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給關無衣的紙條
關無衣的腦子裡「嗡」了一聲，重新整理了一遍時間線：連麥當晚，陳明刺傷趙曉曼，輕傷。
她沒有糾結為什麼葉知秋要騙她，不跟她同步真實信息。
趙曉曼拒絕住院。第二天，她甩掉警方監視，獨自去了白馬觀，站在老槐樹下面等了兩個小時。然後她去了秘密據點，翻出了一批檔案和屍骨——這批東西，是她在被陳明刺傷之後、在被全網質疑之後，暴露給警方的。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啊？看上去怎麼像是在完成某件事的最後一步？難道是有人讓她這麼做的？這麼做的好處到底是啥啊？
…還有那個陳明，為什麼在刺傷趙曉曼之後還要來找她啊。
「老槐樹。」關無衣低聲重複了一遍，「她每次去白馬觀都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那棵樹有什麼特別的？」
葉知秋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白馬觀老槐樹，樹齡大約八十到一百年，本身不算特別。但那棵樹的樹幹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四個字：『眾生自渡』。住持說，那是三十年前離觀的那位俗家弟子，韓客，親手刻的。」
眾生自渡
關無衣閉上眼睛，試圖把這句話和所有已知的信息放在一起理解。韓客在三十年前留下了一塊「眾生自渡」的木牌，二十年前趙曉曼在法會上見到韓客，隨後趙曉曼母女開始了借運的生意。二十年後，韓客重新出現，和趙曉曼在老槐樹下說了十分鐘的話。
那張紙條上寫著「關無衣，別怕」，還是放在她舊居茶杯底下的，像是篤定會有人來，專門留給她看的。
趙曉曼在翻車之後去了老槐樹下，站了兩個小時，然後去了地下室，把證據全部暴露出來。
眾生自渡？不是「佛渡眾生」嗎？自渡，自己渡自己。
趙曉曼去老槐樹下站兩個小時，是在渡自己嗎？還是在等誰來渡她？韓客到底對趙曉曼說了什麼，讓一個借運害人的出馬仙在被刺傷之後不是選擇跑路，而是主動暴露自己全部的證據，像是在用自我毀滅的方式完成某種償還？
「關無衣，」葉知秋的聲音打斷了她，「那張紙條我已經發到你微信上了。你看完之後，跟我說一下。另外，韓客這個人的所有資料，目前能查到的就只有這些，我會繼續挖，但需要時間。趙曉曼今天下午會出院，出院之後她會被正式拘留。如果你還想跟她對話，這是最後的機會，她一旦進去，短期內你就見不到她了。」
關無衣謝過葉知秋，掛了電話。她打開微信，點開葉知秋發來的照片。一隻白色的瓷杯，杯壁上有細密的冰裂紋，杯底殘留著半圈淺淺的茶漬。
杯底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寫著五個字：關無衣，別怕。
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墨跡。
看得出來，寫的人心情很好，像是在寫一封早就知道會被她所指定之人看到的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劃拉起眼前的光斑群。她需要重新看一看那段畫面，趙曉曼和韓客在老槐樹下的那十分鐘。
她之前只看了前幾秒就關掉了，被系統那句「不完全兼容」嚇到了，沒來得及仔細分析。
現在不一樣了，她實在很好奇韓客。韓客知道她的名字，韓客留下了「別怕」的紙條，韓客刻了「眾生自渡」的木牌。
這個女人好神秘，她莫名的對她升起了濃烈的探知欲。
這個女人，也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能找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告訴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人。
她把時間軸拖回到一個月前，放大老槐樹下的畫面。趙曉曼穿著墨綠色長衫，面對著韓客，嘴唇在動，語速很慢，像是在認真解釋什麼。韓客站在她對面，微微側著頭，姿態鬆弛得像一棵站在風裡的小樹，全程沒有打斷，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她開口了，只說了幾句話，不到十個字，嘴唇動的幅度很小，像素模糊到完全無法辨認。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留下趙曉曼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
那個姿勢怎麼說呢？不像被訓斥的無措，更像是被原諒的釋然和空茫。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關無衣把畫面放大到極限，仍然看不清韓客的嘴型。但她注意到另一個細節：趙曉曼低頭的時候，眉心那根黑色的線在劇烈地震顫，有趣，不是往裡鑽，是往外退。
黑線退出了極其微小的一小截，幾乎看不出來，但關無衣通過系統的影像像素對比功能確認了這一點。
韓客說了不到十個字，就讓那根一直在吞噬趙曉曼的黑線退了一小截。那幾個字是什麼？總不能是「眾生自渡」吧？到底是什麼呢？
趙曉曼為什麼在聽完這十個字之後，仍然繼續借運害人，繼續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如果韓客有辦法讓黑線退出來，為什麼不一次性把它拔掉？
關無衣想起一個細節，系統里關於借運代價的描述寫得很清楚：被借運者三年內必有災厄。但從來沒有說借運者本人的命運會怎樣。
