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三日後，臨近各地京察將啟之日。
楚襄城內，各衙署均在忙於整理上一屆五年內任期工作情況和經年檔案。
而作為「衝突」最為核心的鎮仙司派駐行署衙門，
自當日從養濟院地窖撤離，周天徹只稍稍調息休息了一夜，
便在為許三等人的簡短葬禮之後，立刻領著麾下弟兄投入到各種文書工作當中。
一連兩日兩夜，他率同麾下，淹沒於故紙堆中，幾乎沒有任何休息時間。
此外，
由於軍士住所不在行署之內，故而眾人還得臨時取來被窩地鋪，於衙署正堂之上席地而眠，
加之滿地丟棄的廢棄紙張、餐盤等物，整個衙門一片狼藉，再無先前所謂「以祟鎮仙」之名號的肅殺威嚴。
待得第三日卯初，公雞鳴啼聲下，卻見規模不大的三進出衙院內，一眾面掛哀色的鎮仙司軍士又是一整夜通宵。
其眾正在加緊翻閱、整理庫房之中的最後一批架閣存檔。
確保先前兩年周天徹任職期間，沒留下什麼會被人死揪住不放的把柄。
「不行啊，過去一整年的開支和預算都對不上，咱們衙門花出去的錢足足有預算的兩倍還多。」
「對的上就有鬼了.....每年兵備道給我們劃撥的預算就那麼點，多的錢全是校尉用分成補上的。」
「還有名下的軍備庫開支，涉及到好幾筆帳款去向不明.......要死了要死了，我心口痛，誰來扶我一下！」
「別想那些了，趕緊先找個辦法，把地窖裡面的那些玩意兒處理好了，校尉說是暫時封存，趕緊再篩一遍，看有沒有遺漏的留存，這玩意被查出來會要人命的——」
「以前你們這幫蠢貨，作帳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這亂七八糟記得都是些啥，為什麼去昌武府出公差，還能有去勾欄聽曲的開銷！」
「以前誰知道會有瀆職審查要來，有抱怨這的功夫還不來幫幫我！」
「帳對不攏，誰趕緊去問問校尉該怎麼辦！」
「別去了，校尉說了，預算上的問題，能圓儘量圓，實在圓不了的待會整一個清單交給七哥，校尉手裡還有更要緊的事再處置——！」
...................
與衙署各處的兵荒馬亂相比。
之前最是喜歡「熱鬧」場子的湯五，卻是裹緊一襲毛毯，佝僂著身子避開其他人，獨自走入衙署正堂。
「咳...咳咳....七哥——！」
正堂案桌上，剛趴下小憩半個時辰不到朱七，隨即被湯五的聲音驚醒：
「....湯五....你怎麼還在這裡，之前把定神丹讓給別人，險些害得自己心智受損，還不快回去歇息——！」
「三哥走了....七哥你也沒人幫襯了，其他弟兄們各有各的事務，我能幫一點的也多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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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連日勞累，
朱七雖未隨隊出戰，但此刻臉色之疲倦，已然不亞於湯五等人
原本滿臉蓄鬚的粗糙漢子，或許是由於年歲漸長，加之常年提周天徹處置案牘勞形之事，
此刻竟因眼花，不得不給自己配上一副黃桃木框的眼鏡。
看著一眾「自家弟兄」里年歲最小的湯五，朱七也不禁有些恍惚了。
三十幾個從孩童時期就被叛亂修士囚禁的「人材」，在周天徹的幫助下一朝逃出，並按各自喜好的數字，給各自取了姓氏和名字。
如今，死的死、殘的殘。
尤其是隨著許三的戰死，留在周天徹身邊的也就剩二十個不到了。
「陣亡弟兄的撫恤已經發下去了，不過我沒用咱們衙門的錢，其他幾個弟兄跟我一起，把校尉之前給我們每個人私下開的錢票取了。」
說著，湯五便將手裡的信紙交了上去，其上大致寫了個剩下的預算款項。
「.....你這是何苦，周頭不是說過了嗎，這錢誰也不能動，要是有人壯烈了，就平分給其他弟兄，這些可是你們將來後半輩子的保障。」
朱七說的，也是周天徹過去經常強調過的。
這幫弟兄沒有家人，跟社會的聯繫最多也就是周天徹而已。
而京察之後，無論周天徹能否升遷，這些個弟兄大多是帶不走的。
屆時留在楚襄府當個差事，至多也還能再干十幾年。
在這期間，無論是準備成家立業也好，還是準備孑然一生也罷。
因為沒有家中父母幫襯，這筆錢可以說是他們能夠過好下半輩子最直接的倚仗。
甚至可以稱之為「退休金」。
「.....我知道，但三哥死了.....而且這回校尉的樣子也很不好，雖然他一直藏著在，但弟兄們都看得見....」
湯五發出一陣劇烈咳嗽，而後指向自己的下頜位置：
「侵蝕的痕跡，已經蔓延到校尉這裡了，這次京察要是出了問題，我們都怕校尉會.....」
聽見這話，朱七也不再說什麼，而是在湯五遞上來的那張信紙上，又補上了些許錢數。
「票根在我屋子裡，你知道我習慣，都藏在床底的磚縫下面，也去取出來補上些預算虧空。」
....................
