎？」
「並沒有。」
卡倫迅速回答，「煙囪、屋脊、天窗————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但是小隊隊員追上去以後，就總會走到錯誤的地方。」
「有時候明明看見瑪蒂爾達就在前面，繞過一座煙囪，中間卻突然多出一整段屋頂。」
卡倫抬手在桌面上簡單比劃。
「隊員們沿著屋脊向東追了很久，最後卻重新回到天窗附近。」
「你們有沒有察覺自己正在轉向？」
「沒有。」
卡倫搖頭，「當時腳下的路很正常。」
「我們知道自己在向前走，也看得見周圍建築，可最終抵達的位置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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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靈視之後，就完全不同了。」
卡倫說道，「普通視野里只有一條屋脊。」
「靈視下，卻能看到數條重疊的路徑。」
「有的向左，有的向右————總之很亂，看上去也都是假的。但它們會互相覆蓋，反而掩蓋了真正的道路。」
伊莎貝拉若有所思。
「即便知道哪一條是真的，但只要視線移開，方向就會重新混亂。」卡倫繼續說。
伊莎貝拉聽完，將一隻黃銅支架搬到桌邊。
支架頂端垂著一根灰白色細線，細線末端繫著一枚頭髮絲般粗細的銅針。銅針下方，是一隻淺銀色圓盤，盤面刻著八個方向和十二圈刻度。
她調整支架，讓銅鐘正好懸在圓盤中央。
銅針輕輕垂落。
伊莎貝拉的手上再次閃過銀色紋路。
窗外引入的日光從右上方斜斜照來，針影斜斜落在西南方向，越過圓盤上的第三圈刻度。
伊莎貝拉確認位置以後，將鏡片碎片推到支架下方。
銅針沒有移動。
細線也沒有晃動。
可原本落在西南方向的影子，卻無聲偏向正西。
卡倫微微挑眉。
伊莎貝拉又將碎片轉過半圈。
這一次，針影沒有改變方向，而是突然縮短，只停在第一圈刻度附近。
伊莎貝拉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標籤。
「黃昏庭對非凡物品的編號，同樣沿用卡洛牌的四種花色。」
「【燭】代表顯現、照明和靈性干涉；【鎖】代表封閉、束縛與主動侵蝕；【灰】通常涉及死亡、衰敗和污染。」
「至於【羽】，一般代表移動、距離、以及空間認知。」
卡倫點頭，這意味著，這枚鏡片要被歸納為【羽】。
「這鏡片，不改變現實。」
伊莎貝拉看向卡倫，「但會改變非凡者對空間的認知。」
卡倫瞭然。
看得見是一回事，但看得見找不找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伊莎貝拉把碎片重新放回，「不過呢，這些碎片應該還能繼續使用。」
「通過復原？」卡倫看向玻璃盒。
盒中，那鏡片閃著黑色的光，一尊沒有鍾舌的倒懸黑鍾。
這口黑鍾，會不會又是什麼媒介呢？
「拼起來倒是不難。」
伊莎貝拉開口，打斷了卡倫的思緒。