大膽假設，趙曉曼眉心那根黑線不是借運儀式自帶的，是後來被種上去的。
韓客能讓它退，但不能徹底拔除。也就是說明這個黑線不是韓客種的。
種下黑線的，另有其人。韓客只是在幫趙曉曼減輕痛苦，她救不了她，是能給她時間，讓她自己去完成「自渡」。
這個推測讓關無衣感到一陣深重的寒意。趙曉曼從一個借運者變成了借運的容器，眉心那根黑線把她和某個更高位的存在連在了一起。也許，她不斷抽取別人的氣運，不是因為她想抽，是因為那個東西在逼她抽。她每抽一分別人的運氣，那根黑線就往裡鑽深一點。
她停不下來，也不敢停，停下來，黑線會直接要她的命。
韓客給她留了一條路。讓她自己選擇什麼時候停下來，自渡，自己渡自己。
趙曉曼在連麥翻車之後去老槐樹下站了兩個小時，然後去了地下室，把證據全部暴露出來。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自渡」。
不是懺悔，不是贖罪，是不是在完成自渡呢？把一切公之於眾，然後，停下。
關無衣想到這裡，又意識到一件事。如果趙曉曼選擇「停下」，那黑線就會要她的命。她暴露證據，不是為了減輕刑罰，是為了在死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所以她拒絕住院，拒絕警方的保護，執意要去白馬觀，執意要去地下室。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這個發現讓關無衣的心情變得極其複雜。
趙曉曼害死了至少五個人，讓更多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那些被抽走氣運的人，他們的痛苦不會因為趙曉曼的「自渡」而消失。
但關無衣也終於理解了趙曉曼最後那些反常舉動背後的邏輯。趙曉曼不是在被捕前做最後的掙扎，她是在赴死。而她赴死之前，去了老槐樹下，見了韓客，或者說，去見了那個給了她「自渡」這條路的人。
韓客到底是誰？她為什麼會有讓黑線後退的能力？她為什麼知道關無衣的名字？那張「別怕」的紙條，是在什麼時候寫下的？
她要她別怕什麼？
關無衣正在出神，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是葉知秋發來的一條消息，只有簡短的一行字，語氣比之前的任何一條都要公事公辦和嚴謹：
「關無衣，明天上午九點來支隊一趟。不是張隊找你，是我。有一個新案子，需要你幫忙看看。」
關無衣盯著這行字，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特意強調「不是張隊找你，是我」。
這說明這個案子不在刑偵支隊的常規管轄範圍內。
或者大膽一點猜測，大概率不在任何常規部門的管轄範圍內。她回了一個「好」，放下手機，重新躺回床上。窗外天已經快亮了，路燈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晨光。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新案子，葉知秋是技術科的人，兼著「特殊案件顧問」的頭銜。能讓她親自開口、繞過張庇國直接找關無衣的案子，一定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陳明案和趙曉曼案雖然詭異，但本質上還是「人能犯的罪」，殺人、詐騙、非法拘禁，都是刑法里寫著的罪名。
但葉知秋這次的語氣，讓關無衣覺得，即將面對的案子，可能連「人」這個前提都不一定成立。
她帶著這個念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關無衣準時出現在南城刑偵支隊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和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看起來和上次來做筆錄時沒什麼兩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去二樓張庇國的辦公室，而是被邢景直接帶到了四樓。四樓的走廊比二樓安靜得多，地板是新鋪的，牆上沒有貼任何標語或公告欄，只有一扇扇緊閉的門，門牌上沒有任何科室名稱，只有數字編號。
401。葉知秋在裡面等她。關無衣敲了敲門，聽到裡面傳來葉知秋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她愣了一下。辦公室里不是只有葉知秋一個人。葉知秋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卷宗。她的左邊坐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面前放著一份空白的會議記錄本。他看起來像是個做行政工作的，實在不像是警察，像是某個機構的管理人員。右邊坐著張庇國，面前放著他那杯永遠不變的豆漿，但這一次他沒有喝，豆漿杯上連吸管都沒插。張庇國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眉頭微微擰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坐吧。」葉知秋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
關無衣坐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個白襯衫男人。她習慣性地調出系統面板，想看看他的屬性：
【姓名：宋知言】
【年齡：54】
【職業：688局外勤聯絡辦主任】
