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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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清焰推門出去時,日頭已近辰巳之交。

  昨夜李貨郎已給她指過陳巫婆的住處,就在鎮西頭那株歪脖子老榆樹下,獨門獨院,院牆上掛著褪色的五色布幡。

  她順著土路走過去,沿途有早起的婦人蹲在門口擇菜,有光屁股孩童追著雞仔跑,看見她時都愣一下,隨即露出那種既敬畏又好奇的神色,小聲交頭接耳。

  「就是那位仙姑…」

  「昨兒個救了李貨郎家娃兒的…」

  「長得可真俊,那袍子也不知什麼料子,看著就貴氣…」

  岑清焰面無表情,實則耳朵豎得老高,把俊和貴氣兩個詞在心裡反覆品味三遍,嘴角壓了又壓。

  老榆樹的陰影里,陳巫婆那間屋子比她想像的還要簡陋些。

  黃土壘的牆,茅草鋪的頂,門楣上掛著幾串風乾的不知名草藥和獸骨,風過時發出細碎的磕碰聲,門虛掩著,裡面飄出淡淡的艾草和另一種苦澀嗆人的煙氣。

  岑清焰抬手叩門。

  「婆婆,晚輩岑清焰,前來拜訪。」

  裡頭靜了一息,才傳來蒼老的聲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光。

  靠牆的土灶上煨著一隻黑陶罐,咕嘟咕嘟冒著白汽,那股苦澀嗆人的氣味就是從這兒來的。

  陳巫婆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攤著一塊褪色的舊布,上頭散落著十幾枚壓勝錢和幾塊獸骨,她正用枯瘦的手指撥弄那些東西,渾濁的眼珠在光影里泛著微光。

  岑清焰識趣地沒往那些物件上細看。

  她在炕邊一張矮凳上坐下,努力把自己調整為一名合格的正經修士。

  「婆婆昨日勞累,晚輩本該讓您多歇息,只是心中存了些疑惑,實在無人可問,只能厚顏叨擾。」

  陳巫婆沒抬頭,繼續撥弄那些獸骨和銅錢,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岑清焰也不氣餒,她知道這種上了年紀又有幾分真本事的地頭蛇,最不缺的就是試探和戒備,人家沒直接把她轟出去,已經是給昨兒驅邪的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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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斟酌了一下,決定從最安全的話題切入。

  「晚輩遊歷到此,人生地不熟,敢問婆婆,此地是何名目?隸屬哪處府道?」

  陳巫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清水鎮,歸永寧道管,不過這裡離那邊遠著呢,縣衙都在八十里外,屬於三不管地界。」

  「老婆子活了六十七年,這鎮子來過最體面的人物,也就是收糧稅的差爺,像你這般穿著的,還是頭一回見。」

  岑清焰假裝沒聽出後半句的試探,繼續誠懇發問:「那附近可有什麼仙門大派?晚輩想尋訪一二,增長見聞。」

  這話一出,陳巫婆手裡撥弄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定定看著岑清焰,那目光說不上銳利,但沉甸甸的,很是壓人。

  「仙門?往東北走,雲霧山脈,有個清虛宗,老婆子沒去過。」

  她的嘴角耷拉下來,繼續道:「聽老一輩說,那是個仙家福地,清修之所,與咱們這些泥腿子井水不犯河水,人家在天上飛,咱們在地上刨食,不是一路人。」

  岑清焰心頭微跳,她面上不顯,只是點點頭,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原是如此,多謝婆婆指點。」

  陳巫婆看著她,忽然問:「姑娘是從那邊來的?」

  岑清焰:「……」

  這個問題她當然不能說實話。

  萬一虞燼夜哪天路過這鎮子問話呢?