「難的是復原以後，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使用。」
「我也不知道，它在完整狀態下能否反覆生效，也不確定破碎是不是必要的使用方式。」
「也許瑪蒂爾達必須將鏡片打碎，才能一次性將力量釋放出來。」
卡倫點頭，表示明白。
「至於這個符號...」伊莎貝拉觀察著黑鍾。
「這不像工匠留下的編號，倒像是某種固定標誌。」
她收起玻璃盒，「我會送給沃爾頓執事確認的。」
「喬納森的戒指呢？」
卡倫眨巴著眼睛，這好像不是我的職責範圍。
「應該還在屍儀室？」
「那就一起去看看。」伊莎貝拉站起身。
「現在？」
「費爾南應該已經完成了基礎處理，就現在。」
「如果沒好的話，我們就在外面等等。」
伊莎貝拉打開隔靈櫃，將卡倫的東西取出，又將玻璃盒鎖進鎖櫃。
卡倫接過左輪，插進腰間。
「您和傳言中不太一樣。」
「傳言？」
「我聽說您不喜歡人提問。」
「我只是討厭無意義的提問。」
「有些人的問題，在我眼裡和「吃晚飯了嗎」、「喝茶了嗎」沒有任何區別。」
伊莎貝拉淡淡道，「是艾伯特那小子吧。」
卡倫連忙搖頭。
「搖頭也沒用。」
通往屍儀室的長廊更加安靜，不，應該說，更加陰森和冷清。
二人從另一條內部通道離開，穿過一段向北延伸的封閉長廊。
黃昏庭位於教堂後方西翼的地下第一層，緊鄰檔案塔與證物分檢所。
為了方便鑑定非凡物品，那裡修建了大量採光井和反射鏡，能夠將外界日光引入地下。
屍儀室卻在更北側。
它位於醫務院與舊鐘塔之間的地下二層，其中一部分甚至是由聖陽大教堂早期的墓室改建而成。
那裡不需要太多日光。
厚重的石牆、低溫和相對封閉的環境，反而有利於保存屍體與靈性痕跡。
離開黃昏庭沒多久，周圍便明顯安靜下來。
頭頂的銅管和滑軌逐漸減少。
牆壁也由淺灰色石料，變成了年代更加久遠的深色岩磚。
卡倫搓了搓胳膊。
萊頓位於阿爾比恩東南部，又緊鄰泰姆士河，來自河面的水汽與海風常年匯聚在城市上空。
這裡的冬季算不上極端寒冷，卻漫長、潮濕。春秋兩季多霧多雨，地下石料常年吸飽了水汽。
可現在，卡倫竟然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體】提升到三級以後，他已經很少因為普通低溫感到不適了。
深岩長廊深處。
越往內部，牆壁上的日光便越少。
拱頂下方，嵌著不少白色燈石。
不多時，伊莎貝拉便停下了腳步。
二人在一處鐵門前站定。
門上沒有卡洛牌的花色，只刻著一根被白布纏繞的羽毛。
她上前輕敲鐵門。
鐵門內，傳來一陣叮噹聲。
聽起來，像是金屬器械被放進了托盤。
「進來。」
伊莎貝拉推開門，卡倫緊隨其入。
門內是一間不算寬敞的前室。
淺色石磚鋪滿牆面，地面微微向中央傾斜，幾條狹窄的排水槽沿著石縫延伸到牆角。
兩張金屬操作台並排擺放。
牆邊懸著不同尺寸的刀具、銀鉗和骨鋸，下面整齊排列著銅盆與密封玻璃罐。
更深處還連接著幾間房間。
一道白色布簾擋住了視線，只能隱約看見後方排列的石台和銀質支架。
卡倫皺了皺鼻子。
一股混合著消毒藥劑、冷金屬的味道撲面而來。
可怎麼...
