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惡夢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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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清焰離開清水鎮的時候是下午,日頭還高,她沿著土路走得飛快,生怕逃跑冠軍吳三娘會突然冒出來吃了她。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她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了看,鎮子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遠處連綿的山影和越來越濃的樹木。

  她找了塊石頭坐下,把包袱打開清點了一下自己東西,臘肉、雞蛋、乾糧,還有陳婆子給的那袋壓勝錢。

  她掏出一枚放在手心掂了掂,銅錢沉甸甸的,上面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好東西。」她嘟囔著塞回去,又把包袱系好,站起來繼續走。

  她得找個地方過夜。

  天快黑的時候,她在路邊找到一處廢棄的土地廟。

  廟不大,塌了半邊,但剩下那半邊還能遮風,她在廟裡撿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又從包袱里掏了塊乾糧啃了幾口。

  廟外黑漆漆的,蟲鳴聲斷斷續續,偶爾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窸窸窣窣地爬過。

  岑清焰裹緊了袍子靠在牆上,盯著門口那片黑暗。

  沒一會兒,困意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又開始掐自己大腿,清醒了幾分鐘,然後又困了。

  再反覆了七八次,把大腿都掐紫了之後,岑清焰的眼皮還是往下墜。

  「不行…不能睡…睡了又要夢見那個女魔頭…」

  她站起來在廟裡走了兩圈,又做了幾個深蹲瘋狂拍臉,折騰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她的困意不但沒消,反而更重了。

  岑清焰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泡在漿糊里,眼前的景物開始重影。

  「我靠…」她罵了一聲,身子一歪,倒在乾草堆上。

  岑清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大殿裡。

  大殿空曠,地面鋪著黑色的石磚,光可鑑人。

  四根巨大的石柱撐起穹頂,柱子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線中微微蠕動。

  而她對面,虞燼夜身穿一件玄色長衣,衣襟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

  她就那麼站在那兒,離岑清焰不過三步遠。

  岑清焰的腦子嗡了一聲,虞燼夜幾乎與她同時睜眼。

  她打量著岑清焰,表情困惑的像在看一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小蟲子。

  岑清焰的第一反應就是跑,她轉身剛邁出去一步,下一秒雙腳離地,脖子被一隻冰涼的手掐住。

  虞燼夜單手提著岑清焰的脖子,把她舉到眼前。

  岑清焰比她矮了大半個頭,雙腳懸空,腳尖夠不著地面。

  她這具身體才十七歲,還沒長開,而虞燼夜是成年女子的身量,高挑修長,提溜她跟提溜一隻小雞似的。

  「我為什麼會夢見你?」

  岑清焰被她掐得喘不上氣,雙手去掰她的手指,可那手指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她心說你以為我想夢見你嗎!還有這不是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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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窒息感這麼真實!

  虞燼夜看著她的臉慢慢變紫,眉頭擰得更緊了,她在想,一個夢裡的人,掐死會怎樣。

  然後她就毫不猶豫地加重了力道。

  岑清焰直接眼前一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破廟的乾草堆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

  「咳咳咳!!!」她翻身坐起來大口喘氣,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岑清焰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三秒。

  「我他爸的!」她聲音嘶啞,氣得渾身發抖,「我在夢裡被女魔頭掐死就算了,怎麼醒過來自己還在掐自己?!」

  她罵了整整五分鐘,從虞燼夜罵到那個破詛咒,從破詛咒罵到沈大師,罵完了,她嗓子徹底啞了。

  岑清焰靠著牆喘氣,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第二天她繼續趕路,白天趕路倒還好,她沿著地圖上的方向走,穿過一片丘陵,翻過兩道山樑,這一整天路上安靜得不像話,別說吳三娘了,連只邪祟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讓她反而有點不踏實,那女鬼逃跑第一名,上次雖然被黑炎燒了裙擺跑了,但她總覺得那玩意兒不會善罷甘休,可一天走下來,什麼事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袍子,該不會那黑炎被激活之後,可能還殘留著什麼氣息,把那些髒東西嚇跑了吧?

