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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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清焰把寧不渡按在床上,說是「按」,其實沒那麼暴力,就是拽著她手腕,把她往床沿一推,寧不渡沒站穩,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後岑清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寧不渡對面。

  板凳很矮,她坐在上面,視線剛好和寧不渡的膝蓋平齊,她仰著頭看寧不渡,寧不渡低著頭看她,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三秒。

  岑清焰清了清嗓子,她從在溪邊看到的幻象說起,說她看見了阿瑤,看見了那些骯髒的畫面。

  她說的時候亂七八糟的,一會兒跳到阿瑤搬出丙字三號,一會兒跳到阿瑤站在庶務堂門口發呆,時間線被她攪得七零八落,但寧不渡聽懂了。

  她沒有打斷岑清焰,就那麼安靜地坐著,雙手撐在床沿上,聽她把那些破碎的畫面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岑清焰說完阿瑤,又說林小葉,她說自己就是頂替的就是林小葉的身份。

  而那個在宗門裡走來走去,笑眯眯的林小葉可能不是人。

  寧不渡聽完,沉默了片刻。

  首先,讓她震驚的就是清虛宗的腌臢事。

  她以為那些事只是阿瑤一個,她被幾個男弟子欺負了,宗門壓下消息,草草了事。

  她沒想過,整個清虛宗都是一樣的。

  所有人都在默許這種事的發生,長老默許,宗主默許,那些知道但不說的人默許。

  寧不渡壓下心底那種厭惡,繼續想著林小葉的事。

  她自己也是頂替某個一百多年前的身份進來的,從進入秘境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她是鎮邪司的寧客卿,是清虛宗花錢請來調查邪祟的外援。

  這個身份對她來說只是個工具,這沒什麼難以理解的。

  秘境需要給她一個「合理」的身份,所以岑清焰同理。

  唯一讓她們倆都無法理解的,就是她們看見的那個林小葉。

  她是誰?

  「我猜她是高級邪祟。」岑清焰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比那些影子和紙傀都高級的那種。」

  寧不渡捏著下巴,搖了搖頭。

  「不對。」


  「邪祟它們沒有人的意識,它們只知道吃,只知道往有生魂的地方撲,靠本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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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個林小葉——她不是靠本能行事的。」

  岑清焰眨巴眨巴眼,把寧不渡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我們見到的林小葉,是鬼嗎?」

  她問完自己又覺得不太對。

  「可如果她是鬼的話,秘境為什麼不給我換個身份?非要頂替一個還在的東西呢?她明明就在宗門裡走來走去,秘境還給我安排個丙字三號,讓我住她的屋子,穿她的衣服,這不是等著穿幫嗎?」

  寧不渡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兩下。

  「也不能說完全是鬼吧。」

  「更像是邪祟和她的魂魄融合在一起了,可以算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東西?」

  她說到「什麼東西」的時候,自己先笑了一下,因為她也不確定。

  寧不渡想了想,繼續道:

  「我在外面也聽說過這類的邪祟,正常有怨念的人死了之後,就像你說的吳三娘,她身邊那些影子和棺材裡的東西,就是被她的怨念吸引來的,它們跟著她,聽她的話,幫她做事。」

  「但是——」寧不渡的語氣一轉。

  「有的鬼魂,會跟那些邪祟融合,你分不清這東西到底是單純的邪祟,還是鬼魂,還是別的什麼,它的裡面有那個人的記憶、情感、執念,但也有邪祟的本能。」

  她攤開手,又合上。

  「不過這種很少見,至少我沒見過。」

  岑清焰聽完,捏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好像也能理解。

  真的林小葉死了,她的魂魄和某種邪祟融合了,變成了一個說不清是什麼的玩意兒。

  這個東西在秘境裡遊蕩,認識阿瑤,記得以前的事,有情感,會說話,還會站在窗外偷聽。

  而秘境可能不太確定林小葉到底算不算「還活著」,它搞不清楚,乾脆就不搞了。

  然後秘境直接讓她頂替了林小葉的身份,反正屋子空著,被褥鋪著,你就住這兒,你就是林小葉。

  岑清焰撇了撇嘴,這狗屁秘境跟個人工智障一樣,遇到搞不定的就擺爛。

  搞笑。

  寧不渡看著她那張寫滿嫌棄的臉,抬起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岑清焰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捂著額頭,嘴裡「嘶」了一聲,瞪著寧不渡。

