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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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有些發抖,但聲音帶著些顫音:「謝蘭蘭?」

  葉知秋翻開卷宗的另一部分,推到關無衣面前。這是一份醫院記錄,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女人生命的最後七十二個小時。

  謝蘭蘭,女,二十九歲,孕三十九周加三天,因「持續性下腹痛伴胎動減少」於某日凌晨入院。入院時胎兒情況已不樂觀,值班醫生建議立即行剖宮產,但患者丈夫,也就是照片裡那個躺在地上笑著死的男人,拒絕簽字。他反覆強調「順產對孩子更好」,並在醫生多次解釋順產風險後仍然拒絕簽署手術同意書。

  十二個小時後,胎兒宮內窘迫加劇,醫生再次建議手術。

  丈夫再次拒絕,又過了六個小時,胎兒心跳消失。一個小時後,謝蘭蘭因羊水栓塞搶救無效死亡。


  根據現場目擊者說,他站在欄杆邊往下看了很久,然後跨過欄杆,鬆了手。

  他沒有把孩子扔下去。孩子被他放在了欄杆內側的地上,用一塊乾淨的毯子包得好好的。

  監控錄像顯示,他鬆手之前低頭對孩子說了一句話,嘴型看上去似乎只有兩個字,監控畫質模糊無法確認是什麼。

  然後他張開雙臂,背朝下,像躺在床上睡覺一樣仰面墜了下去。

  有目擊者說,他墜落得很鬆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醫院的人報了警,警方到達現場後封鎖了頂樓,法醫做了初步勘驗,再然後——這個案子就被轉到了688局。

  「為什麼轉給你們?」關無衣抬起頭看葉知秋,「就算死狀離奇,也可能是兇手人為製造了某種罕見的生理現象或者非常規的中毒」

  「你看最後一行。」葉知秋平靜地說。

  關無衣低頭重新看向法醫報告的最底部。有一行用紅筆圈出來的小字,她剛才漏掉了:「死者體內發現的衛生巾數量:六十六片。謝蘭蘭入院時護理記錄顯示,其產後出血使用的衛生巾數量為六十六片。品牌、規格、生產批次完全一致。」

  關無衣合上了文件夾,她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個信息。

  一個男人從十幾層樓跳下來,骨骼和內臟憑空消失,體內被塞滿了他死去妻子用過的、沾滿血的衛生巾,數量精確到六十六片,和醫院護理記錄上的數量一片不差。

  這不是巧合。這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物理、化學或生物學機制能解釋的現象。

  「這個案子,」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乾澀,「你們目前有什麼調查方向?」

  「沒有。」葉知秋坦白得近乎殘酷,「法醫報告反覆做了三次,結果一致。監控錄像反覆看了十遍以上,確認沒有人對他做過任何手腳。他跳樓之前七天裡接觸過的所有人,包括醫院的醫生護士、同病房的產婦家屬、走廊里路過的清潔工,全部做了筆錄。沒有任何人有過任何異常行為。物理、化學、生物三項檢驗全部陰性。不是中毒,不是藥物致幻,不是精神疾病發作,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精神疾病。」她頓了頓,「這個案子符合688局的介入標準:不可解釋性、不可複製性、不可預測性。」

  關無衣重新打開文件夾,翻到現場照片那一頁。她盯著那個男人臉上滿足的笑容,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統。

  她可以看屬性面板,活人的面板她能看,死人的面板。

  系統說需要跟觀察對象生前見過五次及以上,這個男人她不認識,生前沒見過,基礎面板調不出來。

  但,她有異常標記功能,還有情緒濾鏡的回放模式,雖然人已經死了,但如果監控錄像捕捉到了他生前的畫面,她可以用系統分析監控畫面里的異常。

  「醫院頂樓的監控錄像,能給我看看嗎?」她問。

  其實關無衣想說,你們能出去嗎?我一個人看看監控。哈哈,想看什麼就能看到什麼的監控的那種,僅她可見的那種。

  葉知秋點了一下桌上的平板,把屏幕轉向關無衣。畫面開始播放:一個男人抱著孩子站在欄杆邊,低著頭,對著孩子的臉說了兩個字。

  然後他蹲下來,把孩子放在地上,用毯子裹好。

  然後他站起來,跨過欄杆,張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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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停。」關無衣說。

  她盯著畫面里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表情在跨過欄杆的那一刻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很奇怪,如果真的是自殺的話,這個時刻不是絕望恐懼,也應該是麻木吧?

  那是一種像是看到了什麼久別重逢的人的表情。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開始上揚,眼眶裡有一層極薄的水光。這個表情,是幸福到極點的滿足,像是跨過那道欄杆之後他看到的不是十幾層樓的高度和堅硬的水泥地面,而是某個他一直想去但去不了的地方,某個人。

  呃,就像是韓劇里最常見的那種,久別重逢的拉扯曖昧感。好怪,好怪。

  關無衣調出系統面板,把情緒濾鏡疊加在監控畫面上,然後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個男人的頭頂,在他跨過欄杆的那一刻,出現了一道光。

  不是氣運顏色,他整個人的情緒氣流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從畫面之外延伸進來的、極其明亮的金色光束。那道光束穿過他的身體,在他的胸口位置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