如此，
又是半個時辰之後。
朱七抱著一堆近乎半人高的公函、帳冊、案情記錄，來到周天徹的辦公室里。
青鸞和周天徹已經在這裡連續通宵了兩晝夜，只為將洪武神皇教的相關案情全部捋順，並完善案件檔案留存，便於後續審查時，直接將案件源頭並聯給周邊州府，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失察瀆職的風險。
朱七將故紙堆放於周天徹的辦公桌上，然後扶著腰嘆了口氣：
「九成以上的都能對上，但還有一成著實找不到對應的公函文書。
已經差弟兄們趕緊補齊手續，之後再一起拿去找兵備道衙門簽核做舊就行。
此外還有幾次前往昌武府的公文遞送，沒有勘合留存，這些方面也要重新補起來。」
拿起故紙堆最上面的一張詳情簡略紙，周天徹只掃了幾眼，就覺得自己有些兩眼昏花了。
他一邊揉著眉間，一邊交代道：
「也不要全部補上，挑幾個預算不大的案子扔出去，給這幫搞瀆職審查的留些破綻。
你要是全部都做得面面俱到，反而會讓這些傢伙往死里拋我們的問題。
另外這幾個公文遞送的勘合也不用補了，我看了下無非是鋪兵補助還有虛報省府住餐開銷的事，都認下來。」
「是——！」朱七趕忙從故紙堆中抽出了十數份，準備稍後就按要求去刻意顯拙。
待周天徹其緩緩起身，卻見門外已是朝陽初升。
「....又是一個通宵。」
起身拍了拍自己跟青鸞連續兩個通宵整理出來的、堪稱完美口胡的洪武神皇教案件線索歸整台帳後。
周天徹搓了搓臉，轉身從身後的小木櫃裡掏出一盒木箱，並扔給正在一旁癱坐於靠椅上的青鸞。
後者趕忙發出一陣驚呼起身躲避，並順手將飛來的厚重木箱穩穩接住。
「你親自去跑一趟，到陳氏麵館給每個人派一大碗熱油湯麵來，其他的錢存進我給朱七他們還有你開在襄江錢莊的錢票號子裡。」
剛一聽見這話，朱七瞬間抬起頭，滿眼詫異地看著周天徹，眼鏡鏡片之下甚至有了些許霧氣泛起：
「周頭，你這錢是？」
【雖然我數學不好，但這一年多當差的開支帳我還是記得住的，就預算帳上的那點錢，怎麼可能把帳填成這樣】
但周天徹對此並未言語，只是依舊迎著窗外朝陽揉起了腰。
至於青鸞——
對周天徹秘密的好奇瞬間壓過了她身心上的疲憊，第一時間將錢袋打開數起了錢：「校尉你這是......私房錢？你啥時候背著咱們存了這麼多錢了？」
「每次回扣都經過我的手，再入了衙門的大帳，名頭則變成你們的俸祿、補貼還有日常伙食開銷。此外，考慮到以後應急和其他情況，在入大帳前，我都會多多少少給自己額外留一些，之前一直沒告訴其他人而已。」
「俸祿按時發放，然後補貼每個人都有一份......」青鸞掰著手指，然後一臉震驚地看向周天徹，「校尉你....居然自個多吃了一份回扣！」
「這不叫回扣。」
周天徹靠在窗戶上，雙手環抱於胸前，準備就這這個機會，把將運轉衙門的些許知識教授給青鸞：
「記住了，這錢叫做辦公經費，只是暫時放在我手邊而已，每到關鍵節點，遇見上面來查帳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把該填的該補的都圓上，對外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是平時省吃儉用苛責下屬，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錢就行。」
......................
