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誓言
半夜，兩個人狗狗祟祟地去了後山。
月光很淡，和昨晚一樣，路是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聲都讓岑清焰心驚肉跳，走了幾步她乾脆把鞋脫了，光腳踩在石子上，疼得齜牙咧嘴，但腳步聲確實沒了。
寧不渡在後面看著她光著腳在石子路上蹦躂，嘴角抽了抽。
清虛宗的靈泉並不大，畢竟是個小宗門，有一塊已經很好了，這裡的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升騰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在夜風中緩緩飄動，像一條輕紗蓋在水面上。
兩個人看著那一汪泉水，然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先動。
岑清焰清楚自己是個好拉拉，所以壓根不好意思跟寧不渡一起洗。
而寧不渡手指搭在腰帶上也沒動，她也沒有跟人一塊泡澡的習慣，何況這人還是岑清焰。
萬一岑清焰看見自己臉紅，問她「橘貓姑娘你是不是發燒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水霧飄過來，飄過去。
最後還是岑清焰打破了尷尬。
「那個…你先洗。」
她指了指池子，又指了指旁邊一塊大石頭。
「我在石頭後面幫你看著，萬一有人來，我喊你。」
寧不渡看著她，月光照在岑清焰臉上，那張俊美的臉，表情一本正經，像個在認真執行任務的侍衛。
寧不渡「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岑清焰轉身走到那塊大石頭後面，面朝外，背對靈泉，盤腿坐下。
盡職護衛岑清焰抬起頭看著天空，這裡沒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周圍有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一邊看著月亮，一邊思考人生。
半個月前她還在原來的世界九九六，被老闆罵，被甲方改需求，加班加到凌晨走夜路回家。
半個月後她在這個破秘境裡，屁股被人扎過，臉被扇成豬頭過，跟女魔頭親過嘴，還親眼看著五個大活人被紙傀吃掉了生魂。
她的人生經歷豐富得像一本寫爛了的小說。
岑清焰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岑師妹。」
一個細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風穿過竹簾，聽的岑清焰的脊背瞬間繃直。
她緩緩轉過頭。
林小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的，就坐在她旁邊，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清秀的臉白得發亮。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她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秘境規則。
系統說過，任務期間不得暴露外來者身份，暴露判定三次即任務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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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午在溪邊的時候，這個林小葉也看見她用黑炎了，可是系統並沒有警告她。
岑清焰不知道這是因為林小葉本身就是邪祟所以不算「暴露」，還是因為林小葉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暴露」這個詞已經沒意義了。
但她沒敢太魯莽，還是決定先迂迴一下。
「林師姐。」岑清焰的聲音儘量維持著外門弟子對師姐該有的客氣，「你也…洗澡？」
她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除了她跟寧不渡，誰會大半夜的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泡澡。
林小葉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白天的笑意，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一潭死水，風吹不起半點漣漪。
「不是。」
岑清焰「哦」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接。
身後傳來水聲，寧不渡已經快速穿好了衣服。
這套衣服還是岑清焰在丙字號翻出來的，灰藍色的袍子，料子比外門弟子的好一些，應該是之前留下的常服。
寧不渡的頭髮還是濕的，幾縷碎發貼在臉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她的臉上還帶著水汽蒸過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但她右手已經握住了短劍的劍柄。
林小葉沒有看她，她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月亮，像一個有家不回的小孩坐在屋頂上，看著別人家的燈火。
「以前阿瑤剛跟我住一起的時候，她其實很活潑。」
岑清焰心裡一咯噔，她還沒問啥呢，這怎麼還自己招了？
她想說點什麼，但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把林小葉的話頭打斷了。
這些話可能是她憋了很久的，可能是她藏在這個說不清是什麼的皮囊下面，藏了一百八十年都沒人聽過的。
林小葉就像知道岑清焰的想法一樣，她看著岑清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幫她，你比我做的好。」
「我當時沒能救她，所以她不想見我是應該的。」
岑清焰的眉頭擰了一下。
「為什麼？你為什麼沒能救她？」
林小葉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從額頭移到鼻樑，最後落在她垂在胸前的那縷頭髮上。