【智力：93】
【功德：286】
688局？！那張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電話的葉知秋，她的系統屬性里寫著「特殊案件顧問」，原來她不是市局的特殊案件顧問，是688局的。
那個傳說中專門解決「科學解釋不了的案件」的部門，原來真的存在啊。
而且現在，它的外勤聯絡辦主任正坐在她對面，用一種審視稀有物種的目光打量著她。
「關無衣同志，」宋知言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常年做接待工作的人特有的客氣與老練，「葉科長跟我提過你好幾次。今天請你來，是想請你看一份卷宗。」
他把一份文件夾推到關無衣面前。文件夾是淺灰色的，封面上蓋著一個圓形的紅色印章，章上的字她不認識，既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倒像是某種宗教符號的組合。
關無衣打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現場照片，她的目光剛觸及畫面就手猛烈一抖，差點把文件夾合上。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躺在一片血泊里，但身體周圍的血量完全不匹配從十幾層高樓墜落的出血量，只有一小攤，顏色也不對，不是鮮紅色，是一種接近鐵鏽的暗褐色。
更詭異的是他的姿勢，從十幾層樓摔下來的人，身體通常會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而呈現出某種扭曲的、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態。但他躺在那裡，四肢自然舒展，像是在午後小憩時被人輕輕放在地上。
他的臉上帶著笑，不是死亡時肌肉鬆弛導致的「像在笑」的表情，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的細紋堆疊在一起，像是睡著前看到了什麼讓他無比幸福的東西。
而他身邊，散落著一地用過的衛生巾。那些衛生巾被血浸透了，血跡的顏色和地上那攤暗褐色的液體完全一致。
關無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翻到下一頁。第二頁是法醫報告。她快速掃過那些專業術語，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結論上：「死者全身骨骼未見完整結構，所有骨骼呈粉碎性溶解狀態，溶解物成分分析中未檢出骨組織成分。死者體內所有內臟器官缺失，缺失方式非手術切除，未見切口或縫合痕跡。皮下組織及肌肉層完整，體表無任何外傷。替代填充物為大量衛生巾，數量約六十餘片。經DNA比對，衛生巾上所有血液來源於死者已故配偶謝蘭蘭。」
她沒有糾結為什麼葉知秋要騙她，不跟她同步真實信息。
趙曉曼拒絕住院。第二天，她甩掉警方監視，獨自去了白馬觀，站在老槐樹下面等了兩個小時。然後她去了秘密據點，翻出了一批檔案和屍骨——這批東西，是她在被陳明刺傷之後、在被全網質疑之後，暴露給警方的。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啊？看上去怎麼像是在完成某件事的最後一步？難道是有人讓她這麼做的？這麼做的好處到底是啥啊？
…還有那個陳明，為什麼在刺傷趙曉曼之後還要來找她啊。
「老槐樹。」關無衣低聲重複了一遍，「她每次去白馬觀都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那棵樹有什麼特別的？」
葉知秋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白馬觀老槐樹，樹齡大約八十到一百年，本身不算特別。但那棵樹的樹幹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四個字：『眾生自渡』。住持說，那是三十年前離觀的那位俗家弟子，韓客，親手刻的。」
眾生自渡
關無衣閉上眼睛，試圖把這句話和所有已知的信息放在一起理解。韓客在三十年前留下了一塊「眾生自渡」的木牌，二十年前趙曉曼在法會上見到韓客，隨後趙曉曼母女開始了借運的生意。二十年後，韓客重新出現，和趙曉曼在老槐樹下說了十分鐘的話。
那張紙條上寫著「關無衣，別怕」，還是放在她舊居茶杯底下的，像是篤定會有人來，專門留給她看的。
趙曉曼在翻車之後去了老槐樹下，站了兩個小時，然後去了地下室，把證據全部暴露出來。
眾生自渡？不是「佛渡眾生」嗎？自渡，自己渡自己。
趙曉曼去老槐樹下站兩個小時，是在渡自己嗎？還是在等誰來渡她？韓客到底對趙曉曼說了什麼，讓一個借運害人的出馬仙在被刺傷之後不是選擇跑路，而是主動暴露自己全部的證據，像是在用自我毀滅的方式完成某種償還？
「關無衣，」葉知秋的聲音打斷了她，「那張紙條我已經發到你微信上了。你看完之後，跟我說一下。另外，韓客這個人的所有資料，目前能查到的就只有這些，我會繼續挖，但需要時間。趙曉曼今天下午會出院，出院之後她會被正式拘留。如果你還想跟她對話，這是最後的機會，她一旦進去，短期內你就見不到她了。」
關無衣謝過葉知秋，掛了電話。她打開微信，點開葉知秋發來的照片。一隻白色的瓷杯，杯壁上有細密的冰裂紋，杯底殘留著半圈淺淺的茶漬。
杯底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寫著五個字：關無衣，別怕。
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墨跡。