待青鸞走後，朱七亦是心領神會地不提方才之事。
將一干帳冊還有諸多問題核對清楚，其人便立刻退下，開始著手進行最後的文檔處理，同時組織軍士打掃衙署。
而周天徹則趁著這段空檔，先行補了一小覺。
待臨到午時初刻，方才起床並沐浴洗漱，並換上一身整潔官袍。
恰在此時，知府衙門派來的鋪兵亦是將請帖送至，恭恭敬敬地拱手站立於正堂前的小院之中討賞：
「周校尉，奉知府令，恭請您午時正刻前去知府衙門赴宴，各位上差將要蒞臨了，知府大人親至東門迎接，還請校尉同其他大人就席稍後！」
面對這種重大政治活動，鋪兵除了負責傳遞公函之外，還因個人身兼職務之便利，能夠提前知道些許隱情。
故而其眾討賞，實際上也是在暗示各衙主官，願不願意花些小錢開些門路。
「有勞——！」
對於這種事，周天徹素來是不會吝嗇，隨即從自己的真正的私房錢里掏出一張不記名的錢莊票根，存錢只有三貫大錢，正是他專門用於這種小額行賄的預備金。
而鋪兵接過後，亦是按照規矩，雙手遞上知府衙門的請帖，同時趁機靠近耳語道：「瀆職審查恐有變故，還請校尉稍後做好準備，屆時來者恐怕不是徐副指揮使。」
【不是分管楚襄兵備事宜的副指揮使.....那會是誰？】
「有勞弟兄，還請稍後留下喝口茶水。」
拱手送走其人後，周天徹便按原計劃離開行署，乘馬提前趕赴知府衙門院內。
只見原有自家行署三倍大小的本地主政大院，此刻卻也是被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
按照前人留下的經驗談。
這所謂京察。
實際上就是由朝廷六部選派幹吏，並從相鄰各省之間抽調人手，前去各行省、州府、郡縣衙門，實地翻閱經年存檔，核對五年任期之間的各項留存成績。
而後以此為依據，對各衙門履職情況做出一個綜合評價，再將京察結果遞交給位於京城的各部、寺、院及直屬司局，供其篩選考核優秀人才，予以考察或者直接提拔。
是故，
除了周天徹的鎮仙司之外，城中大大小小的衙門主官，均是紛紛到場，只求跟前來考察的上差們混個臉熟。
在衙門旁側的廂房小院之中，甚至還能看見不少真武道的低階女修正在備場，想必是稍後作為宴席的歌舞表演。
周天徹所被分配的席位，則是位於院落最邊角處的兵備道衙門及下屬序列。
只見八人圓桌之上，荊襄兵備道下轄的其餘各州府的派駐校尉皆已趕至，而坐於正席位置上的柳輝玉卻是不見蹤影。
想來應是隨同知府大人前去迎接上差了。
【京察的問題應該不大，關鍵是這瀆職審查.....之前聽這柳胖子說過，負責的副指揮使徐海勁是他老爹一手提拔的，應該會給幾分面子...可剛才那個鋪兵說了情況有變......】
與周遭同僚打完招呼後，周天徹便自行坐下。
而後，
整個院子裡漸漸陷入一片沉寂。
直到小半個時辰過後，臨近午時正刻，眾人終是聽見密集的馬蹄聲從東門方向迅速靠近。
【......不對，這馬蹄數量和聲音厚度....足有數百人，而且大部分穿的是重甲！】
稍稍留心戒備之餘，浩大的馬隊終是趕至知府衙門。
隨著無數隨從和重裝軍士先後湧入開道，卻見一名身著緋色官袍且胸前紋有獅子補子的魁梧武官走於最前。
而在其人之後，除去護衛的精銳之外，還隨有指揮使司的一干省級武官。
至於本地知府，還有柳輝玉等人，則連隨隊陪同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默默跟在隊伍最末，遙望著領頭之人步入正堂正席。
周天徹隨同其他人起身迎接，滿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來者。
【獅子紋.....從一品的武將....符合這個品級的職位，大概只有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而分管湖廣行省的，好像是前軍都督府.....】
