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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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婆子坐在老榆樹底下的石墩上,手裡端著個粗瓷碗,正慢條斯理地喝粥。

  她脖子上纏著一圈白布,隱約透出點青紫的痕跡,不過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皺紋堆疊的臉上甚至帶了幾分舒展。

  看見岑清焰出來,她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又低頭喝粥。

  「醒了?」

  岑清焰點點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早晨的陽光從榆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空氣里有粥的香味,還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婆婆,你什麼時候醒的?」

  「寅時,醒了把你拖進屋的,你個小丫頭片子看著不胖,死沉死沉的。」

  岑清焰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她完全不記得昨晚後來發生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眼前一黑,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婆婆,你脖子…」

  「沒事,死不了。」陳婆子擺擺手,把碗放在膝蓋上,摸出旱菸杆點上,這已經是第二根煙杆了,也不知道陳婆子到底有多少根。

  她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渾濁的老眼眯起來看著遠處的山。

  「昨晚我好像看見院裡起火了,是你弄的?」

  岑清焰愣了一下,點點頭,她以為陳婆子昏迷了,什麼都不知道,看來她老人家的感應能力比自己想像中強上不少。

  「算是吧…其實是我身上這件袍子弄的。」

  陳婆子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開口道:「那火一燒,老婆子就感覺到了,這鎮子不一樣了。」

  岑清焰沒聽懂:「不一樣?」

  「味兒變了。」陳婆子用煙杆指了指四周。

  「老婆子在這鎮上待了這麼多年,那些髒東西的味兒閉著眼都能聞出來,幾十年了,這鎮子就像塊發臭的肉,總有蒼蠅圍著轉,老婆子能做的也就是趕一趕,殺幾隻,永遠清不乾淨。」

  「可今早起來,那味兒沒了,乾乾淨淨的。」

  岑清焰心裡忽然有點複雜,她想起昨晚那些影子被黑炎燒得連渣都不剩的場景,開口道:「那些影癆…」

  「死光了,老婆子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但那些東西確實沒了,一隻都沒剩下。」

  她轉過頭看著岑清焰,眼裡帶著奇怪的光,還有一種老人看後輩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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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幫這鎮子除了個大患。」

  岑清焰心說你可別誇我了,本來這禍事自己就占了一半責任。

  兩人正說著,李貨郎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村民,手裡都拎著東西。

  「仙姑!陳婆婆!」李貨郎臉上笑開了花,眼睛眯成一條縫,「聽說昨兒個夜裡那東西被除了?是真的不?」

  陳婆子慢悠悠地「嗯」了一聲,幾個村民頓時炸了鍋。

  「真的?那影癆沒了?」

  「陳婆婆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哎喲,可算是消停了!」

  「我家那口子被那東西折騰了三年,每到月圓就犯病,這下可好了!」

  李貨郎把手裡的碗塞給岑清焰,那是一大碗雞湯,上面飄著金黃的油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後面幾個村民也擠過來,遞過手裡的東西。

  「仙姑,這是我家老母雞下的蛋,您拿著!」

  「仙姑,這是我去年秋天熏的臘肉,您路上吃!」

  「仙姑,這鞋是我連夜趕出來的,您試試合腳不?老光著腳哪成啊!」

  岑清焰被圍在中間,手裡捧著雞湯,腳邊堆滿了東西,一臉尷尬。

  「不不不,各位大爺大娘,這可使不得,我什麼都沒做…」

  「怎麼沒做!」李貨郎一瞪眼,「昨兒個您救了王屠戶家的娃,今早那娃就能下地了,再說那影癆被除,肯定也是您和陳婆婆的功勞!您就別客氣了!」

  「對啊對啊!」

  「仙姑您就收著吧!」

  岑清焰求救地看向陳婆子,對方依舊慢悠悠吸著煙,只不過嘴角似乎有那麼一點點往上翹的弧度。

  「收著吧,都是鄉親們的心意。」

  糾結了半天,岑清焰只好收下,嘴裡不停說著「謝謝」,臉上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李貨郎這時又開口道:「仙姑,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不就留在咱們鎮上吧,您有本事,陳婆婆也有本事,您倆在一塊兒,以後啥邪祟來了都不怕!」

  旁邊一個老大爺跟著點頭:「對對對!咱們鎮上正缺您這樣的能人!我讓里正給您落個戶,分幾畝地,蓋間屋子,多好!」

  「落戶?」岑清焰一愣。

  「對啊!」李貨郎說,「咱們鎮上雖然窮,但好歹是個正經地方,您落了戶,就是咱們自己人了,以後有啥事都方便,里正那邊我去說,肯定沒問題!」

  岑清焰看著這些淳樸的臉,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他們不知道昨晚那東西是沖她來的,他們只知道她救了人,只知道她和陳婆子一起把禍害鎮子多年的影癆除了。

