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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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境之內,岑清焰自然不知道虞燼夜那邊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殷姒準備給虞燼夜補充一下課外知識。

  她只覺得自己後腦勺一涼。

  而被撞翻的幾人終於回過神來,他們看向岑清焰,該說不說,岑清焰這張臉確實好看。

  她哪怕趴在地上,頭髮散著,額頭上還糊著一道沒擦乾淨的黑色黏液,可她還是好看的。

  好看得不像一個從紙人圈外面鏟進來,把他們撞的東倒西歪的神經病。

  但現在是欣賞皮囊的時候嗎?

  周雲起雙手撐著地面,他站起來之後沒去扶別人,而先把劍撿起來,他的靈力燃燒的很快,劍身上的青光暗得像快滅的燭火。

  另外四個也爬起來了,李成舟從地上彈起來的速度最快,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栽回去。

  王崇和趙玉堂互相攙著,張遠山最後一個爬起來,腿在打顫,站直了還在抖。

  紙人的圈又縮小了。

  那些小紙人手拉著手,轉圈的速度比剛才更快,「嘻嘻嘻嘻」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而尾隨著岑清焰而來的大紙人,它的身體碰到最近的紙人時,那張紙人的身體像水一樣融進了它的身體裡。

  大紙人低下頭,雙瞳的視線終於離開了岑清焰,它的頭轉來轉去,似乎在辨別著什麼。

  「李…師…兄…」

  詭異的聲音再次從那個紙漩渦里擠出來。

  李成舟的身體一僵。

  「阿…瑤…好…疼…」

  「阿…瑤…不…喜…歡…」

  那個調子依舊難聽得要命,像指甲刮過鐵皮,可這些難聽的從紙縫裡擠出來的字,每一個都砸在岑清焰心口上。

  好疼,不喜歡。

  這些都是阿瑤說過的話,在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房間裡,抱著膝蓋坐到天亮的時候,她說過。

  這些話沒有被風吹走,它們落在牆上,滲進木頭裡,被書頁吸收,被時間封存,最後從紙紮人的嘴裡重新吐出來。

  李成舟的眼睛瞪得溜圓,那張臉此刻扭曲得不像樣,他長劍直指大紙人,劍尖在發抖,但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要把對方撕碎的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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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口!你一個邪祟!知道什麼!」

  大紙人的嘴巴閉上了,那些小紙人也不轉圈了,它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就好像看他還能說出什麼

  藏書閣安靜了一瞬,然後大紙人的嘴角又咧開了,它在無聲地笑,笑得眼眶裡的字從邊緣往外掉。

  李成舟還想再吼,便被攔住了,周雲起的手按在他肩上,李成舟張了張嘴,看看周雲起的臉,又看看旁邊那幾個師兄弟的表情,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如果這裡只有岑清焰,他壓根不會解釋,一個外門弟子,見了內門師兄只有低頭聽訓的份,他讓住口就住口,不需要理由。

  但寧不渡在這裡。

  她是鎮邪司的人,是宗門請來調查邪祟的客卿,如果這種事傳出去,李成舟不知道這些話會帶來什麼後果,但周雲起知道。

  周雲起的手從李成舟肩上收回來,轉向那個大紙人,劍身上的靈力在那一瞬間暴漲,他把丹田裡最後那點靈力全部壓榨出來了,一絲都沒留。

  「閉嘴!」

  淡青色的劍光裹著築基巔峰最後的餘力,穿過了紙人的身體,劈在後面的書架上,整個書架瞬間四分五裂。

  可大紙人依舊完好無損,它將目光移到了周雲起身上,嘴巴裂開的弧度更加可怖。

  「周…師…兄…」

  它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多了某種東西。

  就像一個被人騙了的小孩子在質問,可它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它已經死了,變成了一團困在紙里的怨念,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你…不…是…說…要…幫…阿…瑤…離…開…嗎…」

  周雲起的臉白了一瞬。

  「為…什…麼…為…什…麼…又…帶…著…阿…瑤…去…了…後…山…」

  大紙人的聲音說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

  那幾個字像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已經碎成了渣。

  它抬起紙糊的白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它在哭。

  可是紙人沒有眼淚。

  它眼眶邊緣淌下來的是一個一個的字。

  那些字從眼角的縫隙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墨跡的黑色,滾過臉頰那道紅暈的時候被染成暗紅色,像血一樣。

  旁邊那些小紙人再次轉動起來,速度快得紙糊的身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白色的殘影。

  「嘻嘻嘻嘻嘻——」

  幾人又被這古怪的笑聲激的雙手抱頭,周雲起的劍垂下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太陽穴的青筋在跳,那些笑聲鑽進他的耳膜,攪入他的心脈,讓他的雙眼變成了血紅色。

  全場只有岑清焰沒事,她的耳朵里雖然灌滿了那些笑聲,但左耳進右耳出,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大紙人一邊哭,一邊把五個人的名字點了個遍,哭和笑的表情同時出現在它的臉上,岑清焰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她看著身旁這幾個人,他們的臉上有害怕,有惱怒,有慌亂。

  但沒有愧疚。

  一個都沒有。

  岑清焰曾經以為,這個修真界最讓她噁心的東西,大概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邪祟了。

  從吳氏祠開始,從吳三娘開始,她一路跑的慌慌張張,然後又跑回清虛宗。

  可岑清焰現在覺得,其實邪祟這玩意並不噁心,它們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有人死了,那些死掉的人,她們投不了胎,怨氣無法平復,她們沒有出路。

  所以更噁心的是人。

  是這些在一百八十年以後,頭髮花白,道骨仙風,端坐高堂之上的長老們,是那個她穿越過來第一周只在路上遠遠見過一面的宗主。

  他們在宗門裡德高望重,弟子見了他們要行禮,外門弟子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講道的時候聲音沉穩,目光沉沉,他們笑起來和藹可親,像春天裡最溫煦的風。


  沒有人會把他們和「阿瑤」這個名字聯繫在一起。

  那個在溪邊衣衫不整死去的女弟子,早就被時間沖刷成了一樁「醜事」。

  她的名字會被被刻在某塊墓碑上,或者,連墓碑都沒有。

  而這些人的名字,被寫進了《清虛宗發展史》,寫在「歷任長老」和「宗主」的條目下面,旁邊標註著他們的功績和修為,被一代一代的弟子誦讀。

  岑清焰無法想像阿瑤有多絕望。

  她雖然親眼見過那些腌臢的畫面,看得她喘不上氣。

  可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旁觀一百八十年前的悲劇。

  阿瑤的經歷被封在了這個秘境裡,和她一起被封存的,還有這些人的年輕的臉,和他們嘴裡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而這些人,在秘境之外的世界裡,好好活了一百八十年。

  從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他們修煉,收徒,講道,在宗門裡一步步往上爬,從內門弟子到長老,從長老到宗主。

  他們的修為越來越高,地位越來越穩,名聲越來越響。

  直到那個血月之夜,虞燼夜的黑炎燒遍了整座清虛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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