看得出來，寫的人心情很好，像是在寫一封早就知道會被她所指定之人看到的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劃拉起眼前的光斑群。她需要重新看一看那段畫面，趙曉曼和韓客在老槐樹下的那十分鐘。
她之前只看了前幾秒就關掉了，被系統那句「不完全兼容」嚇到了，沒來得及仔細分析。
現在不一樣了，她實在很好奇韓客。韓客知道她的名字，韓客留下了「別怕」的紙條，韓客刻了「眾生自渡」的木牌。
這個女人好神秘，她莫名的對她升起了濃烈的探知欲。
這個女人，也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能找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告訴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人。
她把時間軸拖回到一個月前，放大老槐樹下的畫面。趙曉曼穿著墨綠色長衫，面對著韓客，嘴唇在動，語速很慢，像是在認真解釋什麼。韓客站在她對面，微微側著頭，姿態鬆弛得像一棵站在風裡的小樹，全程沒有打斷，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她開口了，只說了幾句話，不到十個字，嘴唇動的幅度很小，像素模糊到完全無法辨認。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留下趙曉曼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
那個姿勢怎麼說呢？不像被訓斥的無措，更像是被原諒的釋然和空茫。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關無衣把畫面放大到極限，仍然看不清韓客的嘴型。但她注意到另一個細節：趙曉曼低頭的時候，眉心那根黑色的線在劇烈地震顫，有趣，不是往裡鑽，是往外退。
黑線退出了極其微小的一小截，幾乎看不出來，但關無衣通過系統的影像像素對比功能確認了這一點。
韓客說了不到十個字，就讓那根一直在吞噬趙曉曼的黑線退了一小截。那幾個字是什麼？總不能是「眾生自渡」吧？到底是什麼呢？
趙曉曼為什麼在聽完這十個字之後，仍然繼續借運害人，繼續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如果韓客有辦法讓黑線退出來，為什麼不一次性把它拔掉？
關無衣想起一個細節，系統里關於借運代價的描述寫得很清楚：被借運者三年內必有災厄。但從來沒有說借運者本人的命運會怎樣。
大膽假設，趙曉曼眉心那根黑線不是借運儀式自帶的，是後來被種上去的。
韓客能讓它退，但不能徹底拔除。也就是說明這個黑線不是韓客種的。
種下黑線的，另有其人。韓客只是在幫趙曉曼減輕痛苦，她救不了她，是能給她時間，讓她自己去完成「自渡」。
這個推測讓關無衣感到一陣深重的寒意。趙曉曼從一個借運者變成了借運的容器，眉心那根黑線把她和某個更高位的存在連在了一起。也許，她不斷抽取別人的氣運，不是因為她想抽，是因為那個東西在逼她抽。她每抽一分別人的運氣，那根黑線就往裡鑽深一點。
她停不下來，也不敢停，停下來，黑線會直接要她的命。
韓客給她留了一條路。讓她自己選擇什麼時候停下來，自渡，自己渡自己。
趙曉曼在連麥翻車之後去老槐樹下站了兩個小時，然後去了地下室，把證據全部暴露出來。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自渡」。
不是懺悔，不是贖罪，是不是在完成自渡呢？把一切公之於眾，然後，停下。
關無衣想到這裡，又意識到一件事。如果趙曉曼選擇「停下」，那黑線就會要她的命。她暴露證據，不是為了減輕刑罰，是為了在死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所以她拒絕住院，拒絕警方的保護，執意要去白馬觀，執意要去地下室。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這個發現讓關無衣的心情變得極其複雜。
趙曉曼害死了至少五個人，讓更多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那些被抽走氣運的人，他們的痛苦不會因為趙曉曼的「自渡」而消失。
但關無衣也終於理解了趙曉曼最後那些反常舉動背後的邏輯。趙曉曼不是在被捕前做最後的掙扎，她是在赴死。而她赴死之前，去了老槐樹下，見了韓客，或者說，去見了那個給了她「自渡」這條路的人。
韓客到底是誰？她為什麼會有讓黑線後退的能力？她為什麼知道關無衣的名字？那張「別怕」的紙條，是在什麼時候寫下的？
她要她別怕什麼？
關無衣正在出神，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是葉知秋發來的一條消息，只有簡短的一行字，語氣比之前的任何一條都要公事公辦和嚴謹：
「關無衣，明天上午九點來支隊一趟。不是張隊找你，是我。有一個新案子，需要你幫忙看看。」
關無衣盯著這行字，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特意強調「不是張隊找你，是我」。
這說明這個案子不在刑偵支隊的常規管轄範圍內。
或者大膽一點猜測，大概率不在任何常規部門的管轄範圍內。她回了一個「好」，放下手機，重新躺回床上。窗外天已經快亮了，路燈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晨光。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新案子，葉知秋是技術科的人，兼著「特殊案件顧問」的頭銜。能讓她親自開口、繞過張庇國直接找關無衣的案子，一定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陳明案和趙曉曼案雖然詭異，但本質上還是「人能犯的罪」，殺人、詐騙、非法拘禁，都是刑法里寫著的罪名。
