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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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老城區是南城最早開發的一片居民區,房子大多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六層樓高,外牆上爬滿了灰撲撲的爬山虎。這裡的巷道很窄,兩輛電動車並排都嫌擠,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拉著電線,晾衣竿上掛著花花綠綠的床單和秋褲,在午後的風裡懶洋洋地飄著。關無衣跟在葉知秋身後,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積水——不知道是哪家的空調外機滴的,已經匯成了一條小小的水溝,水面上漂著半片枯黃的梧桐葉。

  程玉珠的住址是一棟六層老樓的頂層。樓道里沒有電梯,樓梯扶手是那種老式的鐵管,漆面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三人爬到六樓的時候,關無衣已經有些微微喘氣,但葉知秋面不改色,邢景更是連呼吸都沒亂,大概是在警校跑慣了,真是令人羨慕的體質。

  602室,門是老式的綠色防盜門,門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發黃的膠水印,葉知秋抬手敲了三下。

  沒人應,她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

  門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然後是拖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走路的人每邁一步都在積攢力氣。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女人,穿著灰色的棉質家居服,外面披了一件舊毛線開衫。她的頭髮很短,貼著頭皮,是化療之後新長出來的那種絨毛,灰白相間,稀稀拉拉的。

  她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發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病人特有的因為發燒而產生的濕潤光澤,而是一種類似於孩童的澄澈。

  關無衣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在謝蘭蘭的記憶殘片裡,就是這雙眼睛,帶著那種熱切的光芒,對著謝蘭蘭說「六十六片,一片都不會少」。

  「程玉珠女士你好?我們有一些話想問你」葉知秋亮出證件。

  女人沒有看證件,她的目光越過葉知秋,直直地落在關無衣身上。那雙眼睛在關無衣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然後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副「你果然來了」的樣子,讓關無衣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門口,「地方小,別嫌棄。」

  屋子確實不大。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里擺著一張老式布藝沙發,扶手上鋪著洗得發白的毛巾,茶几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經涼了,水面浮著一層細小的灰塵。牆上掛著一台老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著,聲音很大,像是這間安靜的屋子的心跳。

  唯一亮眼的是窗台,窗台上擺著一排多肉植物,每一盆都養得很好,葉片飽滿,顏色鮮亮。看得出,這些植物被照顧得很用心。

  關無衣在沙發上坐下來。葉知秋坐在她旁邊,邢景站在門口,保持著那個習慣性的望風姿態。程玉珠在她們對面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涼水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吞咽這個簡單的動作也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她把手放在膝蓋上,關無衣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串深紅色的珠子,和她在回音里看到的那串一模一樣,只是比她想像中的更暗,那種紅,像是凝固的血,在光線不強的客廳里幾乎看不出紅色,只有盯著看好一會兒才能辨認出那是一種極其深邃的暗紅。

  珠子一共有八顆,大小不一,繩結有些空蕩蕩的,沒有排滿珠子。八顆珠子,曾經的第九顆,那一顆在謝蘭蘭的眉心裡化掉了。

  關無衣在心裡默默數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她用餘光掃了一眼系統面板,異常標記功能在珠子上方彈出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嘆號,標註寫著:

  【標記類型:信息失衡。該物品存在方式與系統觀測維度不完全兼容。】

  和她在白馬觀監控里看到韓客時彈出的提示,一模一樣。

  她心裡莫名有些瞭然,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程女士,」葉知秋開門見山,「我們正在調查仁和醫院一起墜樓案。死者是謝蘭蘭的丈夫,我們在調查過程中發現,您在謝蘭蘭去世當晚去過她的病房,有些情況我們需要向您核實。」

  程玉珠沒有否認,臉上完全沒有驚訝慌張。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一件自己早就準備好要面對的事。

  「你們能找到這裡來,說明該知道的應該都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是一種癌症晚期患者特有的疲憊,但咬字很清楚,「謝蘭蘭的事,是我做的,她丈夫的死,也是我造成的。你們要抓我,我沒有任何意見,反正我也沒有幾天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說著在認罪,實際上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葉知秋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她說下去。關無衣也沒有出聲。

  她知道程玉珠會繼續說,她等了那麼久,終於心愿已了。

  「我女兒叫周小曼,」程玉珠開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隻玻璃杯上,像是在看某個很遙遠的畫面,「五年前,她嫁了一個男人,懷孕了,很高興。她從小身體就不好,懷孕之後一直在保胎,吃了很多苦。生產那天,我和她爸等在產房外面,等了很久。後來醫生出來說,胎位不正,需要剖宮產,需要家屬簽字。她丈夫不肯簽。說順產對孩子更好,剖宮產會影響孩子智力。醫生說再不手術大人孩子都有危險。他還是不肯簽。」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眼神也沒有變化,像是在講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這種平靜比任何哭訴都讓人難受,那是痛苦被反覆咀嚼後的麻木。

