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仁和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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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和醫院是南城三家三甲醫院之一,產科在南城小有名氣,每年在這裡出生的新生兒占全市的五分之一。關無衣跟在葉知秋身後穿過門診大樓的時候,刻意放慢了半步。

  她不喜歡醫院,倒不是因為怕打針吃藥,而是醫院裡那股消毒水和酒精棉球混在一起的氣味,總讓她想起小時候闌尾炎手術前一個人躺在走廊加床上的那個夜晚。白熾燈管太亮了,照得所有人的臉都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似的。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葉知秋發的688局工作證。

  她現在是個有身份的人了,職責在身,可不能畏畏縮縮。

  證件上的照片是昨天臨時拍的,臉上還有些油光,眼鏡反著攝影燈的白光,她個人感覺看起來像是某個被拉去拍證件照的路人。

  不過證件本身上寫的688局特殊顧問,編號N-0071讓她瞬間感覺照片裡的人的油光都是水光肌的一種體現。她昨晚對著這張證看了很久,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這輩子考過的證不少,英語四級、計算機二級、互動設計畢業證,

  但沒有哪一張證件讓她像如今這樣覺得自己被某個地方真正需要,讓她發自內心的感覺安定和自豪。

  「產科在五樓。」葉知秋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三人進了電梯。葉知秋按下五樓,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上面已經收到了市局發來的初步排查結果。她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仁和醫院產科過去七天住院患者一共九十三人,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十七人,其中短髮五人。但這五人中沒有一人的住院記錄里提到『手腕佩戴深紅色珠串』。」

  關無衣想了想:「那個女人穿的是病號服,但不一定是產科的患者。她可能是其他科室的住院病人,穿著病號服到產科樓層來的。」

  「已經讓市局擴大排查範圍了,」葉知秋說,「全院過去七天所有住院女性患者,四十歲左右,短髮,一共三十二人。名單剛發到我手機上。我們上去之後,先在產科樓層看看現場,然後去安保科調監控。」

  電梯門打開,五樓的空氣比樓下更暖一些,帶著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嬰兒爽身粉的味道。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扶著腰慢慢走動的孕產婦,有抱著剛洗完澡的嬰兒從洗浴室出來的月嫂,有拎著保溫桶和水果籃來探視的家屬。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極了,和任何一個普通醫院的產科樓層沒有任何區別。

  關無衣站在走廊盡頭,往兩邊看了看。謝蘭蘭的病房是509,在走廊右手邊倒數第三間。她走過去,沒有推門,那間病房在謝蘭蘭死後已經換了新的產婦住進去,門口貼著「謝絕探視」的牌子,大概是正在休息。她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往裡看了一眼。病房裡的布局和她剛才在回音里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白色的床單,米黃色的窗簾,百葉窗斜斜地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床尾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條紋。

  和她看到的畫面唯一不同的是,那張床上現在躺著的是另一個人。

  關無衣退後一步,走到走廊中央,閉上眼睛。想讓自己靜下來,放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把剛才在殯儀館看到的那個畫面重新梳理一遍,灰色條紋病號服,深紅色珠子,眉心植入。

  那個女人是怎麼進到謝蘭蘭病房裡的?謝蘭蘭的死亡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那個時間段產科病房的訪客時間是幾點結束?如果訪客時間已經結束了,她是怎麼通過護士站的?還是說——她根本不是訪客,她本身就是住院病人?

  「葉科長,」她睜開眼,轉身看葉知秋,「謝蘭蘭死亡當天,產科的訪客時間是幾點到幾點?」

  葉知秋翻了翻手機上的資料:「仁和醫院產科的訪客時間是下午三點到晚上八點。謝蘭蘭死亡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訪客時間已經結束了一個多小時。」

  「那那個穿病號服的女人是怎麼進來的?護士站晚上不攔人嗎?」

  葉知秋沒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向護士站。值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護士長,胸牌上寫著「產科護士長 陳敏」。她正低頭在電腦上核對藥品單,看到葉知秋亮出的證件,立刻放下手裡的工作,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謝蘭蘭出事那天晚上,」葉知秋開門見山,「護士站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比如有非產科的患者在樓層里走動?」

