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臨清水鎮
陸雲舒搞不懂，為什麼她跟幾個師妹會坐在清水鎮陳婆子家的院子裡，跟著岑清焰一起吃這個叫「火鍋」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銅鍋，紅油翻滾，花椒和辣椒在湯麵上浮浮沉沉，辛辣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這輩子沒聞過這種味道。
瑤光宗的飲食清淡，靈米靈菜靈果，講究的是「食之氣清，以養心神」。
而眼前這鍋東西——紅得發亮，油得反光，怎麼看都不像是能「養心神」的。
但岑清焰說這叫火鍋，很好吃。
陸雲舒決定信她一次。
幾個時辰前，她剛跟岑清焰達成共識，準備帶她回瑤光宗。
她本來打算帶著師妹們在清虛宗歇息一天的——反正那個宗門也沒人了，隨便收拾幾間屋子住下就好。
可岑清焰不干。
「既然要吃火鍋，那就一起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應該放下手頭的事陪她去吃火鍋，說完她就拉著寧不渡跑了，緞帶在風裡飛揚。
陸雲舒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緞帶，嘆了一口氣，只能帶著師妹們跟上。
路上，沈清荷又跟旁邊的師姐嘀咕。
「你看，她離開大師姐視線範圍超過一息，大師姐就不放心了！」
旁邊幾人連連點頭。
師姐雖然嘴上不說，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條緞帶，生怕它拐個彎就不見了。
結果就是，岑清焰拉著寧不渡，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山下的小鎮子走去。
清虛宗坐落在雲霧山脈，山腳下最近的人煙就是清水鎮。
岑清焰對這條路還算熟悉，畢竟半個月前她用傳送符逃到了吳氏祠，又從吳氏祠跑到了清水鎮。
不過現在的心情跟當時截然相反，那時候是為了逃命，現在是為了請客。
站在熟悉的鎮子口，岑清焰心裡那點酸楚被風吹散了不少，歪脖子老榆樹還在，土路還在，遠處炊煙裊裊，雞鳴狗吠，和她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鎮口還是那兩個守鎮的壯漢，腰間別著柴刀，靠在樹蔭下乘涼，他們看見岑清焰先是一愣，然後立馬熱情地迎了上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不是仙姑嘛！剛走了沒些時日，咋又回來了？」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岑清焰一眼，雖然臉上埋汰了點，但是那身衣服他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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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餓了？走，去咱家歇歇腳！讓你嫂子做點好吃的。」
岑清焰揉了揉眼睛，咧嘴一笑。
「不是的！我這次是來消費的！」
壯漢沒聽懂「消費」是啥意思，但看她笑得開心，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岑清焰帶著眾人往鎮子裡走了一段路，離老遠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陳婆子坐在一棵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個粗瓷碗，正慢條斯理地喝粥。
她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那根磨得發亮的旱菸杆依舊別在腰後。
岑清焰撒開寧不渡的手，直接跑過去，一把抱住了陳婆子。
「婆婆！」
陳婆子的老骨頭差點被她一把勒散架子，手裡的碗晃了晃，粥灑了幾滴在衣襟上，她愣了一下，然後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岑清焰的後背。