【京察是六部本屬的胥吏和抽調自其他行省的官員負責，而瀆職審查一般由所在行省的指揮使司負責，派個從一品的武官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而在其眾之後，緊隨著的乃是一群身著整潔官袍、面容乾淨白淨的年輕文員，一看就是負責京察的京畿胥吏。
待官員們各自就坐，柳輝玉亦是滿臉煞白地回到了自己的位上。
至於堂堂的本地父母官、正四品職位的楚襄府知府，淪落為主持人負責報幕：
「諸位同僚，今日適逢......」
先前被特意安排在其人身旁的周天徹趕忙問道：
「柳大人，先前不是說這瀆職審查要交給都指揮使司負責嗎，這一出又是要.....?」
「別說了....我們....完了...」
說著，柳輝玉一反常態地不顧正席還未舉杯，直接拿起酒壺自斟自飲了起來。
【...完了？】
周天徹趕忙側身，看向知府衙門正堂。
只見方才落座主席位的那名從一品武官，亦是正好看向柳輝玉這一桌，且與周天徹的視線相迎。
其人隨即面露笑意，並朝著周天徹和柳輝玉所處位置，舉起手中茶盞一口豪飲喝下。
周天徹趕忙提醒了下柳胖子，並隨之舉起茶盞以茶代酒遙敬一杯。
【皮笑肉不笑的....盯上柳胖子和我了嗎？】
一旁負責主持接待午宴的知府大人，亦是正巧報幕到其人身份：
「.......得內閣首輔江陵公之重視，為徹查先前楚襄府所遇叛逆修士之重案詳情，勘明有無瀆職情況發生，特由內閣委任，命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周立俊公，親自領隊，負責此次瀆職審查事宜！」
楚襄城內，各衙署均在忙於整理上一屆五年內任期工作情況和經年檔案。
而作為「衝突」最為核心的鎮仙司派駐行署衙門，
自當日從養濟院地窖撤離，周天徹只稍稍調息休息了一夜，
便在為許三等人的簡短葬禮之後，立刻領著麾下弟兄投入到各種文書工作當中。
一連兩日兩夜，他率同麾下，淹沒於故紙堆中，幾乎沒有任何休息時間。
此外，
由於軍士住所不在行署之內，故而眾人還得臨時取來被窩地鋪，於衙署正堂之上席地而眠，
加之滿地丟棄的廢棄紙張、餐盤等物，整個衙門一片狼藉，再無先前所謂「以祟鎮仙」之名號的肅殺威嚴。
待得第三日卯初，公雞鳴啼聲下，卻見規模不大的三進出衙院內，一眾面掛哀色的鎮仙司軍士又是一整夜通宵。
其眾正在加緊翻閱、整理庫房之中的最後一批架閣存檔。
確保先前兩年周天徹任職期間，沒留下什麼會被人死揪住不放的把柄。
「不行啊，過去一整年的開支和預算都對不上，咱們衙門花出去的錢足足有預算的兩倍還多。」
「對的上就有鬼了.....每年兵備道給我們劃撥的預算就那麼點，多的錢全是校尉用分成補上的。」
「還有名下的軍備庫開支，涉及到好幾筆帳款去向不明.......要死了要死了，我心口痛，誰來扶我一下！」
「別想那些了，趕緊先找個辦法，把地窖裡面的那些玩意兒處理好了，校尉說是暫時封存，趕緊再篩一遍，看有沒有遺漏的留存，這玩意被查出來會要人命的——」
「以前你們這幫蠢貨，作帳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這亂七八糟記得都是些啥，為什麼去昌武府出公差，還能有去勾欄聽曲的開銷！」
「以前誰知道會有瀆職審查要來，有抱怨這的功夫還不來幫幫我！」
「帳對不攏，誰趕緊去問問校尉該怎麼辦！」
「別去了，校尉說了，預算上的問題，能圓儘量圓，實在圓不了的待會整一個清單交給七哥，校尉手裡還有更要緊的事再處置——！」
...................