還聞到了某種辛辣香料的味道？
伊莎貝拉似是明白了卡倫所想。
「苦丁香和白芥籽。」
「屍儀室每天都會熏一些。」
卡倫問道：「為了蓋住屍體的味道？」
「一部分。」
伊莎貝拉說道：「它們燃燒後產生的氣味，可以讓屍體殘留的靈性保持遲鈍。
「某些剛死去的人，身體雖然已經停止活動，殘留的本能卻未必立刻消失。」
「尤其是受到污染，或者死於非凡儀式的人...辛辣香氣能夠降低它們對活人氣息的
反應。」
卡倫看向房間深處。
「也就是說，屍體有可能聞到我們？」
伊莎貝拉神色平靜。
「有些時候，它們不需要鼻子。」
她轉過頭，「費爾南。」
「伊莎貝拉。」
一名灰白頭髮的男人站在操作台旁，他手裡握著一把細小的彎刃刀，正在水龍頭下沖刷著。
卡倫站在原地。
那男人看起來接近五十歲，臉頰瘦削，眼窩很深，白色襯衫外罩著一件深褐色皮質圍裙。
不過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十分儒雅。
「你早到了一些。」費爾南開口。
「我一向如此。」
費爾南舉起彎刃刀，側頭看向卡倫。
「這位是？」
「卡倫·赫爾格斯，長夜庭小隊成員。」
卡倫微微躬身，「那位，就是死在我的眼前。」
他指了指房間深處。
「哦？」費爾南挑眉。
「情況怎麼樣？」
伊莎貝拉沒多說廢話。
「跟我來。」費爾南招手。
幾人走進房間內部。
喬納森躺在房間中央的石台上，身體已經經過簡單清理，胸口以下蓋著白布。
他的右臂被單獨放在旁邊的銀質支架上，手掌向上，暗銅戒指依舊嵌在指根處。
「過來看看。」
費爾南把彎刃刀放回托盤，示意二人走近。
暗銅戒指附近的皮膚已經壞死。
但和卡倫昨夜看見時不同，費爾南切開了外圍發黑的組織，露出戒圈下方更加深的部分。
一小段銅色金屬已經嵌進血肉，甚至和指根側面的組織長在了一起。
「這東西，喬納森已經帶了很久了。」
費爾南拿起一根銀針，輕輕壓過戒圈邊緣。
「這裡有反覆破損和癒合的痕跡。」
「看最外層。」
「這裡是昨晚儀式發動以後形成的新傷。」
「而這裡，這兩層的傷口要更早。」
費爾南移動銀針，「按照組織恢復程度，至少持續了幾個月。」
卡倫看向喬納森的手指，「他是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嗎？」
一般對於正常人來說，至少晚上睡覺是會摘下首飾的。
這也意味著，一天中應該是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不佩戴戒指。
「可能摘過吧。」
費爾南看向兩人，「但這種戒指會吸取靈性，金屬和血肉也在逐漸形成某種聯繫。」
「最初只是手指發麻、疼痛。」
「等他真正發現不對，戒圈已經和身體粘在一起了。」
卡倫看向那傷口，「那看起來，他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才清楚這枚戒指不對勁。」
費爾南掀開喬納森的眼皮，又讓二人看了看他的指甲和手腕。
指甲顏色很淡。
腕部的血管附近，則留著幾條難以察覺的灰線。
「慢性的靈性衰竭？」伊莎貝拉開口。
「對。」
費爾南點頭，「這個症狀應該持續很久了。」
「長期失眠，容易疲憊，記憶力下降————都有可能。」
卡倫想起喬納森站在書廊門口時的模樣。
衣服整潔，姿態得體，頭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
至少從外表上看，很難發現他的身體正在被那枚戒指一點點抽空。
「具體的死亡原因呢？」伊莎貝拉問。
費爾南重新戴好手套，「目前看，是靈性耗盡，加上儀式對他生命力、身體等全範圍的抽取。」
伊莎貝拉點頭。
她看向卡倫，「現在還能使用靈視嗎？」