「姑娘，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調子，但裡面多了一絲笑意。
「是不是外面的路不好走？不行就在鎮子裡住下吧，沒關係的。」
岑清焰把臉埋進陳婆子的肩窩裡，聞著那股熟悉的旱菸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除了橘貓姑娘對她最好的人，雖然她們認識才一天，可是好就是好。
那天夜裡，吳三娘的紅轎子停在院門外，那些影子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陳婆子擋在她面前，被掐住了脖子也沒有退後一步。
岑清焰一直沒忘，她一路上的乾糧，懷裡那袋沉甸甸的壓勝錢，都是陳婆子和鄉親們給的。
所以，在陸雲舒給了她那一袋靈石之後，她除了想帶寧不渡吃火鍋，第二件事就是想著回清水鎮，看看大夥。
這個鎮子並不富裕，她看得出來。
那些低矮的土房，那些補丁摞補丁的衣服，那些孩子們瘦巴巴的臉——她以前也過過這種日子，在福利院的時候。
岑清焰從陳婆子肩上抬起頭，擦了擦眼角，她悄悄從袖袋裡摸出幾枚靈石，塞進陳婆子手裡。
她不知道這東西能換多少壓勝錢，但橘貓姑娘說了——很多很多。
她現在有一袋子呢，給婆婆幾顆應該沒關係。
陳婆子低頭一看，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了，她老婆子雖然沒怎麼離開過清水鎮，但這種物件，她是認得的。
傳說中仙人用來修煉的石頭。
「不行不行不行！」
陳婆子連忙把靈石塞還給岑清焰，手都在抖。
「老婆子一把年紀了，用不上這東西，你收著，自己路上用。」
岑清焰把靈石又推回去，兩隻手把陳婆子的手合攏，把靈石捂在她掌心裡。
「婆婆，我跟我朋友們打算在鎮子歇一天，這個就當住宿費。」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還想在您這兒做頓飯。」
陳婆子看著岑清焰那張埋汰的小臉，那隻把自己手捂得緊緊的手。
她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清水鎮雖然叫「鎮」，其實跟個小村子差不多大。
這一顆靈石，估計能買下大半個鎮子了。
而她當初不過是舉手之勞——留這個姑娘住了一晚，擋在了她面前，她甚至沒能擋住什麼。
她沒想到這個小姑娘還會回來看她。
陳婆子嘆了口氣，從岑清焰掌心裡抽出一枚靈石，把剩下的塞了回去。
「一顆夠了。」
「再多了，老婆子晚上睡不著覺。」
岑清焰看著陳婆子手裡那枚亮晶晶的靈石，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幾枚，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起來，她想著，等走的時候再偷偷塞回去。
陳婆子收好靈石，這才把目光從岑清焰身上移開，看向她身後那些人。
幾個姑娘齊刷刷地站在土路上，前面那個領頭的眉目清冷，氣質出塵，往那兒一站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身後四個穿著同款的銀白色道袍，腰間佩劍，站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站著一個胳膊吊在胸前的姑娘，腰背挺直，雖然衣袍上沾了不少灰，但那股子沉穩勁兒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六個人，天仙一樣。
路過的村民早就停下了腳步，三三兩兩圍在遠處，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哪家的小姐？」
「你看她們！跟畫上的仙女似的。」
還有膽子大一點的小孩，蹲在路邊的草垛後面，露出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陌生人。
陳婆子收回目光，拍了拍岑清焰的肩膀。
她不知道這姑娘離開清水鎮之後經歷了什麼，但她看得出來——岑清焰過得應該還行。
身邊有人陪著，眼睛裡有光，笑起來還是那樣沒心沒肺的。
「走吧，先回家。」
陳婆子拿著旱菸杆走在前面，岑清焰跟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到了陳婆子家，院牆上掛著的褪色五色布幡還在，門楣上的乾草藥還在，一切都沒變。