與衙署各處的兵荒馬亂相比。
之前最是喜歡「熱鬧」場子的湯五，卻是裹緊一襲毛毯，佝僂著身子避開其他人，獨自走入衙署正堂。
「咳...咳咳....七哥——！」
正堂案桌上，剛趴下小憩半個時辰不到朱七，隨即被湯五的聲音驚醒：
「....湯五....你怎麼還在這裡，之前把定神丹讓給別人，險些害得自己心智受損，還不快回去歇息——！」
「三哥走了....七哥你也沒人幫襯了，其他弟兄們各有各的事務，我能幫一點的也多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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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連日勞累，
朱七雖未隨隊出戰，但此刻臉色之疲倦，已然不亞於湯五等人
原本滿臉蓄鬚的粗糙漢子，或許是由於年歲漸長，加之常年提周天徹處置案牘勞形之事，
此刻竟因眼花，不得不給自己配上一副黃桃木框的眼鏡。
看著一眾「自家弟兄」里年歲最小的湯五，朱七也不禁有些恍惚了。
三十幾個從孩童時期就被叛亂修士囚禁的「人材」，在周天徹的幫助下一朝逃出，並按各自喜好的數字，給各自取了姓氏和名字。
如今，死的死、殘的殘。
尤其是隨著許三的戰死，留在周天徹身邊的也就剩二十個不到了。
「陣亡弟兄的撫恤已經發下去了，不過我沒用咱們衙門的錢，其他幾個弟兄跟我一起，把校尉之前給我們每個人私下開的錢票取了。」
說著，湯五便將手裡的信紙交了上去，其上大致寫了個剩下的預算款項。
「.....你這是何苦，周頭不是說過了嗎，這錢誰也不能動，要是有人壯烈了，就平分給其他弟兄，這些可是你們將來後半輩子的保障。」
朱七說的，也是周天徹過去經常強調過的。
這幫弟兄沒有家人，跟社會的聯繫最多也就是周天徹而已。
而京察之後，無論周天徹能否升遷，這些個弟兄大多是帶不走的。
屆時留在楚襄府當個差事，至多也還能再干十幾年。
在這期間，無論是準備成家立業也好，還是準備孑然一生也罷。
因為沒有家中父母幫襯，這筆錢可以說是他們能夠過好下半輩子最直接的倚仗。
甚至可以稱之為「退休金」。
「.....我知道，但三哥死了.....而且這回校尉的樣子也很不好，雖然他一直藏著在，但弟兄們都看得見....」
湯五發出一陣劇烈咳嗽，而後指向自己的下頜位置：
「侵蝕的痕跡，已經蔓延到校尉這裡了，這次京察要是出了問題，我們都怕校尉會.....」
聽見這話，朱七也不再說什麼，而是在湯五遞上來的那張信紙上，又補上了些許錢數。
「票根在我屋子裡，你知道我習慣，都藏在床底的磚縫下面，也去取出來補上些預算虧空。」
....................