  「行吧,虞燼夜你總算幹了件好事。」

  天黑之前她找了個山洞,這回岑清焰學聰明了,她把自己手腳用布條綁住,系了個死結,又在嘴裡咬了一塊木頭,她就不信這樣還能把自己掐死。

  一套操作完成之後,岑清焰安心躺下,一扭頭又睡過去了。

  等她再次睜眼,發現自己在一個很大的湯池裡。

  漢白玉砌的池壁,池水清澈見底,冒著裊裊的熱氣,池邊點著幾盞燈,把整個池子照得朦朦朧朧,空氣里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而虞燼夜背對著她,站在齊腰深的水中,墨發濕透了,散在肩背上,發尾在水面上鋪開。

  水霧繚繞間,她的背脊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岑清焰是從水裡冒出來的。

  準確的說,她像個水鬼一樣,從池底咕嚕嚕漂上來,腦袋探出水面的那一刻,正對著虞燼夜的後背。

  溫泉水從她臉上淌下來,滴答作響,她眼看著那些水珠順著對方的後背滑過腰際,流向更深的水裡。

  岑清焰的臉騰地燒起來。

  「我靠!」她在心裡瘋狂罵街,「什麼破夢!什麼破詛咒!怎麼還能夢見人家洗澡!這對嗎!」

  她手腳並用地往池邊撲騰,水花濺得到處都是,嘩啦嘩啦響成一片。

  虞燼夜聽見聲音轉過身來,水珠從她的鎖骨上滾落,她的身體像上好的白玉雕成的,每一寸都恰到好處。

  她看見岑清焰之後愣了一下,隨後眉頭擰的比昨夜還緊。

  岑清焰已經撲騰到池邊了,手扒著池沿,腿在水裡亂蹬,她死死閉著眼睛,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然後一隻冰涼的手抓住她的後領,把她從水裡提溜出來。

  虞燼夜單手提著岑清焰,直接丟在了旁邊的地上,然後隨手一揮,玄色長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遮住了大半春光。

  岑清焰趴在那裡,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上,整個人狼狽得不行,她閉著眼趴著裝死,一動不敢動。

  虞燼夜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掰過來。

  「我為什麼會夢到你?」還是昨晚那句話,還是那種冷冰冰的困惑,好像這個問題真的困擾到她了。

  岑清焰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這個夢到底是什麼。

  是她自己編織的夢?還是虞燼夜那個女魔頭真的夢見她了?

  如果是後者,她一個字都不能說,她不能讓虞燼夜知道她還活著。

  她閉著眼,假裝自己是個不會思考不會回答的夢中幻影,虞燼夜說什麼她都聽不見,虞燼夜做什麼她都不反應。

  虞燼夜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的指尖冒出一縷黑炎。

  那縷黑炎的溫度岑清焰太熟悉了,上上次在清虛宗,上次在祠堂,都是這玩意兒差點要了她的命。

  她的臉唰地白了,眼睫毛抖得像篩糠,可她還是不敢睜眼。

  黑炎逼近她的臉,熱度舔著她的皮膚,她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汗毛在捲曲。

  「等等等等等!」岑清焰猛地睜開眼,雙手擋在臉前面,「別燒別燒!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虞燼夜冷笑一聲,收了黑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岑清焰腦子飛速運轉,她能說什麼?

  說你在夢裡看到我,是因為我被詛咒了?

  那等於直接告訴她自己還活著。

  她想起第一次見虞燼夜的時候,自己說了一句什麼話。

  我賭你三秒內會愛上我。

  那句話救了她一命。

  她看著虞燼夜那雙沒有火焰的黑瞳,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這玩意兒在現實里能用,在夢裡能不能用?

  如果她的言靈能在夢裡生效,她是不是可以給自己爭取一條活路?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虞燼夜開口:「我賭你捨不得殺我。」

  話出口的瞬間,她感覺到了言靈的觸動,那股飄忽不定的力量,在夢裡竟然格外清晰。

  然後【七日謊言】勤勤懇懇的開始工作。

  「因為我好喜歡姐姐,喜歡得不得了,姐姐要是殺了我,就沒人這麼喜歡姐姐了。」

  岑清焰:「…」

  虞燼夜:「?」

  岑清焰的臉從白變紅,最後徹底黑了下去,本來她還想辯解幾句,但是她發現,自己的言靈好像正在生效。

  虞燼夜的目光從冷冰冰的審視,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岑清焰的嘴唇上來回摩挲,仿佛在研究什麼稀奇的物件。