  在他們眼裡,她就是恩人,是值得留下的人。

  可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體質,昨晚的影癆只是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凶的東西循著味兒找過來。

  她要是留下,這鎮子就別想安生。

  岑清焰把雞湯碗放到一邊,站起來,對著圍在身邊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大爺大娘,叔叔嬸嬸,你們的心意我領了,真的,特別領情。」她直起腰,臉上帶著真誠的笑,「但我不能留下。」

  李貨郎愣住了:「為啥?」

  「我…」岑清焰想了想,編了個理由,「我還有要緊事要去處理。」

  這不算假話,那張夢裡扒下來的地圖上還有好幾個垃圾等著她去撿,還有那個沈大師說的那個她。

  雖然她不知道是誰,但總覺得跟自己來這個世界有關係。

  李貨郎還想再勸,陳婆子擺了擺手攔住了。

  「行了。」她把煙杆在石墩上磕了磕,「人家姑娘有自己的路,你們別攔著,去把那隻蘆花雞殺了,中午擺一桌,給姑娘送行。」

  李貨郎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頭:「成!聽婆婆的!」

  一群人又風風火火地散了,去準備中午的送行宴。

  中午的飯很豐盛。

  李貨郎家殺了那隻最肥的蘆花雞,燉了一大鍋,王屠戶送了條豬腿,切了片烤得滋滋冒油,幾個大娘湊在一起做了幾道拿手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岑清焰被按在主位上,面前堆滿了菜,陳婆子坐她旁邊,慢悠悠地喝著酒,那是李貨郎家自釀的米酒,渾濁,微甜,後勁還挺大。

  村民們輪流過來敬酒,說著各種感謝的話,岑清焰酒量還算可以,她喝了幾碗,臉開始發紅,話也開始變多。

  她拉著李貨郎家的那個小丫頭,嘴裡念叨著以後別去後山玩,天黑之前要回家啥的,小丫頭懵懵懂懂地點頭。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岑清焰收拾東西準備上路。

  她現在的東西是真不少,那雙新布鞋穿在腳上,大小剛好,軟硬適中,走起路來舒服多了。

  村民給的各種好吃的被她用粗布包袱裹好,斜挎在肩上,還有幾個壓勝錢,是幾個大娘硬塞給她的,說路上用。

  天很藍,雲很白,和尋常的鄉村午後沒什麼兩樣。

  陳婆子把她送到鎮子口,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岑清焰。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封口用紅繩繫著,岑清焰接過來掂了掂,有點分量,裡面裝著圓滾滾的東西。

  「壓勝錢?」

  「老婆子攢了幾十年的,挑了一袋子成色好的,你帶著,路上遇見那些東西,撒一把能擋一陣。」

  岑清焰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說這個世界很溫暖嗎?

  其實沒有,這個世界對她來說跟個醒不來的噩夢沒什麼區別。

  可是,這個噩夢一樣的世界,還是有好人的,雖然認識沒兩天,卻肯幫她的好人。

  「婆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陳婆子打斷她,「鎮子乾淨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是壓箱底,你路上用得著。」

  岑清焰抓著那個小布袋,看著面前這個乾瘦的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婆婆,昨晚的事…」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您受傷都是因為我。

  「老婆子知道。」

  「可那又怎麼樣?你救了李貨郎家的娃,那是真的,你跟老婆子一起守夜,一起打那女鬼,那也是真的,那些東西沖你來,又不是你願意的,你能選嗎?」

  岑清焰搖頭。

  「那就行了,老婆子幫你,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就是因為看你還行,不討厭。」

  她伸出手,在岑清焰肩上拍了拍。

  「走吧,別回頭。」

  岑清焰捏著手裡的小布袋,深深鞠了一躬。

  「婆婆,保重。」

  她直起身,轉身沿著土路往前走,身後傳來陳婆子的聲音。

  「岑姑娘,好好活著。」

  岑清焰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揮了揮。

  路兩邊是農田,有農人在彎腰勞作,遠處山巒連綿,天高雲淡,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

  岑清焰走出一段,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鎮子靜靜地臥在山腳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她摸了摸懷裡那個小布袋,壓勝錢硌著手心,沉甸甸的,她又摸了摸身上那件玄袍,布料微涼,貼身妥帖。

  她想起陳婆子最後那兩個字:活著。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土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哪裡,遠處的山影連綿起伏,和夢裡那張地圖上的山脈慢慢重疊在一起。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但她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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