岑清焰把寧不渡按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
「你胳膊還沒好利索，在這歇著吧！」
寧不渡看了她一眼，岑清焰從進入鎮子到現在，心情好了許多，連帶著她自己也放鬆了不少。
陸雲舒側過頭，對身後一個眉目溫婉，個子高挑的師妹說了些什麼，那人便立馬走到寧不渡跟前。
「姑娘，我先幫你把胳膊重新接一下。」
那女修的手法很輕，她先解開岑清焰纏的那些布條，然後把斷骨的位置重新對好，餵了一粒丹藥，之後她將靈力緩緩渡入寧不渡的手臂，溫熱的靈力沿著經脈遊走，把淤堵的地方一點一點疏通。
寧不渡動了動手指，還是有點疼，但比之前好多了，骨頭不再晃了，能感覺到斷口處有溫熱的暖意在涌動。
「養幾天就能痊癒。」那女修站起來，對寧不渡笑了笑。
岑清焰跟個監工一樣，全程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眼睛死死盯著，生怕那女修手一重把寧不渡弄疼了。
看見胳膊被妥妥噹噹地接好，她才鬆了一口氣。
「走！婆婆！買東西去！」
她一把拉住陳婆子的手，往院子外面跑，步子快得像剛被放出籠子的小瘋狗，栓都拴不住。
陸雲舒沉默了一息，她轉頭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寧不渡，朝著幾個師妹開口道：「你們留在這裡陪著她，別出什麼意外。」
其中三個師妹齊齊點頭。
陸雲舒則帶著沈清荷，跟上了前面那個嘰嘰喳喳的身影。
她是瑤光宗大師姐，出門在外，還沒有讓別人付錢的習慣。
雖然她自己不這麼覺得，但事實上——她很有錢。
非常有錢。
「仙姑回來了！」
「就是上次那個幫咱們除了邪祟的仙姑！」
「她還帶了幾個仙女一樣的朋友！」
岑清焰回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鎮東傳到鎮西。
一路上，幾個人引來了無數人的圍觀。
村民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天仙似的姑娘走在土路上，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有人從院子裡探出頭來，有人站在路邊踮著腳尖看，還有人專門跑回家把媳婦孩子叫出來。
岑清焰走在最前面，社交恐怖分子屬性得到了充分發揮。
她沖路邊的大娘大爺們揮手，沖蹲在牆根的小孩做鬼臉。
有人問她：「仙姑回來啦？」
她就回：「回來啦回來啦！」
「這幾個是你朋友啊？」。
「對！我朋友！好不好看？」。
那人說：「好看好看，都好看！」。
她就更得意了，腰杆挺得筆直，好像那些好看的人都是因為她才好看的。
岑清焰先讓陳婆子帶著她們去了王屠戶家，她要吃肉！
王屠戶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岑清焰進來，斧頭往地上一扔，擦了擦手。
「仙姑你咋回來了！想吃啥儘管說！」
岑清焰看了看案板上的豬肉，有肥有瘦，五花三層，看著就饞。
她扭頭問陳婆子：「婆婆，有沒有牛肉？」
「牛都是用來耕田的，不能殺。」陳婆子立馬搖了搖頭。
岑清焰「哦」了一聲，心裡記下了——這個世界沒有牛肉火鍋。
但沒關係，豬肉也行。
她開始挑肉，五花肉要切薄片，排骨要剁小塊，豬肝要嫩，她一邊挑一邊在心裡盤算菜單，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挑完了她伸手去摸靈石。
陸雲舒的動作比她快，她側過頭對沈清荷使了個眼色，沈清荷從袖袋裡摸出一枚靈石遞了過去。
王屠戶看著那枚亮晶晶的石頭，他雖然沒見過靈石，但他看得出來這是好東西，值大價錢。
「這這這…這使不得…」他連連擺手。
「岑姑娘給的那塊小石頭夠用了。」陳婆子伸手把沈清荷遞靈石的手輕輕推了回去。
「等過段時間，我讓李貨郎帶我去別的大一點兒的鎮子上，換成壓勝錢再分給他們就行，你們安心吃你們的。」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岑清焰。
「岑姑娘幫了我們清水鎮大忙，這頓飯其實該我們請。」
岑清焰想說「我有錢」，但看著陳婆子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沒一會兒，得到消息的里正也來了。
