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告別 封鎖 京察將至
噗——！
血柱從裴世敬的脖頸斷口處噴涌而出。
血水宛若瀑布一般，淅淅瀝瀝地向著四周落下，混在在不斷崩潰的腥臭血肉之中。
收刀入鞘後，
周天徹一邊用變成觸手的左臂，捲起裴世敬的髮髻，將其腦袋拎起。
一邊用右手，仔細摸索、打量著，完全解鎖混沌之途後，自己身上的侵蝕加深情況。
象徵邪祟侵蝕的黑色網狀毛細血管凸起，從肩部和脖頸處進一步向著身體各處蔓延。
除去圍繞心口的環狀凸起，將自己的左胸全部覆蓋之外。
更有少許「分叉」越過喉結，爬到了自己下頜處。
只要稍一偏頭就會顯露出來。
但跟之前侵蝕加深時相比，周天徹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肉體的同化進入新階段了嗎。」
指尖划過下頜以及胸口附近的侵蝕痕跡。
無論怎麼揉捏點戳，都沒有任何觸感，仿佛肌膚血肉和表皮神經都已經壞死了
「.....以後給脖子上也綁些聖命敕封吧，這玩意要是躥到腦袋裡就完了。」
對於他而言，壽命剩六個月還是剩四個月的區別不大。
反正通過不了京察就是個死。
至於那條已經完全變成黑色觸手的左臂........
「這玩意該怎麼收回去.....」
周天徹心裡不禁感到一陣麻煩。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血肉上的異變倒是次要的，關鍵是容易被人誤解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了邪祟同化。
那到時候怕不是要被直接取消京察資格，轉去進行無害化處理了。
「混沌之途......既然跟操控、吸收邪祟的血肉之途同屬六個路徑能力之一，會不會和尋常釋放、收回邪祟是一個操作方法？」
自言自語之際。
他仿照過去收回邪祟時的做法，暗中驅動體內的邪祟侵蝕，試圖釋放鎮仙司的御邪方術。
腦海中隨即浮現出了自己已經激活的兩個途徑。
形如新生嫩芽的混沌之途，以及宛若大樹且枝杈繁多的血肉之途。
「可以換回去？」
當周天徹將注意力集中至象徵血肉之途的繁茂大樹，並隨之驅動鎮仙司方術，便覺觸手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蠕動，膨脹的血肉不斷收縮，並一陣咔嚓咔嚓的骨裂聲。
約莫十數息後，這左臂竟真的變回原來的樣子。
而且當他嘗試要單獨喚出「山羊」時，亦是得到了寄宿於左臂之中的核心回應。
「最麻煩的事解決了，接下來....」
看向周圍，腫脹之女的崩潰仍在繼續，周天徹就已經失去了大多數落腳點，只能提著裴世敬的腦袋，依靠在最先裂開的那道一人高的豁口處，俯視身下的遍布麾下弟兄和衛所軍官遺體的圓台。
「按這進度，估計還能堅持半個時辰不到.....從夜吼一嗓子就能讓這腫脹之女解體來看，這東西估計也不是完全將力量交給了裴世敬。」周天徹快速思考著該怎麼避免稍後的自由落體，「使用夜吼的力量之後，我就無法喚出邪祟了，類比到裴世敬的身上也該是差不多的情況才對，可他卻是以喚出邪祟的形式呼喚出了腫脹之女.....」
一個猜測浮現在腦海中。
極有可能，洪武神皇教一開始，只是通過某種手段，獲得了腫脹之女的部分分身碎片。
然後以令夏兒為核心，再以貨真價實的『活肉』構成這東西龐大軀體的血肉，從而讓裴世敬可以喚出馭使。
這樣也能解釋，為什麼同樣都是近乎神祗級別的存在，可這裴世敬卻沒有得到任何額外增益。
「不過要是這玩意直接倒下去.....」
眯起眼睛估算了下腫脹之女的身長，還有當前位置到隧道入口之間的距離。
「.....不太妙，直接倒下去恐怕就要砸在他們頭上。」
「校尉——」
斟酌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許三！
周天徹趕忙轉頭向後望去，卻見在身後已經塌陷大半的肉壁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形。
噗嗤一聲。
人形從肉壁之中「孵化」。
看其長相確實是許三，但身上的血肉卻在飛速崩潰，成塊成塊地溶解掉落。
想必是通過腫脹之女最後殘存的權柄所生成的。
「你.....」
「校尉，是我。」
許三勉強尋了塊還算平整的落腳點靠牆而立，新生的雙腿止不住地顫抖著，看樣子連保持站立都很難做到。
話雖如此，周天徹的右手還是按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之上。
他親眼看見了許三被腫脹之女抽乾腦髓死在自己面前，那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東西......