卡倫感受了下自身的狀態。
雖然以太消耗過多，但是那種脹痛和酸麻已經褪去了。
「可以。」
費爾南立刻領會了伊莎貝拉的意思。
他取來一塊帶有狹窄開口的隔靈板，立在卡倫與石台之間。
隔靈板遮住喬納森的身體，只留下右手和戒指暴露在視線里。
「先看手指。」
卡倫深吸一口氣。
【靈視Lv.3】
房間裡的色彩迅速褪去。
暗銅戒指表面，一層藍黑色殘痕隨之浮現。
那些痕跡從戒面上的門形圖案向外延伸，纏繞指根，又沿著手腕向上散開。
很多線條已經斷裂，可流動的方式和昨夜完全相同。
這些線條，像一條條沒有聲音的道路，在觸碰邊緣以後不斷折返。
「最外面這層，是那秘術儀式留下的。」卡倫說道。
「和書廊里的痕跡一樣。」
卡倫調整視線。
藍黑色殘痕下面，還有更加模糊的痕跡。
第一層偏灰。
已經滲進戒圈內側，和長年累積的銅鏽糾纏在一起。
再往下，還有一層更暗的深褐色痕跡。
它們同樣沿著門形圖案分布，只是已經磨損得非常嚴重，很多本該攜帶佩戴者特徵的細節都消失了。
卡倫皺起眉。
「下面還有兩層。」
「它們都和無名迴廊很像，同樣從戒面向外延伸，也有被抹去、折返的痕跡。」
「但太舊了，而且很模糊...像是被某種東西擦拭過了。」
伊莎貝拉和費爾南對望一眼。
靈性殘痕因為出自於人，所以通常會保留一些獨特特徵。
力量屬性、使用習慣、甚至是佩戴者本人的情緒執念和氣息。
可這兩層舊痕像被反覆擦拭過。
「好了。」伊莎貝拉開口。
卡倫閉上眼，房間重回色彩。
費爾南思索片刻，開口道，「這說明————戒指曾經還有佩戴者。」
「可能來自佩戴者，也可能來自維護戒指的人。」伊莎貝拉補充道。
「你總喜歡把最明顯的答案說得很複雜。」
「因為明顯不等於正確。」
卡倫微微挑眉，好嚴謹。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費爾南問。
伊莎貝拉看向戒指，「我會向執事申請，拆解戒指。」
費爾南指了指和金屬粘連的血肉。
「那你要等一等了。」
「我最擅長等待。」
二人說話之際，卡倫的目光仍落在那枚戒指上。
如果它們真的屬於以前的佩戴者，那喬納森便不是第一個被裡德選中的接引人。
卡倫看向玻璃盒。
其中一共放著七塊碎片，最大的那個不過兩指寬，邊緣布滿細小裂紋。鏡面本身近乎透明，只有轉動角度時，才會浮現一點渾濁的灰白色。
那倒懸的黑鍾位於碎片中央。
鐘身保存得還算完整，唯獨本該懸掛鍾舌的位置空無一物。
「其實我去的比較晚。」
卡倫回憶著昨夜的場景。
「我到的時候，這枚鏡片的效用已經所剩無幾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它不是鏡子。」
「更像是某種透明鏡片。」
「按當時隊員所說，瑪蒂爾達把它捏碎以後，使用了某種秘術，碎片散落在周圍屋頂上，然後周圍的道路就開始出現某種變化了。」
伊莎貝拉安靜聽著，「周圍建築被影響了嗎？」
「並沒有。」
卡倫迅速回答，「煙囪、屋脊、天窗————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但是小隊隊員追上去以後，就總會走到錯誤的地方。」
「有時候明明看見瑪蒂爾達就在前面，繞過一座煙囪，中間卻突然多出一整段屋頂。」
卡倫抬手在桌面上簡單比劃。
「隊員們沿著屋脊向東追了很久，最後卻重新回到天窗附近。」
「你們有沒有察覺自己正在轉向？」
「沒有。」
卡倫搖頭，「當時腳下的路很正常。」
「我們知道自己在向前走，也看得見周圍建築，可最終抵達的位置就是不對。」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使用靈視之後，就完全不同了。」