如此，
又是半個時辰之後。
朱七抱著一堆近乎半人高的公函、帳冊、案情記錄，來到周天徹的辦公室里。
青鸞和周天徹已經在這裡連續通宵了兩晝夜，只為將洪武神皇教的相關案情全部捋順，並完善案件檔案留存，便於後續審查時，直接將案件源頭並聯給周邊州府，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失察瀆職的風險。
朱七將故紙堆放於周天徹的辦公桌上，然後扶著腰嘆了口氣：
「九成以上的都能對上，但還有一成著實找不到對應的公函文書。
已經差弟兄們趕緊補齊手續，之後再一起拿去找兵備道衙門簽核做舊就行。
此外還有幾次前往昌武府的公文遞送，沒有勘合留存，這些方面也要重新補起來。」
拿起故紙堆最上面的一張詳情簡略紙，周天徹只掃了幾眼，就覺得自己有些兩眼昏花了。
他一邊揉著眉間，一邊交代道：
「也不要全部補上，挑幾個預算不大的案子扔出去，給這幫搞瀆職審查的留些破綻。
你要是全部都做得面面俱到，反而會讓這些傢伙往死里拋我們的問題。
另外這幾個公文遞送的勘合也不用補了，我看了下無非是鋪兵補助還有虛報省府住餐開銷的事，都認下來。」
「是——！」朱七趕忙從故紙堆中抽出了十數份，準備稍後就按要求去刻意顯拙。
待周天徹其緩緩起身，卻見門外已是朝陽初升。
「....又是一個通宵。」
起身拍了拍自己跟青鸞連續兩個通宵整理出來的、堪稱完美口胡的洪武神皇教案件線索歸整台帳後。
周天徹搓了搓臉，轉身從身後的小木櫃裡掏出一盒木箱，並扔給正在一旁癱坐於靠椅上的青鸞。
後者趕忙發出一陣驚呼起身躲避，並順手將飛來的厚重木箱穩穩接住。
「你親自去跑一趟，到陳氏麵館給每個人派一大碗熱油湯麵來，其他的錢存進我給朱七他們還有你開在襄江錢莊的錢票號子裡。」
剛一聽見這話，朱七瞬間抬起頭，滿眼詫異地看著周天徹，眼鏡鏡片之下甚至有了些許霧氣泛起：
「周頭，你這錢是？」
【雖然我數學不好，但這一年多當差的開支帳我還是記得住的，就預算帳上的那點錢，怎麼可能把帳填成這樣】
但周天徹對此並未言語，只是依舊迎著窗外朝陽揉起了腰。
至於青鸞——
對周天徹秘密的好奇瞬間壓過了她身心上的疲憊，第一時間將錢袋打開數起了錢：「校尉你這是......私房錢？你啥時候背著咱們存了這麼多錢了？」
「每次回扣都經過我的手，再入了衙門的大帳，名頭則變成你們的俸祿、補貼還有日常伙食開銷。此外，考慮到以後應急和其他情況，在入大帳前，我都會多多少少給自己額外留一些，之前一直沒告訴其他人而已。」
「俸祿按時發放，然後補貼每個人都有一份......」青鸞掰著手指，然後一臉震驚地看向周天徹，「校尉你....居然自個多吃了一份回扣！」
「這不叫回扣。」
周天徹靠在窗戶上，雙手環抱於胸前，準備就這這個機會，把將運轉衙門的些許知識教授給青鸞：
「記住了，這錢叫做辦公經費，只是暫時放在我手邊而已，每到關鍵節點，遇見上面來查帳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把該填的該補的都圓上，對外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是平時省吃儉用苛責下屬，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錢就行。」
......................
待青鸞走後，朱七亦是心領神會地不提方才之事。
將一干帳冊還有諸多問題核對清楚，其人便立刻退下，開始著手進行最後的文檔處理，同時組織軍士打掃衙署。
而周天徹則趁著這段空檔，先行補了一小覺。
待臨到午時初刻，方才起床並沐浴洗漱，並換上一身整潔官袍。
恰在此時，知府衙門派來的鋪兵亦是將請帖送至，恭恭敬敬地拱手站立於正堂前的小院之中討賞：
「周校尉，奉知府令，恭請您午時正刻前去知府衙門赴宴，各位上差將要蒞臨了，知府大人親至東門迎接，還請校尉同其他大人就席稍後！」
面對這種重大政治活動，鋪兵除了負責傳遞公函之外，還因個人身兼職務之便利，能夠提前知道些許隱情。
故而其眾討賞，實際上也是在暗示各衙主官，願不願意花些小錢開些門路。
「有勞——！」
對於這種事，周天徹素來是不會吝嗇，隨即從自己的真正的私房錢里掏出一張不記名的錢莊票根，存錢只有三貫大錢，正是他專門用於這種小額行賄的預備金。
而鋪兵接過後，亦是按照規矩，雙手遞上知府衙門的請帖，同時趁機靠近耳語道：「瀆職審查恐有變故，還請校尉稍後做好準備，屆時來者恐怕不是徐副指揮使。」