  但寧不渡已經轉過去翻包袱了,肉乾還剩最後幾塊,乾糧餅子碎成了渣子,用布包著,碎屑掉了一布兜。

  兩個人的存糧不多了,但是今天忙了一天,又餓又困,也顧不上那麼多。

  岑清焰嚼著肉乾,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倉鼠,陽光從窗紙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曬得人眼皮發沉。

  「不管那個林小葉到底是什麼東西,至少她對我們沒有敵意。」寧不渡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手上的碎屑拍乾淨。

  岑清焰同意這個觀點,從進秘境到現在,她雖然神出鬼沒,笑起來讓人後背發涼,但她沒有動過手。

  甚至在溪邊影子圍攻的時候,她還站在旁邊幫忙。

  「她接近我們肯定有目的,這個只能等她自己出現再說。」

  「明天還剩一天時間,後天便是十五了,我們得養精蓄銳才行。」

  岑清焰一聽她說要養精蓄銳,她的眼皮就開始打架,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整個人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只剩一個空殼子坐在這兒。

  她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一開始她還以為,以她的倒霉體質,邪祟殺人很可能選中的就是她,外門弟子,鍊氣五層,單獨住一間屋子,沒有室友,死了都沒人第一時間發現。

  多完美的目標。

  可是根據這些邪祟殺人的規律,死的都是男弟子,而且很可能都是一些該死的。

  岑清焰的心放了大半,不是她就好。

  一旁的寧不渡抬起胳膊,把鼻子湊到袖口,聞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汗水浸透了衣料,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混著符紙燒焦的煙味,她感覺自己都快被自己熏死了。

  她又看了一眼岑清焰的腦袋,那顆腦袋上全是黑色的黏液,從頭頂一直糊到額頭,有的已經幹了,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而岑清焰自己好像已經習慣了,頂著一腦袋黑殼,該嚼肉乾嚼肉乾,該打哈欠打哈欠,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

  「清虛宗有沐浴的地方嗎?」

  岑清焰正嚼著最後一口肉乾,聞言眨巴眨巴眼,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有啊,後山有個靈泉,不過那是內門弟子才有資格去的地方,像我地位這麼低下的,只能自己打水洗澡!」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就是階級社會」的憤慨,但嘴角還沾著肉乾的碎屑,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抗議不公,更像是在抱怨食堂的粥難喝。

  「你想洗嗎?我去給你打水吧。」

  岑清焰說著就要站起來,膝蓋剛離開小板凳,手已經做出要去拎桶的姿勢。

  寧不渡手拄著下巴,微微一笑。

  「不。」

  「就泡那個。」

  那可是靈泉,她其實沒想過這個小宗門有這東西的。

  在修真界,那種有靈泉的地方,入場費最低也是一枚下品靈石,她都沒捨得去過呢。

  這夠她買好幾張符紙,夠她吃半個月的乾糧,夠她在散修集市上淘一件勉強能用的低階法器。

  她寧願把這些錢花在刀刃上,也不想花在泡澡上。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她在秘境裡,靈泉就在後山,而且不要錢。

  岑清焰看著寧不渡臉上那個「我這次一定要泡」的表情,腦筋一轉。

  她用手指做了個跑步的動作。

  「那我們晚上偷偷過去!」

  「白天人多眼雜,晚上嘛,根據昨夜的經歷,這裡的人壓根不會出來,鬧翻天都沒個人影。」

  至於邪祟——她想了想。

  影子的出現是在她們用了顯跡符之後,紙傀的出現也是在藏書閣用了顯跡符之後,那些東西不是主動冒出來的,是被符籙引出來的。

  她們去泡個澡而已,不搞任何可能觸發邪祟的東西。

  問題不大。

  兩個人達成一致。

  岑清焰又打了個哈欠,她從板凳上站起來,腿有點麻,跺了兩下腳,然後往自己的床上一倒。

  寧不渡靠在床柱上,把短劍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上爬到牆上,然後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兩個人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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