卡倫說道，「普通視野里只有一條屋脊。」
「靈視下，卻能看到數條重疊的路徑。」
「有的向左，有的向右————總之很亂，看上去也都是假的。但它們會互相覆蓋，反而掩蓋了真正的道路。」
伊莎貝拉若有所思。
「即便知道哪一條是真的，但只要視線移開，方向就會重新混亂。」卡倫繼續說。
伊莎貝拉聽完，將一隻黃銅支架搬到桌邊。
支架頂端垂著一根灰白色細線，細線末端繫著一枚頭髮絲般粗細的銅針。銅針下方，是一隻淺銀色圓盤，盤面刻著八個方向和十二圈刻度。
她調整支架，讓銅鐘正好懸在圓盤中央。
銅針輕輕垂落。
伊莎貝拉的手上再次閃過銀色紋路。
窗外引入的日光從右上方斜斜照來，針影斜斜落在西南方向，越過圓盤上的第三圈刻度。
伊莎貝拉確認位置以後，將鏡片碎片推到支架下方。
銅針沒有移動。
細線也沒有晃動。
可原本落在西南方向的影子，卻無聲偏向正西。
卡倫微微挑眉。
伊莎貝拉又將碎片轉過半圈。
這一次，針影沒有改變方向，而是突然縮短，只停在第一圈刻度附近。
伊莎貝拉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標籤。
「黃昏庭對非凡物品的編號，同樣沿用卡洛牌的四種花色。」
「【燭】代表顯現、照明和靈性干涉；【鎖】代表封閉、束縛與主動侵蝕；【灰】通常涉及死亡、衰敗和污染。」
「至於【羽】，一般代表移動、距離、以及空間認知。」
卡倫點頭，這意味著，這枚鏡片要被歸納為【羽】。
「這鏡片，不改變現實。」
伊莎貝拉看向卡倫，「但會改變非凡者對空間的認知。」
卡倫瞭然。
看得見是一回事，但看得見找不找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伊莎貝拉把碎片重新放回，「不過呢，這些碎片應該還能繼續使用。」
「通過復原？」卡倫看向玻璃盒。
盒中，那鏡片閃著黑色的光，一尊沒有鍾舌的倒懸黑鍾。
這口黑鍾，會不會又是什麼媒介呢？
「拼起來倒是不難。」
伊莎貝拉開口，打斷了卡倫的思緒。
「難的是復原以後，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使用。」
「我也不知道，它在完整狀態下能否反覆生效，也不確定破碎是不是必要的使用方式。」
「也許瑪蒂爾達必須將鏡片打碎，才能一次性將力量釋放出來。」
卡倫點頭，表示明白。
「至於這個符號...」伊莎貝拉觀察著黑鍾。
「這不像工匠留下的編號，倒像是某種固定標誌。」
她收起玻璃盒，「我會送給沃爾頓執事確認的。」
「喬納森的戒指呢？」
卡倫眨巴著眼睛，這好像不是我的職責範圍。
「應該還在屍儀室？」
「那就一起去看看。」伊莎貝拉站起身。
「現在？」
「費爾南應該已經完成了基礎處理，就現在。」
「如果沒好的話，我們就在外面等等。」
伊莎貝拉打開隔靈櫃，將卡倫的東西取出，又將玻璃盒鎖進鎖櫃。
卡倫接過左輪，插進腰間。
「您和傳言中不太一樣。」
「傳言？」
「我聽說您不喜歡人提問。」
「我只是討厭無意義的提問。」
「有些人的問題，在我眼裡和「吃晚飯了嗎」、「喝茶了嗎」沒有任何區別。」
伊莎貝拉淡淡道，「是艾伯特那小子吧。」
卡倫連忙搖頭。
「搖頭也沒用。」
通往屍儀室的長廊更加安靜，不，應該說，更加陰森和冷清。
二人從另一條內部通道離開，穿過一段向北延伸的封閉長廊。
黃昏庭位於教堂後方西翼的地下第一層，緊鄰檔案塔與證物分檢所。
為了方便鑑定非凡物品，那裡修建了大量採光井和反射鏡，能夠將外界日光引入地下。
屍儀室卻在更北側。
它位於醫務院與舊鐘塔之間的地下二層，其中一部分甚至是由聖陽大教堂早期的墓室改建而成。
那裡不需要太多日光。
厚重的石牆、低溫和相對封閉的環境，反而有利於保存屍體與靈性痕跡。