【不是分管楚襄兵備事宜的副指揮使.....那會是誰？】
「有勞弟兄，還請稍後留下喝口茶水。」
拱手送走其人後，周天徹便按原計劃離開行署，乘馬提前趕赴知府衙門院內。
只見原有自家行署三倍大小的本地主政大院，此刻卻也是被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
按照前人留下的經驗談。
這所謂京察。
實際上就是由朝廷六部選派幹吏，並從相鄰各省之間抽調人手，前去各行省、州府、郡縣衙門，實地翻閱經年存檔，核對五年任期之間的各項留存成績。
而後以此為依據，對各衙門履職情況做出一個綜合評價，再將京察結果遞交給位於京城的各部、寺、院及直屬司局，供其篩選考核優秀人才，予以考察或者直接提拔。
是故，
除了周天徹的鎮仙司之外，城中大大小小的衙門主官，均是紛紛到場，只求跟前來考察的上差們混個臉熟。
在衙門旁側的廂房小院之中，甚至還能看見不少真武道的低階女修正在備場，想必是稍後作為宴席的歌舞表演。
周天徹所被分配的席位，則是位於院落最邊角處的兵備道衙門及下屬序列。
只見八人圓桌之上，荊襄兵備道下轄的其餘各州府的派駐校尉皆已趕至，而坐於正席位置上的柳輝玉卻是不見蹤影。
想來應是隨同知府大人前去迎接上差了。
【京察的問題應該不大，關鍵是這瀆職審查.....之前聽這柳胖子說過，負責的副指揮使徐海勁是他老爹一手提拔的，應該會給幾分面子...可剛才那個鋪兵說了情況有變......】
與周遭同僚打完招呼後，周天徹便自行坐下。
而後，
整個院子裡漸漸陷入一片沉寂。
直到小半個時辰過後，臨近午時正刻，眾人終是聽見密集的馬蹄聲從東門方向迅速靠近。
【......不對，這馬蹄數量和聲音厚度....足有數百人，而且大部分穿的是重甲！】
稍稍留心戒備之餘，浩大的馬隊終是趕至知府衙門。
隨著無數隨從和重裝軍士先後湧入開道，卻見一名身著緋色官袍且胸前紋有獅子補子的魁梧武官走於最前。
而在其人之後，除去護衛的精銳之外，還隨有指揮使司的一干省級武官。
至於本地知府，還有柳輝玉等人，則連隨隊陪同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默默跟在隊伍最末，遙望著領頭之人步入正堂正席。
周天徹隨同其他人起身迎接，滿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來者。
【獅子紋.....從一品的武將....符合這個品級的職位，大概只有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而分管湖廣行省的，好像是前軍都督府.....】
【京察是六部本屬的胥吏和抽調自其他行省的官員負責，而瀆職審查一般由所在行省的指揮使司負責，派個從一品的武官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而在其眾之後，緊隨著的乃是一群身著整潔官袍、面容乾淨白淨的年輕文員，一看就是負責京察的京畿胥吏。
待官員們各自就坐，柳輝玉亦是滿臉煞白地回到了自己的位上。
至於堂堂的本地父母官、正四品職位的楚襄府知府，淪落為主持人負責報幕：
「諸位同僚，今日適逢......」
先前被特意安排在其人身旁的周天徹趕忙問道：
「柳大人，先前不是說這瀆職審查要交給都指揮使司負責嗎，這一出又是要.....?」
「別說了....我們....完了...」
說著，柳輝玉一反常態地不顧正席還未舉杯，直接拿起酒壺自斟自飲了起來。
【...完了？】
周天徹趕忙側身，看向知府衙門正堂。
只見方才落座主席位的那名從一品武官，亦是正好看向柳輝玉這一桌，且與周天徹的視線相迎。
其人隨即面露笑意，並朝著周天徹和柳輝玉所處位置，舉起手中茶盞一口豪飲喝下。
周天徹趕忙提醒了下柳胖子，並隨之舉起茶盞以茶代酒遙敬一杯。
【皮笑肉不笑的....盯上柳胖子和我了嗎？】
一旁負責主持接待午宴的知府大人，亦是正巧報幕到其人身份：
「.......得內閣首輔江陵公之重視，為徹查先前楚襄府所遇叛逆修士之重案詳情，勘明有無瀆職情況發生，特由內閣委任，命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周立俊公，親自領隊，負責此次瀆職審查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