  「我們跟他吵,跟他求,我給他跪下,他還是不肯簽。後來我女兒死了,是羊水栓塞,孩子也沒保住。醫生說她最後一直在問我來了沒有,她丈夫站在病床旁邊,一直跟她說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順產了,她到死都沒等到那個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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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找過律師,律師說這種事很難立案。沒有證據證明他是故意的,他可以說自己只是不懂醫學、只是擔心孩子。我找過媒體,媒體說這種家庭糾紛太多了,沒有新聞價值。我找過婦聯,婦聯調解了幾次,不了了之。我丈夫在她死後第三年查出肝癌,第四年也走了。我也查出宮頸癌,就是去年。醫生說已經是晚期了,治不好了。我就在想,我這一輩子,女兒沒了,丈夫也沒了,自己也要死了,我到底還能做什麼呢?好遺憾啊。」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串珠子,手指輕輕撥動其中一顆。

  「然後上天有眼,我遇到了一個人。」

  關無衣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腿。

  「在醫院裡遇到的嗎?」葉知秋問。她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關無衣注意到她握筆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對,就在仁和醫院。四樓腫瘤科的走廊里。」程玉珠說,「那天我剛做完化療,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連回病房都走不動。她就走到我旁邊坐下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裙,頭髮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楚長相。她就坐在我旁邊,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其他病房的家屬,我只注意到,只看到她手腕上戴著這個——」

  她抬起左手,讓那串深紅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晃動。

  「我當時腦子很亂,什麼都想不明白,就莫名其妙的跟她說了我女兒的事。說了很久,說到哭,說到吐。她就一直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打斷我。後來她把這串珠子摘下來,放在我手裡。她說,這珠子叫因果珠,一共九顆。每一顆都只能用一次。把它種在一個和你女兒遭遇相同的人身上,那個人的怨念就會通過珠子『還』回去。以最後的生機為代價,超越陰陽兩界的阻隔。對方欠她多少,就還多少。六十六片衛生巾,一片都不會少。」

  關無衣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因果珠?

  「她說,但要付出兩個代價,」程玉珠繼續說,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顆珠子,

  「第一,接受珠子的人必須自己願意,不能強迫。因為是用她最後的生機作為引子來啟動的,如果她不是心甘情願的,珠子不會起效的。

  第二,每用一顆,施珠的人會承受一部分業力,這就是因果的代價。這些業力會落在我自己身上。」

  「你知道這串珠子的來歷嗎?」關無衣終於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輕。

  「我不知道。她沒有說她的名字,我也沒有問。我後來找過她,想再問她一些事情,但就再也沒找到過了。她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程玉珠搖了搖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其實昨天出院的時候,我就在想,大概就是今天了。」她抬起眼睛,看著葉知秋,又看了看關無衣,「我知道這不能抵消我做錯的事。雖然我真的不覺得給謝蘭蘭那個機會是錯的,那個男人,他欠她一條命。法律拿他沒辦法,那我拿命來換。你們抓我吧,我認,反正我的命也不剩下多少了。」

  關無衣看著她。這個女人在說「我拿命來換」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後悔,沒有恐懼,甚至連那種熱切的光芒都變得柔和了。

  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最後的時間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糾正」一件法律無法糾正的事,而且她知道這件事是錯誤的,但她還是做了。

  葉知秋合上筆記本。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站起來,對程玉珠說了一句話,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直,但內容讓關無衣有些意外:「程女士,你的行為已經觸犯了法律,不管你的初衷是什麼,以非法手段致人死亡,法律不會因為同情而免除責任。但你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在看守所里等待審判。我會向檢察院申請取保候審,你在家裡等待後續程序。不需要戴手銬,不需要去拘留所,至少在判決之前,你可以留在自己家裡。」

  程玉珠愣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謝謝。

  關無衣站起來,跟著葉知秋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程玉珠一眼。

  程玉珠還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動著那串珠子上那塊空空的繩結。

  「程阿姨,」關無衣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那個穿灰色長裙的女人,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別的什麼?除了珠子的用法以外的話?」

  程玉珠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有些感慨:「『眾生自渡,但渡人的船,總得有人造。』 實在是句很有道理的話呢」

  眾生自渡,但渡人的船,總得有人造。關無衣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頭頂那盞老式吊燈的光,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她走出門,葉知秋和邢景已經在走廊里等著她了。邢景正在把剛才做的筆錄整理好發給市局,葉知秋靠在樓梯口的牆壁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她出來,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怎麼了?」葉知秋問。

  關無衣搖搖頭:「那個給程玉珠珠子的人,就是韓客。」

  葉知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也猜到了,雖然是個珠子,但功能和施加方式,和趙曉曼借運儀式里那些符文如出一轍,換湯不換藥。

  還有那句」眾生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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