離開黃昏庭沒多久，周圍便明顯安靜下來。
頭頂的銅管和滑軌逐漸減少。
牆壁也由淺灰色石料，變成了年代更加久遠的深色岩磚。
卡倫搓了搓胳膊。
萊頓位於阿爾比恩東南部，又緊鄰泰姆士河，來自河面的水汽與海風常年匯聚在城市上空。
這裡的冬季算不上極端寒冷，卻漫長、潮濕。春秋兩季多霧多雨，地下石料常年吸飽了水汽。
可現在，卡倫竟然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體】提升到三級以後，他已經很少因為普通低溫感到不適了。
深岩長廊深處。
越往內部，牆壁上的日光便越少。
拱頂下方，嵌著不少白色燈石。
不多時，伊莎貝拉便停下了腳步。
二人在一處鐵門前站定。
門上沒有卡洛牌的花色，只刻著一根被白布纏繞的羽毛。
她上前輕敲鐵門。
鐵門內，傳來一陣叮噹聲。
聽起來，像是金屬器械被放進了托盤。
「進來。」
伊莎貝拉推開門，卡倫緊隨其入。
門內是一間不算寬敞的前室。
淺色石磚鋪滿牆面，地面微微向中央傾斜，幾條狹窄的排水槽沿著石縫延伸到牆角。
兩張金屬操作台並排擺放。
牆邊懸著不同尺寸的刀具、銀鉗和骨鋸，下面整齊排列著銅盆與密封玻璃罐。
更深處還連接著幾間房間。
一道白色布簾擋住了視線，只能隱約看見後方排列的石台和銀質支架。
卡倫皺了皺鼻子。
一股混合著消毒藥劑、冷金屬的味道撲面而來。
可怎麼...
還聞到了某種辛辣香料的味道？
伊莎貝拉似是明白了卡倫所想。
「苦丁香和白芥籽。」
「屍儀室每天都會熏一些。」
卡倫問道：「為了蓋住屍體的味道？」
「一部分。」
伊莎貝拉說道：「它們燃燒後產生的氣味，可以讓屍體殘留的靈性保持遲鈍。
「某些剛死去的人，身體雖然已經停止活動，殘留的本能卻未必立刻消失。」
「尤其是受到污染，或者死於非凡儀式的人...辛辣香氣能夠降低它們對活人氣息的
反應。」
卡倫看向房間深處。
「也就是說，屍體有可能聞到我們？」
伊莎貝拉神色平靜。
「有些時候，它們不需要鼻子。」
她轉過頭，「費爾南。」
「伊莎貝拉。」
一名灰白頭髮的男人站在操作台旁，他手裡握著一把細小的彎刃刀，正在水龍頭下沖刷著。
卡倫站在原地。
那男人看起來接近五十歲，臉頰瘦削，眼窩很深，白色襯衫外罩著一件深褐色皮質圍裙。
不過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十分儒雅。
「你早到了一些。」費爾南開口。
「我一向如此。」
費爾南舉起彎刃刀，側頭看向卡倫。
「這位是？」
「卡倫·赫爾格斯，長夜庭小隊成員。」
卡倫微微躬身，「那位，就是死在我的眼前。」
他指了指房間深處。
「哦？」費爾南挑眉。
「情況怎麼樣？」
伊莎貝拉沒多說廢話。
「跟我來。」費爾南招手。
幾人走進房間內部。
喬納森躺在房間中央的石台上，身體已經經過簡單清理，胸口以下蓋著白布。
他的右臂被單獨放在旁邊的銀質支架上，手掌向上，暗銅戒指依舊嵌在指根處。
「過來看看。」
費爾南把彎刃刀放回托盤，示意二人走近。
暗銅戒指附近的皮膚已經壞死。
但和卡倫昨夜看見時不同，費爾南切開了外圍發黑的組織，露出戒圈下方更加深的部分。
一小段銅色金屬已經嵌進血肉，甚至和指根側面的組織長在了一起。
「這東西，喬納森已經帶了很久了。」
費爾南拿起一根銀針，輕輕壓過戒圈邊緣。
「這裡有反覆破損和癒合的痕跡。」
「看最外層。」
「這裡是昨晚儀式發動以後形成的新傷。」
「而這裡，這兩層的傷口要更早。」
費爾南移動銀針，「按照組織恢復程度，至少持續了幾個月。」
卡倫看向喬納森的手指，「他是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嗎？」