老頭子拄著拐杖，走得氣喘吁吁，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對岑清焰的印象太深了——那個穿著華貴袍子，光著腳，說話奇奇怪怪的小丫頭，一出手就把影癆除了。
現在清水鎮太平了，連夜裡走路都不怕了，岑清焰有大功勞。
他拍了拍岑清焰的肩膀。
「沒事，有我在，該吃吃，該喝喝，我都跟大伙兒說好了。」
他轉頭對王屠戶說：「多殺一頭豬，算在鎮裡帳上。」
王屠戶應了一聲，轉身就去磨刀了。
村民們鬨笑起來，有人喊著要回去拿菜，有人喊著要回去拿酒，還有人喊著要回去搬桌子，熱鬧得跟過年一樣。
陸雲舒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她沒有再讓沈清荷掏靈石。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瑤光宗是清修之地，弟子們潛心修煉，一日三餐由食堂供應，安安靜靜，規規矩矩。
她修的道主打一個清心寡欲，雖然之前被那個人勾搭得沒守住，但總體來說，她的生活里從來沒有「熱鬧」兩個字。
可是這裡熱鬧得很。
村民們的笑是扯著嗓子的，招呼是拍著肩膀的，連吵架都是為了多送兩棵菜。
她見過大宗門的繁華，見過小宗門的寒酸，見過修真界的爾虞我詐，見過戰場上的屍橫遍野。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一個鍊氣期的小修士，被一群凡人圍著，被當成了不起的仙姑，被爭著請吃飯。
那些凡人臉上的笑容是真的，那些塞過來的吃的是真的，那個老婦人渾濁眼睛裡的光是真的。
而被圍在中間的岑清焰，嘴角上翹，眉眼彎彎，一會跟這個跟她打招呼，一會跟那個開玩笑，雖然臉還是髒兮兮的，但那股子鮮活勁兒，比瑤光宗後山那些開得最盛的玉蘭還好看。
陸雲舒忽然覺得，或許帶岑清焰回瑤光宗，是一件無比正確的選擇。
這個人，能給周圍的人帶來快樂。
陸雲舒收回目光，對沈清荷說了一句：「去幫幫拿東西。」
沈清荷應了一聲，連忙接過村民們塞給岑清焰的菜啊肉啊啥的。
岑清焰這會兒還在跟賣菜的大叔討價還價——雖然她根本不差錢，但講價是刻在她DNA里的本能。
「大叔，這把蔥送我行不行？」
「行行行，仙姑拿去吧。」
「這姜呢？」
「也拿去吧。」
「這蒜呢？」
大叔笑了，把一整辮蒜塞進她懷裡。
「都拿去吧，仙姑。」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銅鍋，紅油翻滾，花椒和辣椒在湯麵上浮浮沉沉，辛辣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這輩子沒聞過這種味道。
瑤光宗的飲食清淡，靈米靈菜靈果，講究的是「食之氣清，以養心神」。
而眼前這鍋東西——紅得發亮，油得反光，怎麼看都不像是能「養心神」的。
但岑清焰說這叫火鍋，很好吃。
陸雲舒決定信她一次。
幾個時辰前，她剛跟岑清焰達成共識，準備帶她回瑤光宗。
她本來打算帶著師妹們在清虛宗歇息一天的——反正那個宗門也沒人了，隨便收拾幾間屋子住下就好。
可岑清焰不干。
「既然要吃火鍋，那就一起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應該放下手頭的事陪她去吃火鍋，說完她就拉著寧不渡跑了，緞帶在風裡飛揚。
陸雲舒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緞帶，嘆了一口氣，只能帶著師妹們跟上。
路上，沈清荷又跟旁邊的師姐嘀咕。
「你看，她離開大師姐視線範圍超過一息，大師姐就不放心了！」
旁邊幾人連連點頭。
師姐雖然嘴上不說，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條緞帶，生怕它拐個彎就不見了。
結果就是，岑清焰拉著寧不渡，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山下的小鎮子走去。
清虛宗坐落在雲霧山脈，山腳下最近的人煙就是清水鎮。
岑清焰對這條路還算熟悉，畢竟半個月前她用傳送符逃到了吳氏祠，又從吳氏祠跑到了清水鎮。
不過現在的心情跟當時截然相反，那時候是為了逃命，現在是為了請客。