「....給個證明。」周天徹說道，「兩年前，我第一次帶著你們從洞穴里逃出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參照先前的案例，這些「蒼白之人」剛剛誕生時，並不具有複雜的情感和記憶。
見周天徹如此警惕，「許三」隨即回答道：
「我記得，校尉你第一次帶我們走的時候，本來囑咐我要多帶上一塊骨片。」
對方講述的聲音時斷時續，看得出來，隨著腫脹之女的崩潰，被借用的權柄也正在迅速消散，單憑目前這狀態，恐怕已經很難維持住其存在了。
「不過....因為我一時不忍，不忍毀壞夥伴的骨櫬，沒有備上額外的骨片，導致最後打磨機關時缺了一塊，害得大家在行將逃出之際又被抓回....」
仿佛光是說話就已經要把體力耗盡了一般，許三喘著粗氣，無比艱難地說道：
「二姐、小六、十三、十七、廿五....我還記得他們慘死時的樣子，也是自那以後，無論什麼情況，不管老七和校尉同意與否，我都要把一切東西備足，只有這樣自己的心裡才不會慌，只有這樣，我才不會一閉眼就看見他們的臉。」
雖說仍有不少疑點。
可當過去的慘痛經歷從對方口中說出後。
周天徹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就是跟自己一起逃出生天，並且共事了近兩年的同袍弟兄。
他不由得重重地喘了口氣，以此稍稍平復情緒：
「.....話說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老七說過，我們當年都是被那群瘋子養大，不是從小被灌成人材用以煉丹，就是留在地牢之中作為後續儲備，或許我們幾個弟兄的身體早就被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吧。」
咚地一聲。
許三終是難以支撐，一屁股跌坐地面，並倚靠著身後誕下其人的肉壁。
幸虧落腳點還未崩解。
「....方才被觸手攻擊後，我確實感到眼前一黑，但很快....我的意識就不知怎地恢復了，那種感覺...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浸泡在某種可以呼吸的黏液里一樣。」
許三的聲音愈發有些吃力：「朦朦朧朧之間，我好像...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抱住了我，那感覺....說出來校尉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覺得，好像是我的娘親——」
「娘親...？」
「我們幾個，都是娘親被叛修抓走後才出生的，好像直到三歲前，都還能跟自己的娘親待在同一個洞穴囚室里，雖然有關娘親長相的記憶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我們都還記得，被娘親抱住時的感覺。」
【腫脹之女吸收了太多人....但從方才瘋癲女人被吸收的情況來看，或許許三他們的母親就是被餵給祂的眾多活祀之一？】
「然後你就來找我了？」
「起初並不是，最開始....我....感覺自己好像變回了一個小孩子。沒有跟娘親一起落入叛修之手，而是生活在一個圈起圍擋的農家小院裡。」
許三神情恍惚地繼續講述著。
隨著肉體的不斷崩解，許三的精神恐怕也快要消散了，或許其人已經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講些什麼。
雖然所說的內容跟周天徹接下來要面臨的問題關聯不大。
但一想到許三可能是在利用這難能可貴的第二次機會，向自己「告別」。
再鑑於腫脹之女短時間內不會崩塌。
所幸周天徹也就耐著性子默默聽了下去。
「院.....院子外面的....小山包上種滿了.....密密麻麻的棗樹.....
我.....還有爹...娘....姐姐，一起生活在這.....