但葉知秋這次的語氣，讓關無衣覺得，即將面對的案子，可能連「人」這個前提都不一定成立。
她帶著這個念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關無衣準時出現在南城刑偵支隊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和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看起來和上次來做筆錄時沒什麼兩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去二樓張庇國的辦公室，而是被邢景直接帶到了四樓。四樓的走廊比二樓安靜得多，地板是新鋪的，牆上沒有貼任何標語或公告欄，只有一扇扇緊閉的門，門牌上沒有任何科室名稱，只有數字編號。
401。葉知秋在裡面等她。關無衣敲了敲門，聽到裡面傳來葉知秋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她愣了一下。辦公室里不是只有葉知秋一個人。葉知秋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卷宗。她的左邊坐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面前放著一份空白的會議記錄本。他看起來像是個做行政工作的，實在不像是警察，像是某個機構的管理人員。右邊坐著張庇國，面前放著他那杯永遠不變的豆漿，但這一次他沒有喝，豆漿杯上連吸管都沒插。張庇國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眉頭微微擰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坐吧。」葉知秋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
關無衣坐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個白襯衫男人。她習慣性地調出系統面板，想看看他的屬性：
【姓名：宋知言】
【年齡：54】
【職業：688局外勤聯絡辦主任】
【智力：93】
【功德：286】
688局？！那張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電話的葉知秋，她的系統屬性里寫著「特殊案件顧問」，原來她不是市局的特殊案件顧問，是688局的。
那個傳說中專門解決「科學解釋不了的案件」的部門，原來真的存在啊。
而且現在，它的外勤聯絡辦主任正坐在她對面，用一種審視稀有物種的目光打量著她。
「關無衣同志，」宋知言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常年做接待工作的人特有的客氣與老練，「葉科長跟我提過你好幾次。今天請你來，是想請你看一份卷宗。」
他把一份文件夾推到關無衣面前。文件夾是淺灰色的，封面上蓋著一個圓形的紅色印章，章上的字她不認識，既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倒像是某種宗教符號的組合。
關無衣打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現場照片，她的目光剛觸及畫面就手猛烈一抖，差點把文件夾合上。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躺在一片血泊里，但身體周圍的血量完全不匹配從十幾層高樓墜落的出血量，只有一小攤，顏色也不對，不是鮮紅色，是一種接近鐵鏽的暗褐色。
更詭異的是他的姿勢，從十幾層樓摔下來的人，身體通常會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而呈現出某種扭曲的、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態。但他躺在那裡，四肢自然舒展，像是在午後小憩時被人輕輕放在地上。
他的臉上帶著笑，不是死亡時肌肉鬆弛導致的「像在笑」的表情，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的細紋堆疊在一起，像是睡著前看到了什麼讓他無比幸福的東西。
而他身邊，散落著一地用過的衛生巾。那些衛生巾被血浸透了，血跡的顏色和地上那攤暗褐色的液體完全一致。
關無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翻到下一頁。第二頁是法醫報告。她快速掃過那些專業術語，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結論上：「死者全身骨骼未見完整結構，所有骨骼呈粉碎性溶解狀態，溶解物成分分析中未檢出骨組織成分。死者體內所有內臟器官缺失，缺失方式非手術切除，未見切口或縫合痕跡。皮下組織及肌肉層完整，體表無任何外傷。替代填充物為大量衛生巾，數量約六十餘片。經DNA比對，衛生巾上所有血液來源於死者已故配偶謝蘭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