  陳敏想了想,搖搖頭:「那晚上特別忙。謝蘭蘭搶救的時候整個產科都在加班,護士站就留了一個人值班。後來她沒搶救過來,我們都很不好受。那之後沒多久她丈夫就……」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關無衣敏銳地注意到,那個表情不是單純的同情,而是摻雜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對那個男人所作所為的厭惡,也許是對謝蘭蘭遭遇的痛心,也許兩者都有。

  「那之前呢?」關無衣忽然開口,「謝蘭蘭住院期間,有沒有什麼你覺得不太對勁的人來看過她?比如不是家屬、但經常出現在走廊里的人?」

  陳敏看了關無衣一眼,注意到她胸前掛的證件:688局特殊顧問。她沒問688局是什麼,只是認真想了想,然後說:「你這麼說,確實有一個人挺奇怪的。不是來看謝蘭蘭的,是來看隔壁508病房的。但她每次來,都會在謝蘭蘭病房門口站一會兒,也不進去,就是站幾分鐘,然後走開。我們以為她是走錯了病房,跟她說過一次。她說自己就是看看,沒別的意思。」

  「什麼特徵?」

  「女的,四十來歲,短頭髮,」陳敏一邊回憶一邊用手指在自己眼角比劃了一下,「眼角嘛是有些皺紋,但整個人看起來挺精神的。穿病號服,不是產科的病人,我們產科的病號服是粉紅色的,她穿的是灰條紋的,那是四樓腫瘤科的病號服。」

  關無衣和葉知秋同時對視了一眼。

  「四樓腫瘤科?」葉知秋追問,「她手腕上有沒有戴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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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敏的表情里閃過一絲驚訝:「你們怎麼知道?她手腕上戴著一串深紅色的珠子,我印象特別深。因為有一次她抬手的時候袖子滑下去,我看到了那一整串珠子,顏色特別深,成色特別好,要是真東西價值不菲啊。我當時心想,腫瘤科的病人戴這種東西,大概是求平安的吧,也沒多問。她也從來不多說話,每次來就站一會兒,安安靜靜的,也不打擾任何人。」

  葉知秋沒有再問,而是轉向關無衣。關無衣微微點頭,這些特徵和她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們問的那個人,我們這邊確實有一個符合描述的,」她壓低聲音,「四十二歲,宮頸癌晚期,在這裡住了快兩個月了,叫程玉珠。不過她已經出院了。」

  「什麼時候出院的?」

  「就昨天。」護士翻了翻記錄,「她本來應該再住一段時間的,但她堅持要出院,主治醫生勸了好幾次也勸不住。她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堆生活用品還有衣物,只是帶走了自己隨身的串珠子。」

  葉知秋接過護士列印出來的程玉珠住院檔案,快速翻了一遍。關無衣湊過來看,目光在「入院診斷」那一欄停住了:宮頸鱗狀細胞癌IV期,多發遠處轉移。簡單說就是,癌症晚期,沒有治癒可能了。

  她再往下看,在「既往史,家庭關係」那一欄里,有一段被護士用紅筆圈出來的備註:患者自述,其女五年前因分娩時丈夫拒絕簽字剖宮產,導致羊水栓塞死亡。

  患者為此訴諸法院,因證據不足未獲立案。

  關無衣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女兒,也是因為丈夫拒絕簽字剖宮產,羊水栓塞死的。

  和謝蘭蘭一模一樣。

  「所以不是謝蘭蘭去找的她,是她找的謝蘭蘭。」關無衣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女兒死了五年,可能她機緣所致,得到了那串神奇的珠子,然後她大概每天都在這個醫院的走廊里走,看著那些和她女兒一樣躺在產科病房裡的年輕女人。或許她一直都在想,要是再來一次,她可以做些什麼,為她的女兒。然後她看到了謝蘭蘭,一個和她女兒遭遇了同樣處境的人。她們是那麼的相似,她給謝蘭蘭種了那顆珠子,用珠子,某種方式幫到了。然後她就出院,就像,就像她的任務完成了一樣。」

  葉知秋合上檔案:「程玉珠的住址在城東老城區,距離這裡大概四十分鐘車程。我們現在過去,也許還來得及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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