  就算虞燼夜不來,一個被滅門的宗門遺孤這身份也太燙手了。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胡說八道:「不是不是,晚輩是從懷安府來的,途中出了點小意外,恰好路過貴寶地而已。」

  她這話說的真假參半,不過原身記憶里確實有個模糊的懷安府。

  在她說完的下一秒,【七日謊言】準時啟動。

  只見岑清焰突然羞澀補充道:「其實晚輩是離家出走的,家裡給訂了門娃娃親,對方實在不是良配,長得還行就是脾氣太差,一言不合就要燒東西,晚輩實在受不了,只能跑了。」

  岑清焰:「……」

  陳巫婆:「……」

  屋內沉默了三息。

  陳巫婆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遇見這種當著人面撒謊,自己又當場拆自己台的奇人。

  「娃娃親?」陳巫婆乾巴巴地重複。

  「不是!沒有!我瞎說的!」岑清焰面紅耳赤,恨不能把舌頭咬下來,「婆婆您別當真,我這張嘴有時候它不聽使喚!」

  「嗯…」陳巫婆重新低下頭撥弄她那堆物件,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岑清焰分明看見,這老巫婆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憋笑吧?

  絕對是憋笑吧!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決定速戰速決,趕緊把想問的問完走人。

  於是她換了個話題。

  「對了,婆婆,晚輩昨日進鎮之前,曾路過一處荒村野祠,離此約莫一兩個時辰腳程,那祠堂頗為詭異,門楣上匾額寫著吳氏祠,裡頭懸著一具紅嫁衣女屍。」

  她留意著陳巫婆的反應。

  陳巫婆手裡撥弄的動作,這次是真的停了,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意外和忌憚。

  「你去過吳氏祠?那地方,鎮上人幾十年不敢進了,早年還有膽大的後生去打賭,後來…」她搖搖頭,沒往下說。

  「那具女屍,」岑清焰小心翼翼地問,「婆婆可知是何來歷?」

  陳巫婆沉默了一會兒,從炕邊摸出一根旱菸杆,就著灶膛的火點了,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團嗆人的煙霧。

  「知道,鎮上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是百八十年前的事了。」

  「那女子是吳家三娘,據說生得極好,十里八鄉都有名,及笄那年,家裡給她說了門親,男方是縣城一個商戶家的少爺,據說也是人物周正,三娘滿心歡喜,繡了一整年嫁衣。」

  岑清焰安靜聽著。

  「誰知那商戶少爺,早就在縣城養了外室,他圖吳家三娘貌美,又圖吳家那幾十畝薄田做嫁妝,兩頭哄著,成親前半月,東窗事發,那外室挺著肚子找上門來。」

  陳巫婆又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她臉上的表情。

  「吳家三娘當晚就吊在了祠堂樑上,還穿著那件嫁衣。」

  屋裡沉默了一瞬。

  「後來呢?」岑清焰輕聲問。

  「後來?」陳巫婆扯了扯嘴角。

  「後來那商戶少爺來奔喪,進了祠堂就瘋了,跑出來時滿臉是血,說裡頭有紅衣女鬼抓他臉,沒出三月就死了。」

  「再後來,吳家族人陸續遷走,那祠堂就荒了,鬧邪祟的傳聞一年比一年邪乎,再沒人敢去。」

  她看著岑清焰,忽然問:「你說那祠堂詭異,莫非你進去了?」

  岑清焰點點頭。

  陳巫婆的眼神變了變,重新打量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說話顛三倒四的年輕女子。

  「你…把那邪祟除了?」

  「不是不是,」岑清焰連忙擺手,「是有個路過的高人出手,晚輩只是運氣好,僥倖逃脫,不過那祠堂現在已經沒了。」

  她可不敢說虞燼夜的名字,但祠堂沒了是事實。

  陳巫婆沉默良久,吸完那鍋煙,在炕沿磕了磕菸灰。

  「沒了也好。」她沒再追問此中細節,也沒繼續探究岑清焰的來歷。

  活了這麼多年,她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姑娘,你來找老婆子,不只是想問這些陳年舊事吧?有什麼想問的,直說。」

  岑清焰猶豫了幾秒,隔著衣服摸了摸懷裡那張糙紙地圖。

  「晚輩在遊歷途中,曾聽聞幾處地名,想向婆婆打聽打聽,是否在附近。」

  她把最近的標記輪廓大概描述了一番,陳巫婆聽著,眉頭慢慢皺起。

  「臥虎山,之字河?你打聽那地方做什麼?」

  岑清焰早有準備,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聽人說那兒有株百年何首烏,想碰碰運氣。」