一般對於正常人來說，至少晚上睡覺是會摘下首飾的。
這也意味著，一天中應該是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不佩戴戒指。
「可能摘過吧。」
費爾南看向兩人，「但這種戒指會吸取靈性，金屬和血肉也在逐漸形成某種聯繫。」
「最初只是手指發麻、疼痛。」
「等他真正發現不對，戒圈已經和身體粘在一起了。」
卡倫看向那傷口，「那看起來，他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才清楚這枚戒指不對勁。」
費爾南掀開喬納森的眼皮，又讓二人看了看他的指甲和手腕。
指甲顏色很淡。
腕部的血管附近，則留著幾條難以察覺的灰線。
「慢性的靈性衰竭？」伊莎貝拉開口。
「對。」
費爾南點頭，「這個症狀應該持續很久了。」
「長期失眠，容易疲憊，記憶力下降————都有可能。」
卡倫想起喬納森站在書廊門口時的模樣。
衣服整潔，姿態得體，頭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
至少從外表上看，很難發現他的身體正在被那枚戒指一點點抽空。
「具體的死亡原因呢？」伊莎貝拉問。
費爾南重新戴好手套，「目前看，是靈性耗盡，加上儀式對他生命力、身體等全範圍的抽取。」
伊莎貝拉點頭。
她看向卡倫，「現在還能使用靈視嗎？」
卡倫感受了下自身的狀態。
雖然以太消耗過多，但是那種脹痛和酸麻已經褪去了。
「可以。」
費爾南立刻領會了伊莎貝拉的意思。
他取來一塊帶有狹窄開口的隔靈板，立在卡倫與石台之間。
隔靈板遮住喬納森的身體，只留下右手和戒指暴露在視線里。
「先看手指。」
卡倫深吸一口氣。
【靈視Lv.3】
房間裡的色彩迅速褪去。
暗銅戒指表面，一層藍黑色殘痕隨之浮現。
那些痕跡從戒面上的門形圖案向外延伸，纏繞指根，又沿著手腕向上散開。
很多線條已經斷裂，可流動的方式和昨夜完全相同。
這些線條，像一條條沒有聲音的道路，在觸碰邊緣以後不斷折返。
「最外面這層，是那秘術儀式留下的。」卡倫說道。
「和書廊里的痕跡一樣。」
卡倫調整視線。
藍黑色殘痕下面，還有更加模糊的痕跡。
第一層偏灰。
已經滲進戒圈內側，和長年累積的銅鏽糾纏在一起。
再往下，還有一層更暗的深褐色痕跡。
它們同樣沿著門形圖案分布，只是已經磨損得非常嚴重，很多本該攜帶佩戴者特徵的細節都消失了。
卡倫皺起眉。
「下面還有兩層。」
「它們都和無名迴廊很像，同樣從戒面向外延伸，也有被抹去、折返的痕跡。」
「但太舊了，而且很模糊...像是被某種東西擦拭過了。」
伊莎貝拉和費爾南對望一眼。
靈性殘痕因為出自於人，所以通常會保留一些獨特特徵。
力量屬性、使用習慣、甚至是佩戴者本人的情緒執念和氣息。
可這兩層舊痕像被反覆擦拭過。
「好了。」伊莎貝拉開口。
卡倫閉上眼，房間重回色彩。
費爾南思索片刻，開口道，「這說明————戒指曾經還有佩戴者。」
「可能來自佩戴者，也可能來自維護戒指的人。」伊莎貝拉補充道。
「你總喜歡把最明顯的答案說得很複雜。」
「因為明顯不等於正確。」
卡倫微微挑眉，好嚴謹。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費爾南問。
伊莎貝拉看向戒指，「我會向執事申請，拆解戒指。」
費爾南指了指和金屬粘連的血肉。
「那你要等一等了。」
「我最擅長等待。」
二人說話之際，卡倫的目光仍落在那枚戒指上。
如果它們真的屬於以前的佩戴者，那喬納森便不是第一個被裡德選中的接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