每到....每到游商路過...姐姐就會...纏著爹給她換個桂花糕...還會給我也分一半....吃起來特別的...甜。
可後來....不知怎地，好像有什麼人把我抓走，用刀從我身上...割走了一半血肉，並且強迫我娘吃了下去。
也是....也是在這時候...我被痛醒了....意識回到了現在....」
講到這裡，
許三已經再無任何力氣維持下去了，靠著身後的肉壁，兩眼無比疲倦地看向周天徹。
周天徹亦是從其眼神之中，讀出了這位同袍兄弟「告別」之本意：
——校尉，我經歷的就是這些了，你且看看用不用得上。
【棗林、父母、圍欄圈起來的小院、桂花糕，還有個姐姐.....】
聽著這些線索，周天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三十年前的黃州府附郭村，所親眼看見的「家庭慘劇」。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這位弟兄的眉眼神態，好像真的跟周敬有幾分相像。
而鼻樑以下，似乎又跟令夏兒長得有些神似。
【...細節都對的上，難不成...許三就是我這邊世界線里，令夏兒逃走後自行誕下的那個孩子？】
【而割去一半血肉餵給其母親......】
考慮到周敬在跳躍回本世界線的途中，被另一個提前引產的「胎兒」吞噬。
恐怕就是周敬背著令夏兒，將某種力量植入到自己還未成型的兒子體內。
然後等令夏兒單獨與洪武神皇教接觸後，
又被這幫人將植入許三體內的某物剜出，並強迫令夏兒吞下，從而將其扭曲成了一個不完整的腫脹之女？
三言兩語之中，周天徹忽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就算證據還不夠充分，但這個假設已經是能夠串聯起各方線索的最佳推衍了！
而前方的許三，見周天徹又擺出了一副陷入沉思時才會有的神態，隨即以一種幫上對方的釋然語氣說道：
「校尉....最後....再讓我為你效力一次吧，就當是...為了替那天被我害死的他們...」
周天徹隨即放下方才環抱著的雙臂，一臉認真地看向對方。
「說吧。」
「我的這具身體....還算是活物，就用我....喚出校尉的邪祟吧——」
.................
等到周天徹再度醒來，已是兩個時辰之後。
迷迷糊糊之間。
他只記得自己在最後，利用許三那行將崩解的肉身，喚出了名為「山羊」的詭異邪祟。
雖說因依憑之物規模有限，且是一日之內第三次喚出，山羊的體型僅僅只有約一丈（三米）高度。
但憑藉山羊的強大耐力和爆發速度，只是載著周天徹用蹄足一蹬，便從腹腔豁口當中跳出並穩落至圓台。
而已經近乎崩解的腫脹之女，亦是在這一腳的反作用下向後倒下，徑直砸落在被劉癩子稱之為「鬼城」的無名廢墟之中。
方才連鐵炮炮火都無法撼動分毫的遺蹟台階以及各色建築，卻是在腫脹之女的龐大身軀下被壓成粉碎，並一同崩塌墜落至下側的深淵暗河之中。
周天徹還瞥見其中似乎另有各色靈氣閃過，想必定是埋伏於其中的其他洪武神皇教叛亂修士，倉促放出的護體靈光，但終究沒有任何作用。
由於沒有青鸞分擔反噬。
在落地後不久，他就因難以獨力喚出山羊的巨大反噬，以及一整日連軸經歷之下的精神疲倦，整個人直接從山羊身體上跌落至圓台廣場地面，並徹底昏死過去。
如今再度醒來，眼前卻是自己初次遭遇巢母時的溶洞。
自己正躺在一副擔架上。
青鸞正跪坐在一旁，滿臉擔心地看著自己，眼睛雖然沒有紅腫，但臉頰上還有留有兩道淺淺的淚痕。
「校尉，你怎麼樣——」
急切的門徒趕忙伸手試圖攙扶自己，再無以前那副沒心沒肺的男兒做派。
看向四周，轉運至此的傷員和就地歇息的軍士們正嚴格按照各處劃區進行整備。
得益於周天徹先前指揮眾人設置的守備區。
擊潰裴世敬和腫脹之女後，剩餘的軍士們將遇難者遺體還有傷員全數搬運至此。
進行簡單包紮處理之後，再分批轉運回地面，送入城中各處醫館進行進一步診治。