  陳巫婆光禿禿的眉頭一挑,顯然不太相信,不過她也沒有拆穿對方。

  「這一片,山是有幾座,但是沒聽說過叫臥虎山的,至於之字河…」

  「往西走四十里,有條野河,旱了十幾年了,河道確實是彎的,河邊有沒有老槐樹,老婆子不清楚,那邊早沒人去了。」

  岑清焰心頭微動,西邊?

  她夢裡的印象是東北方向,是記錯了,還是地圖方位和她想的不一樣。

  她還想再問,陳巫婆卻把話題岔開了。

  「姑娘,你打算在鎮上待多久?」

  岑清焰一愣,這話聽著客氣,但意思她聽懂了,這是在委婉地趕客。

  確實,一個來路不明,卻身懷驅邪手段的年輕人,半夜裡出現在吳氏祠那種凶地,以及滿嘴說不清道不明的疑點。

  這種人對清水鎮這種小地方來說,跟麻煩差不多。

  她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有些窘迫道:「額…下午,下午就走。」

  像是怕對方不信,岑清焰又誠懇的補了一句:「晚輩就是路過,真沒打算久留,不會給鎮上添麻煩的!」

  聞言,陳巫婆眼裡那層疏離似乎消融了一絲,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嗯」了一聲。

  岑清焰識趣地起身告辭。

  走出那間煙霧繚繞的昏暗小屋,午時的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曬得她眯起眼睛。

  老榆樹的樹蔭在她身後拉得老長,岑清焰站在樹影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木門,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悵然。

  換了她是這鎮上的地頭蛇,遇到自己這種渾身上下都是疑點的不速之客,只怕趕得更快。

  只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袍,自己又要無家可歸了。

  岑清焰自嘲地笑了笑,緊了緊袍帶,朝李貨郎家的方向走去。

  好歹把午飯蹭了,再跟人家告個別。

  那七枚壓勝錢揣在懷裡還熱乎著,總得買點乾糧路上吃,還有,得跟李大嫂問問,鎮上哪兒能買雙鞋,自己總不能光著腳到處跑。

  她盤算著,腳步卻越走越慢。

  鎮子不大,從西頭走到東頭也就一刻鐘的工夫,她走到李貨郎家那條巷口時,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周圍連打鬧的小孩都不見了。

  岑清焰心頭一凜,加快腳步拐進巷子。

  只見李貨郎家門前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看見岑清焰,臉色一變,像見了救星般喊道:「仙姑回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岑清焰快步走進去,院子裡,李貨郎一臉茫然的站在一邊,昨兒剛被岑清焰救下的小丫頭,此刻正抱著母親的腿,滿臉是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而在他們面前的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穿著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褂,雙目緊閉,臉色青灰。

  他的四肢軟軟垂落,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一道影子豎著站在他身旁的地面上,輪廓扭曲,邊緣躁動不安地蠕動,時不時伸出一根細長的黑影,試圖探向周圍人的腳邊。

  每探一次,那男孩的身體就抽搐一下。

  岑清焰認出了他,這小孩昨兒擠在人群最前面,一臉好奇地看她念那些亂七八糟的法訣。

  「仙姑!仙姑救救我兒啊!」

  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從人群里撲出來,跪倒在岑清焰腳邊,她臉上全是淚和土,額頭磕得青紫,顯然已求過無數遍。

  「他昨兒還跟我學仙姑念咒,什麼李雷,韓梅梅的,哪知夜裡就發了病!」

  原來那東西壓根沒離開鎮子,它找到了新的宿主。

  站在正午的陽光下,岑清焰只感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從頭冷到腳。

  「仙姑…」那女人還跪在地上,拽著她的袍角,聲音嘶啞,「求求你…求求你…」

  岑清焰看著周圍那一張張寫滿恐懼和期望的臉,聽見自己嗓音乾澀的開口道:「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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