站在熟悉的鎮子口，岑清焰心裡那點酸楚被風吹散了不少，歪脖子老榆樹還在，土路還在，遠處炊煙裊裊，雞鳴狗吠，和她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鎮口還是那兩個守鎮的壯漢，腰間別著柴刀，靠在樹蔭下乘涼，他們看見岑清焰先是一愣，然後立馬熱情地迎了上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不是仙姑嘛！剛走了沒些時日，咋又回來了？」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岑清焰一眼，雖然臉上埋汰了點，但是那身衣服他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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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餓了？走，去咱家歇歇腳！讓你嫂子做點好吃的。」
岑清焰揉了揉眼睛，咧嘴一笑。
「不是的！我這次是來消費的！」
壯漢沒聽懂「消費」是啥意思，但看她笑得開心，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岑清焰帶著眾人往鎮子裡走了一段路，離老遠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陳婆子坐在一棵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個粗瓷碗，正慢條斯理地喝粥。
她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那根磨得發亮的旱菸杆依舊別在腰後。
岑清焰撒開寧不渡的手，直接跑過去，一把抱住了陳婆子。
「婆婆！」
陳婆子的老骨頭差點被她一把勒散架子，手裡的碗晃了晃，粥灑了幾滴在衣襟上，她愣了一下，然後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岑清焰的後背。
「姑娘，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調子，但裡面多了一絲笑意。
「是不是外面的路不好走？不行就在鎮子裡住下吧，沒關係的。」
岑清焰把臉埋進陳婆子的肩窩裡，聞著那股熟悉的旱菸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除了橘貓姑娘對她最好的人，雖然她們認識才一天，可是好就是好。
那天夜裡，吳三娘的紅轎子停在院門外，那些影子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陳婆子擋在她面前，被掐住了脖子也沒有退後一步。
岑清焰一直沒忘，她一路上的乾糧，懷裡那袋沉甸甸的壓勝錢，都是陳婆子和鄉親們給的。
所以，在陸雲舒給了她那一袋靈石之後，她除了想帶寧不渡吃火鍋，第二件事就是想著回清水鎮，看看大夥。
這個鎮子並不富裕，她看得出來。
那些低矮的土房，那些補丁摞補丁的衣服，那些孩子們瘦巴巴的臉——她以前也過過這種日子，在福利院的時候。
岑清焰從陳婆子肩上抬起頭，擦了擦眼角，她悄悄從袖袋裡摸出幾枚靈石，塞進陳婆子手裡。
她不知道這東西能換多少壓勝錢，但橘貓姑娘說了——很多很多。
她現在有一袋子呢，給婆婆幾顆應該沒關係。
陳婆子低頭一看，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了，她老婆子雖然沒怎麼離開過清水鎮，但這種物件，她是認得的。
傳說中仙人用來修煉的石頭。
「不行不行不行！」
陳婆子連忙把靈石塞還給岑清焰，手都在抖。
「老婆子一把年紀了，用不上這東西，你收著，自己路上用。」
岑清焰把靈石又推回去，兩隻手把陳婆子的手合攏，把靈石捂在她掌心裡。
「婆婆，我跟我朋友們打算在鎮子歇一天，這個就當住宿費。」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還想在您這兒做頓飯。」
陳婆子看著岑清焰那張埋汰的小臉，那隻把自己手捂得緊緊的手。
她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清水鎮雖然叫「鎮」，其實跟個小村子差不多大。
這一顆靈石，估計能買下大半個鎮子了。
而她當初不過是舉手之勞——留這個姑娘住了一晚，擋在了她面前，她甚至沒能擋住什麼。
她沒想到這個小姑娘還會回來看她。