「我比阿瑤早來幾年，來的時候，也才十歲。」
岑清焰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十歲。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岑清焰，你知道餓肚子的感覺嗎？」
岑清焰當然知道，小時候的福利院的孩子都知道餓肚子的感覺。
那時候福利院還沒太多人資助，有的時候吃完飯，岑清焰還是感覺胃裡空空的，她餓的酸水往上冒，嘴裡發苦，手在發抖，看什麼都想咬一口，咬完之後發現只是自己的手指。
「我十歲之前，在大街上要飯。」林小葉沒等她的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冬天的時候，我就縮在別人家的屋檐底下，把自己縮成一個球，越小越好，越小越不占地方，這樣就不會被人趕走。」
「有時候運氣好，我能撿到別人扔掉的半個饅頭，饅頭硬了，冷了，上面沾著土，我撿起來，掰成小塊，含在嘴裡，含軟了再咽，一個饅頭我能吃一天。」
「有時候運氣不好，好幾天都撿不到東西，我就去河邊喝水，喝一肚子水，撐得胃疼，但至少不餓了。」
「後來有個穿道袍的人路過看見了我，他說我資質不錯，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有飯吃，有地方住。」
「我跟了。」
岑清焰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來了清虛宗，確實有飯吃，有地方住，床上有被褥，冬天不會冷，食堂里的粥雖然稀，但至少是熱的。」
林小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我以為我運氣終於好了。」
岑清焰知道後面是什麼了，阿瑤記憶里的那些畫面，她已經看過了。
她看著林小葉的側臉，月光下，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
「我感恩了很久。」
「其實，我們這些資質好的，沒背景的女弟子，就是被他們當成爐鼎，用來提升修為，有的爐鼎沒什麼用了，就丟給那些內門弟子，內門弟子玩夠了，再丟給外門。」
「一層一層地往下傳。」
「清虛宗男多女少，沒人會說什麼，也沒人敢說什麼，大家都指望著宗門的庇護，修煉資源、功法秘籍、靈石丹藥，這些東西都在宗門手裡，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且，我們都發了天道誓言。」
岑清焰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知道這東西的約束性，因為她自己和橘貓姑娘就發過。
「在剛入宗門的時候，他們讓我發誓，不得泄露宗門內任何與修煉無關的內務，不得拒絕宗門安排的特殊修煉指導。」
「發了誓，就有飯吃，不發誓就會被趕走。」
「可是我當時不知道，我以為所有的宗門都是如此。」
「所以，當我遭受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想告訴別人，可是，我發現，我說不出口。」
岑清焰默默地看著她，所以，林小葉沒能救阿瑤，不是她不想救，是她救不了。
她被誓言捆住了，她拿什麼救？
月光很淡，和昨晚一樣，路是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聲都讓岑清焰心驚肉跳，走了幾步她乾脆把鞋脫了，光腳踩在石子上，疼得齜牙咧嘴，但腳步聲確實沒了。
寧不渡在後面看著她光著腳在石子路上蹦躂，嘴角抽了抽。
清虛宗的靈泉並不大，畢竟是個小宗門，有一塊已經很好了，這裡的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升騰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在夜風中緩緩飄動，像一條輕紗蓋在水面上。
兩個人看著那一汪泉水，然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先動。
岑清焰清楚自己是個好拉拉，所以壓根不好意思跟寧不渡一起洗。
而寧不渡手指搭在腰帶上也沒動，她也沒有跟人一塊泡澡的習慣，何況這人還是岑清焰。
萬一岑清焰看見自己臉紅，問她「橘貓姑娘你是不是發燒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水霧飄過來，飄過去。
最後還是岑清焰打破了尷尬。
「那個…你先洗。」
她指了指池子，又指了指旁邊一塊大石頭。
「我在石頭後面幫你看著，萬一有人來，我喊你。」
寧不渡看著她，月光照在岑清焰臉上，那張俊美的臉，表情一本正經，像個在認真執行任務的侍衛。
寧不渡「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岑清焰轉身走到那塊大石頭後面，面朝外，背對靈泉，盤腿坐下。
盡職護衛岑清焰抬起頭看著天空，這裡沒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周圍有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一邊看著月亮，一邊思考人生。
半個月前她還在原來的世界九九六，被老闆罵，被甲方改需求，加班加到凌晨走夜路回家。
半個月後她在這個破秘境裡，屁股被人扎過，臉被扇成豬頭過，跟女魔頭親過嘴，還親眼看著五個大活人被紙傀吃掉了生魂。
她的人生經歷豐富得像一本寫爛了的小說。
岑清焰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岑師妹。」
一個細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風穿過竹簾，聽的岑清焰的脊背瞬間繃直。
她緩緩轉過頭。
林小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的，就坐在她旁邊，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清秀的臉白得發亮。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她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秘境規則。