由於除去少部分踩踏受傷，以及被鐵炮後坐力撞斷肋骨的倒霉蛋之外。
絕大多數「傷員」，都是因為直接目視了腫脹之女的存在，陷入深度的精神錯亂，甚至作出極為嚴重的自殘行為。
按照過去慣例，這些精神層面的創傷大抵是無法得到痊癒。
唯一的治療辦法，便是以大劑量的安神丹藥強行鎮定其心智，之後再委託轄區宗門輔之以療愈神通和凝神頌訣。
但如此行事，勢必會引起丹藥成癮、丹毒反噬等副作用問題，並且心理創傷將會持續伴隨一生。
「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才兩個時辰，聽其他弟兄們說，現在已經入夜了，校尉要不要先吃些晚膳？」
「.....半塊炊餅，再給我點水就行。」
見周天徹還有胃口吃得下飯，青鸞臉色隨即好轉了不少，趕忙跑去一邊與人領來物資。
隨之望去。
周天徹卻發現負責管事、調度以及分發物資的，並不是湯五或者其他鎮仙司軍士，而是兵備道衙門的一眾輔佐屬官。
柳輝玉接手了？
一如他所猜測的那般。
當青鸞將食物和飲水取回後不久。
大腹便便的柳輝玉，便是滿臉煞白地趕到周天徹身前。
「柳大人——！」
周天徹本想假意作態一番，卻是感覺四肢完全使不出力氣，只能繼續坐臥於擔架之上。
歷經一整日的三陣戰鬥後，他的身體負擔已經快到極限了。
【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只能回去後趕忙用丹藥調理休息下，爭取明天把線索合併後，能甩出去的先甩出去，決不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收尾事項拖到京察期間】
不過，
向來注重官僚做派的柳輝玉，見周天徹無法起身後，卻是一反常態地主動上前，單膝屈地並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得周天徹心頭一驚。
【這柳胖子.....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
「哎呀，周校尉，你可算是醒了，眼下城中各方繁雜，實在是......」
見柳胖子一轉過去態度，如此大力吹捧自己，著實讓周天徹有些不太適應：「大人，若有話還請直說，今日之事皆因鎮仙司查案而起，我們這邊自是要負起主要責任的。」
其實他這番說辭不僅是為了拍上峰馬屁。
更重要的是，周天徹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把這個案子儘可能地甩給周圍轄區，故而並聯線索這方面——無論是真作還是偽造——最好還是由他親自負責為好。
而柳輝玉見狀，亦是略過客套直言：
「你先前給我送的那封信，不知道被哪個潑皮透露給知府衙門那邊了。
迫不得已，我只能和知府衙門合作，並讓真武道那邊也緊急派來了一眾仙官修士幫忙甄別。
可解剖這些東西的屍體後，無論是衙門裡的資深仵作，還是真武道的修士，都無法識破其眾與普通百姓的區別。
上峰聽到城中可能有大量百姓被人為替換之後甚是震怒，亦是把這事捅到朝廷那邊去了。」
聽到這裡，周天徹的眉間已經擰成一坨麻花，兩側鬢角更有不少冷汗隨之落下。
【...分明就是行省衙門的這一級高官害怕擔責，提前把鍋甩掉】
揶揄同時，柳輝玉雙手不禁緊緊握住周天徹的雙肩，好似抓住救命稻草般繼續說道：
「........六部上峰合議之後，決定讓分管楚襄城防備事務的指揮使司指揮副使徐大人，在三日後和準備來此開展京察的六部選吏一起進駐城中，要借著京察契機，專門來此審查我們有沒有瀆職行為。「
嗡地一聲。
周天徹瞬間感到頭皮發麻大腦爆炸。
如果說京察是為了考校一個衙門在過去一段時間裡所做出的的成績。
那這所謂的審查有無瀆職，可以說就是專門為了挑刺而來，就算沒有問題，這幫傢伙也必須要給你硬掰出幾點問題來。
要是在平時，被雞蛋裡挑骨頭指出些許問題，周天徹自是會一桿子全認然後老實檢討改錯。