  「上次也是這張嘴。」

  虞燼夜撬開岑清焰的唇瓣,壓住她的舌尖,她盯著那根被自己按住的小舌頭,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很軟。」

  岑清焰嚇得魂都要飛了,她想咬下去,可牙齒碰到虞燼夜指節的那一刻,沒敢用力。

  她怕咬疼了這女魔頭,下一秒自己就被黑炎燒成灰。

  虞燼夜的手指在她嘴裡緩慢地攪動,指尖刮過她的上顎,勾出一條銀絲。

  「喜歡我?」她低聲重複剛才那句謊言,「你還真敢說啊?」

  岑清焰拼命搖頭。

  「什麼是喜歡我不知道,但你這張嘴說出來的話,讓我這裡…」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有點奇怪。」

  岑清焰心說,很好,這女魔頭被言靈搞糊塗了。

  虞燼夜的手指又回到岑清焰臉上,從她的眉心開始,沿著鼻樑慢慢往下滑,再次停在嘴唇上。

  「再叫一遍。」

  岑清焰:「啊?」

  「叫姐姐,你不是喜歡叫嗎?」

  岑清焰不想叫!她一個字都不想叫!

  可虞燼夜的手指就按在她嘴唇上,那縷黑炎雖然熄滅了,可她知道這女魔頭隨時能把它點起來。

  「姐…」她艱難地開口,「姐姐。」

  虞燼夜的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翹起,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玩意。

  「再叫。」

  「姐姐。」

  「再叫。」

  「…姐姐。」

  虞燼夜收回手,直起身,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岑清焰則老老實實跪在那兒,大氣不敢出,她不知道言靈的效果還在不在,不知道這該死的夢什麼時候能結束。

  「你這個小老鼠,在夢裡還敢跟我玩這種小把戲。」

  一聽這冰冷的聲音,岑清焰就知道完了,這是清醒了。

  虞燼夜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翹了起來。

  「敢耍我?」

  她眼中的黑炎瞬間燃起,瞬間填滿了整個眼眶。

  「你以為夢裡的火燒不死你?」

  黑炎騰地竄起來,鋪天蓋地地湧向岑清焰,吞沒了她所有的退路。

  岑清焰閉緊眼睛等死,結果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一團黑色的火焰包裹著,可那火焰沒有燒她。

  它們在她皮膚表面遊走,卻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她低頭一看,身上的玄袍在發光,把黑炎隔絕在外,那些火焰碰到袍子就繞開了。

  虞燼夜眯了眯眼,這才認出這人竟然穿著自己不要的衣服。

  就在她還想做些什麼的時候,夢境突然開始崩塌。

  夢境消散的最後一秒,她聽見虞燼夜的聲音隔著崩塌的空間,清晰得像是刻在她骨頭上。

  「你給我等著,如果讓我知道你還活著,我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再次睜開眼,岑清焰依舊躺在那座破廟的乾草堆上。

  她剛喘了一口氣,那個坑媽的聲音就來了。

  【言靈「賭約」生效。代價:接下來七日,汝所言一切真實,將有半數為虛妄隨機替換。】

  岑清焰盯著破廟的屋頂,一動不動。

  三秒後,她坐起來,把嘴裡的木頭吐出來,對著空氣破口大罵。

  「七天!又七天!我好不容易快熬到頭了!你又給我加了七天!」

  「這賊老天是不是誠心要弄死我…」她有氣無力地喃喃著,「好不容易要結束的謊言,又續上了…這破詛咒比花唄還款日還準時…」

  她縮在牆角,盯著門口那片黑漆漆的夜空,感覺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絕望過。

  「我這輩子是不是就跟這破詛咒鎖死了…」

  罵著罵著,困意又上來了,連續兩天被噩夢折磨,她現在的狀態就像連續加班一周的社畜,站著都能睡著。

  好在這回倒是沒做夢,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岑清焰渾身酸痛,感覺自己像被一輛卡車碾過來碾過去。

  可她得趕路,那張地圖上的垃圾不會自己長腿跑過來找她。

  岑清焰掙扎著爬起來,收拾包袱,啃了兩口乾糧,灌了幾口水,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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