陳婆子嘆了口氣，從岑清焰掌心裡抽出一枚靈石，把剩下的塞了回去。
「一顆夠了。」
「再多了，老婆子晚上睡不著覺。」
岑清焰看著陳婆子手裡那枚亮晶晶的靈石，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幾枚，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起來，她想著，等走的時候再偷偷塞回去。
陳婆子收好靈石，這才把目光從岑清焰身上移開，看向她身後那些人。
幾個姑娘齊刷刷地站在土路上，前面那個領頭的眉目清冷，氣質出塵，往那兒一站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身後四個穿著同款的銀白色道袍，腰間佩劍，站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站著一個胳膊吊在胸前的姑娘，腰背挺直，雖然衣袍上沾了不少灰，但那股子沉穩勁兒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六個人，天仙一樣。
路過的村民早就停下了腳步，三三兩兩圍在遠處，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哪家的小姐？」
「你看她們！跟畫上的仙女似的。」
還有膽子大一點的小孩，蹲在路邊的草垛後面，露出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陌生人。
陳婆子收回目光，拍了拍岑清焰的肩膀。
她不知道這姑娘離開清水鎮之後經歷了什麼，但她看得出來——岑清焰過得應該還行。
身邊有人陪著，眼睛裡有光，笑起來還是那樣沒心沒肺的。
「走吧，先回家。」
陳婆子拿著旱菸杆走在前面，岑清焰跟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到了陳婆子家，院牆上掛著的褪色五色布幡還在，門楣上的乾草藥還在，一切都沒變。
岑清焰把寧不渡按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
「你胳膊還沒好利索，在這歇著吧！」
寧不渡看了她一眼，岑清焰從進入鎮子到現在，心情好了許多，連帶著她自己也放鬆了不少。
陸雲舒側過頭，對身後一個眉目溫婉，個子高挑的師妹說了些什麼，那人便立馬走到寧不渡跟前。
「姑娘，我先幫你把胳膊重新接一下。」
那女修的手法很輕，她先解開岑清焰纏的那些布條，然後把斷骨的位置重新對好，餵了一粒丹藥，之後她將靈力緩緩渡入寧不渡的手臂，溫熱的靈力沿著經脈遊走，把淤堵的地方一點一點疏通。
寧不渡動了動手指，還是有點疼，但比之前好多了，骨頭不再晃了，能感覺到斷口處有溫熱的暖意在涌動。
「養幾天就能痊癒。」那女修站起來，對寧不渡笑了笑。
岑清焰跟個監工一樣，全程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眼睛死死盯著，生怕那女修手一重把寧不渡弄疼了。
看見胳膊被妥妥噹噹地接好，她才鬆了一口氣。
「走！婆婆！買東西去！」
她一把拉住陳婆子的手，往院子外面跑，步子快得像剛被放出籠子的小瘋狗，栓都拴不住。
陸雲舒沉默了一息，她轉頭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寧不渡，朝著幾個師妹開口道：「你們留在這裡陪著她，別出什麼意外。」
其中三個師妹齊齊點頭。
陸雲舒則帶著沈清荷，跟上了前面那個嘰嘰喳喳的身影。
她是瑤光宗大師姐，出門在外，還沒有讓別人付錢的習慣。
雖然她自己不這麼覺得，但事實上——她很有錢。
非常有錢。
「仙姑回來了！」
「就是上次那個幫咱們除了邪祟的仙姑！」
「她還帶了幾個仙女一樣的朋友！」
岑清焰回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鎮東傳到鎮西。
一路上，幾個人引來了無數人的圍觀。
村民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天仙似的姑娘走在土路上，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有人從院子裡探出頭來，有人站在路邊踮著腳尖看，還有人專門跑回家把媳婦孩子叫出來。
岑清焰走在最前面，社交恐怖分子屬性得到了充分發揮。