系統說過，任務期間不得暴露外來者身份，暴露判定三次即任務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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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午在溪邊的時候，這個林小葉也看見她用黑炎了，可是系統並沒有警告她。
岑清焰不知道這是因為林小葉本身就是邪祟所以不算「暴露」，還是因為林小葉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暴露」這個詞已經沒意義了。
但她沒敢太魯莽，還是決定先迂迴一下。
「林師姐。」岑清焰的聲音儘量維持著外門弟子對師姐該有的客氣，「你也…洗澡？」
她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除了她跟寧不渡，誰會大半夜的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泡澡。
林小葉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白天的笑意，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一潭死水，風吹不起半點漣漪。
「不是。」
岑清焰「哦」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接。
身後傳來水聲，寧不渡已經快速穿好了衣服。
這套衣服還是岑清焰在丙字號翻出來的，灰藍色的袍子，料子比外門弟子的好一些，應該是之前留下的常服。
寧不渡的頭髮還是濕的，幾縷碎發貼在臉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她的臉上還帶著水汽蒸過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但她右手已經握住了短劍的劍柄。
林小葉沒有看她，她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月亮，像一個有家不回的小孩坐在屋頂上，看著別人家的燈火。
「以前阿瑤剛跟我住一起的時候，她其實很活潑。」
岑清焰心裡一咯噔，她還沒問啥呢，這怎麼還自己招了？
她想說點什麼，但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把林小葉的話頭打斷了。
這些話可能是她憋了很久的，可能是她藏在這個說不清是什麼的皮囊下面，藏了一百八十年都沒人聽過的。
林小葉就像知道岑清焰的想法一樣，她看著岑清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幫她，你比我做的好。」
「我當時沒能救她，所以她不想見我是應該的。」
岑清焰的眉頭擰了一下。
「為什麼？你為什麼沒能救她？」
林小葉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從額頭移到鼻樑，最後落在她垂在胸前的那縷頭髮上。
「我比阿瑤早來幾年，來的時候，也才十歲。」
岑清焰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十歲。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岑清焰，你知道餓肚子的感覺嗎？」
岑清焰當然知道，小時候的福利院的孩子都知道餓肚子的感覺。
那時候福利院還沒太多人資助，有的時候吃完飯，岑清焰還是感覺胃裡空空的，她餓的酸水往上冒，嘴裡發苦，手在發抖，看什麼都想咬一口，咬完之後發現只是自己的手指。
「我十歲之前，在大街上要飯。」林小葉沒等她的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冬天的時候，我就縮在別人家的屋檐底下，把自己縮成一個球，越小越好，越小越不占地方，這樣就不會被人趕走。」
「有時候運氣好，我能撿到別人扔掉的半個饅頭，饅頭硬了，冷了，上面沾著土，我撿起來，掰成小塊，含在嘴裡，含軟了再咽，一個饅頭我能吃一天。」
「有時候運氣不好，好幾天都撿不到東西，我就去河邊喝水，喝一肚子水，撐得胃疼，但至少不餓了。」
「後來有個穿道袍的人路過看見了我，他說我資質不錯，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有飯吃，有地方住。」
「我跟了。」
岑清焰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來了清虛宗，確實有飯吃，有地方住，床上有被褥，冬天不會冷，食堂里的粥雖然稀，但至少是熱的。」
林小葉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我以為我運氣終於好了。」
岑清焰知道後面是什麼了，阿瑤記憶里的那些畫面，她已經看過了。
她看著林小葉的側臉，月光下，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
「我感恩了很久。」
「其實，我們這些資質好的，沒背景的女弟子，就是被他們當成爐鼎，用來提升修為，有的爐鼎沒什麼用了，就丟給那些內門弟子，內門弟子玩夠了，再丟給外門。」
「一層一層地往下傳。」
「清虛宗男多女少，沒人會說什麼，也沒人敢說什麼，大家都指望著宗門的庇護，修煉資源、功法秘籍、靈石丹藥，這些東西都在宗門手裡，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且，我們都發了天道誓言。」
岑清焰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知道這東西的約束性，因為她自己和橘貓姑娘就發過。
「在剛入宗門的時候，他們讓我發誓，不得泄露宗門內任何與修煉無關的內務，不得拒絕宗門安排的特殊修煉指導。」
「發了誓，就有飯吃，不發誓就會被趕走。」
「可是我當時不知道，我以為所有的宗門都是如此。」
「所以，當我遭受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想告訴別人，可是，我發現，我說不出口。」
岑清焰默默地看著她，所以，林小葉沒能救阿瑤，不是她不想救，是她救不了。
她被誓言捆住了，她拿什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