  光團的顏色不是純金的,而是金中帶紅,像是一滴血溶進了蜂蜜里。緊接著那個光團炸開,金色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散落在畫面各處,每一顆光點都對應著後來警方所看到的散落在地面上的衛生巾。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

  【檢測到異常標記——「因果牽引」。標記說明:該個體生前被某種因果律力量牽引至死亡地點,死亡方式由因果鏈的另一端決定。牽引源未知。】

  因果牽引。

  關無衣盯著這四個字,腦子裡飛速地重新整理這起案件的所有信息。

  如果排除自殺,他殺,意外,這個男人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走到頂樓、跨過欄杆、張開雙臂的。

  大膽猜測一下,牽引他的力量,是來自因果鏈的另一端,他的妻子,謝蘭蘭。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謝蘭蘭的死所產生的某種因果反饋。

  他拒絕在剖宮產同意書上簽字,導致謝蘭蘭因羊水栓塞搶救無效死亡。

  然後他在七天之後,以這種方式「償還」了那六十六片衛生巾,他的骨骼和內臟被溶解,身體被填滿妻子用過的、沾滿血的衛生巾,數量一片不差。

  這是像是天罰形式的因果報應,是完全作用於玄學因果律層面的力量在自行運轉。

  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執行了一場精密到荒謬的因果清算。

  總不能是李鬼殺人吧?呃,也有可能,其實還挺合情合理的。

  關無衣抬起頭看葉知秋:「你們找我來,是想讓我用『那種直覺』看看這個案子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只是不對勁,」宋知言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那種溫和的表情收起了一些,「關同志,我們對你的情況有些了解。你上次在白馬觀和趙曉曼直播連麥時說的話,網上有很多錄屏,我們內部的輿情分析部門也做了詳細的分析。你對氣運的觀察描述、對借運儀式的判斷,準確度非常高。再加上你在陳明案中的預警表現,這些都不是單單說是偶爾,碰運氣能解釋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正式:「688局處理的是『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的案件』。我們的人都是最優秀的刑警、法醫、心理學家和物理學家,但有些東西,比如趙曉曼的借運網絡,我們的技術手段完全檢測不出來。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能解釋一切的人,而是一個能看到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的人。你明白嗎?關同志。」

  關無衣沉默了幾秒,她其實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大概率早被葉知秋看出來了,她也許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秘密,但一定知道了她擁有了不同尋常的能力。

  她不是不想幫忙,謝蘭蘭的死讓她憤怒,那個男人在手術同意書上拒絕簽字,拖延了十八個小時,等於親手把妻子推向了死亡。他的死如果用因果報應來解釋,那只能說是罪有應得,活該啊他。

  但問題是,因果報應是怎麼執行的呢?真的是天命嗎?如果有天命,哪裡還需要法律去懲治不公呢?

  法律需要證據,因果需要執行者。那個在他身上執行這場因果清算的力量,是從哪裡來的?是人,是某種機制,還是別的什麼?

  如果是人,那這個人,或者這些人,擁有越過法律直接執行因果懲罰的能力。這比任何連環殺手都更危險,因為她,他們不認為自己是在殺人,她們認為自己在主持公道。

  如果是某種非人的機制,那就更需要弄清楚它的運行規則了。

  它只針對隱形惡意致死的加害者嗎?還是有更廣泛的觸發條件?它是自發的,還是被什麼東西操控的?

  不管是哪種答案,這個案子都必須查下去。

  「好,」關無衣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堅定,「我跟你們一起查。」

  宋知言微微一笑,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關無衣面前。合同封面上印著和文件夾上同樣的紅色圓形印章,下面是一行黑體字:「688異常事件調查局 特殊顧問聘用合同」。

  關無衣翻開第一頁,目光跳過那些冗長的法律條款,直接找到了薪酬那一欄。

  月薪三萬,辦案提成另算,五險一金齊全,雙休,年假三十一天。

  她深吸一口氣,把合同合上,抬起頭看著宋知言那張笑得客客氣氣的臉,心想:這人拿捏人的方式,比張隊高了不止一個段位。

  你看看,一出手就完全是落在了她的心巴上。

  咱說,咱也不是圖什麼金錢,主要是按程序辦事,心裡妥帖,安定。

  「我有一個條件。」關無衣說。

  「請講。」

  「這件案子裡,如果我需要去看謝蘭蘭的遺體或者調她的檔案...」

  「全程配合。」宋知言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謝蘭蘭的遺體還在市殯儀館,因為案件尚未結案,尚未火化。你需要的話,今天就可以安排。」

  關無衣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討價還價的說辭,現在全用不上了。並且還顯得她有點無理取鬧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合同,拿起筆,在簽名欄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她有一種很奇異的感受。

  很難用三言兩語精煉。

  這些天以來的恐懼、焦慮、失眠、被陳明盯梢、被趙曉曼下咒,所有這一切的背後,有一種她一直無法言說的感覺,那就是她在做一件她本來就應該做的事。

  關無衣,擁有了一個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系統,就應該用自己的能力幫別人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這是一種使命感。

  「歡迎加入688局,」宋知言站起來,伸出手,「關顧問。」

  關無衣握住他的手。同時呢,注意到葉知秋的嘴角彎彎。

  「今天下午就去看謝蘭蘭的遺體,」葉知秋站起來,收起桌上的卷宗,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直,「早點查驗,早點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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