她沖路邊的大娘大爺們揮手，沖蹲在牆根的小孩做鬼臉。
有人問她：「仙姑回來啦？」
她就回：「回來啦回來啦！」
「這幾個是你朋友啊？」。
「對！我朋友！好不好看？」。
那人說：「好看好看，都好看！」。
她就更得意了，腰杆挺得筆直，好像那些好看的人都是因為她才好看的。
岑清焰先讓陳婆子帶著她們去了王屠戶家，她要吃肉！
王屠戶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岑清焰進來，斧頭往地上一扔，擦了擦手。
「仙姑你咋回來了！想吃啥儘管說！」
岑清焰看了看案板上的豬肉，有肥有瘦，五花三層，看著就饞。
她扭頭問陳婆子：「婆婆，有沒有牛肉？」
「牛都是用來耕田的，不能殺。」陳婆子立馬搖了搖頭。
岑清焰「哦」了一聲，心裡記下了——這個世界沒有牛肉火鍋。
但沒關係，豬肉也行。
她開始挑肉，五花肉要切薄片，排骨要剁小塊，豬肝要嫩，她一邊挑一邊在心裡盤算菜單，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挑完了她伸手去摸靈石。
陸雲舒的動作比她快，她側過頭對沈清荷使了個眼色，沈清荷從袖袋裡摸出一枚靈石遞了過去。
王屠戶看著那枚亮晶晶的石頭，他雖然沒見過靈石，但他看得出來這是好東西，值大價錢。
「這這這…這使不得…」他連連擺手。
「岑姑娘給的那塊小石頭夠用了。」陳婆子伸手把沈清荷遞靈石的手輕輕推了回去。
「等過段時間，我讓李貨郎帶我去別的大一點兒的鎮子上，換成壓勝錢再分給他們就行，你們安心吃你們的。」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岑清焰。
「岑姑娘幫了我們清水鎮大忙，這頓飯其實該我們請。」
岑清焰想說「我有錢」，但看著陳婆子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沒一會兒，得到消息的里正也來了。
老頭子拄著拐杖，走得氣喘吁吁，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對岑清焰的印象太深了——那個穿著華貴袍子，光著腳，說話奇奇怪怪的小丫頭，一出手就把影癆除了。
現在清水鎮太平了，連夜裡走路都不怕了，岑清焰有大功勞。
他拍了拍岑清焰的肩膀。
「沒事，有我在，該吃吃，該喝喝，我都跟大伙兒說好了。」
他轉頭對王屠戶說：「多殺一頭豬，算在鎮裡帳上。」
王屠戶應了一聲，轉身就去磨刀了。
村民們鬨笑起來，有人喊著要回去拿菜，有人喊著要回去拿酒，還有人喊著要回去搬桌子，熱鬧得跟過年一樣。
陸雲舒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她沒有再讓沈清荷掏靈石。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瑤光宗是清修之地，弟子們潛心修煉，一日三餐由食堂供應，安安靜靜，規規矩矩。
她修的道主打一個清心寡欲，雖然之前被那個人勾搭得沒守住，但總體來說，她的生活里從來沒有「熱鬧」兩個字。
可是這裡熱鬧得很。
村民們的笑是扯著嗓子的，招呼是拍著肩膀的，連吵架都是為了多送兩棵菜。
她見過大宗門的繁華，見過小宗門的寒酸，見過修真界的爾虞我詐，見過戰場上的屍橫遍野。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一個鍊氣期的小修士，被一群凡人圍著，被當成了不起的仙姑，被爭著請吃飯。
那些凡人臉上的笑容是真的，那些塞過來的吃的是真的，那個老婦人渾濁眼睛裡的光是真的。
而被圍在中間的岑清焰，嘴角上翹，眉眼彎彎，一會跟這個跟她打招呼，一會跟那個開玩笑，雖然臉還是髒兮兮的，但那股子鮮活勁兒，比瑤光宗後山那些開得最盛的玉蘭還好看。
陸雲舒忽然覺得，或許帶岑清焰回瑤光宗，是一件無比正確的選擇。
這個人，能給周圍的人帶來快樂。
陸雲舒收回目光，對沈清荷說了一句：「去幫幫拿東西。」
沈清荷應了一聲，連忙接過村民們塞給岑清焰的菜啊肉啊啥的。
岑清焰這會兒還在跟賣菜的大叔討價還價——雖然她根本不差錢，但講價是刻在她DNA里的本能。
「大叔，這把蔥送我行不行？」
「行行行，仙姑拿去吧。」
「這姜呢？」
「也拿去吧。」
「這蒜呢？」
大叔笑了，把一整辮蒜塞進她懷裡。
「都拿去吧，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