可這一回卻是要和京察同期開展.....那萬一要是被揪出來的錯誤過多，豈不是會直接影響到自己的京察結果？
或是因為體型過胖，單膝屈地不久後，柳輝玉便是難以支撐，只得先行起身，而後扶著旁邊的鐘乳石柱大口喘氣。
「既然這般.....下官有個應急之法。被朝廷六部重點盯上已成定局無法改變，那麼眼下最要緊的事，唯有盡一切努力穩住城中局勢，不能再讓情況惡化下去了。」
周天徹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快速思索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城中鎮管情況在三日後賺回些許印象分：
「提請知府衙門統籌，讓各衙門暫定一個臨時處置之法作為背書，而後將城中所有地窖強制封存，並按照五戶一哨之布置，調度楚襄府轄區駐軍在城內布防，以此防止情況進一步惡化。」
血柱從裴世敬的脖頸斷口處噴涌而出。
血水宛若瀑布一般，淅淅瀝瀝地向著四周落下，混在在不斷崩潰的腥臭血肉之中。
收刀入鞘後，
周天徹一邊用變成觸手的左臂，捲起裴世敬的髮髻，將其腦袋拎起。
一邊用右手，仔細摸索、打量著，完全解鎖混沌之途後，自己身上的侵蝕加深情況。
象徵邪祟侵蝕的黑色網狀毛細血管凸起，從肩部和脖頸處進一步向著身體各處蔓延。
除去圍繞心口的環狀凸起，將自己的左胸全部覆蓋之外。
更有少許「分叉」越過喉結，爬到了自己下頜處。
只要稍一偏頭就會顯露出來。
但跟之前侵蝕加深時相比，周天徹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肉體的同化進入新階段了嗎。」
指尖划過下頜以及胸口附近的侵蝕痕跡。
無論怎麼揉捏點戳，都沒有任何觸感，仿佛肌膚血肉和表皮神經都已經壞死了
「.....以後給脖子上也綁些聖命敕封吧，這玩意要是躥到腦袋裡就完了。」
對於他而言，壽命剩六個月還是剩四個月的區別不大。
反正通過不了京察就是個死。
至於那條已經完全變成黑色觸手的左臂........
「這玩意該怎麼收回去.....」
周天徹心裡不禁感到一陣麻煩。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血肉上的異變倒是次要的，關鍵是容易被人誤解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了邪祟同化。
那到時候怕不是要被直接取消京察資格，轉去進行無害化處理了。
「混沌之途......既然跟操控、吸收邪祟的血肉之途同屬六個路徑能力之一，會不會和尋常釋放、收回邪祟是一個操作方法？」
自言自語之際。
他仿照過去收回邪祟時的做法，暗中驅動體內的邪祟侵蝕，試圖釋放鎮仙司的御邪方術。
腦海中隨即浮現出了自己已經激活的兩個途徑。
形如新生嫩芽的混沌之途，以及宛若大樹且枝杈繁多的血肉之途。
「可以換回去？」
當周天徹將注意力集中至象徵血肉之途的繁茂大樹，並隨之驅動鎮仙司方術，便覺觸手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蠕動，膨脹的血肉不斷收縮，並一陣咔嚓咔嚓的骨裂聲。
約莫十數息後，這左臂竟真的變回原來的樣子。
而且當他嘗試要單獨喚出「山羊」時，亦是得到了寄宿於左臂之中的核心回應。
「最麻煩的事解決了，接下來....」
看向周圍，腫脹之女的崩潰仍在繼續，周天徹就已經失去了大多數落腳點，只能提著裴世敬的腦袋，依靠在最先裂開的那道一人高的豁口處，俯視身下的遍布麾下弟兄和衛所軍官遺體的圓台。
「按這進度，估計還能堅持半個時辰不到.....從夜吼一嗓子就能讓這腫脹之女解體來看，這東西估計也不是完全將力量交給了裴世敬。」周天徹快速思考著該怎麼避免稍後的自由落體，「使用夜吼的力量之後，我就無法喚出邪祟了，類比到裴世敬的身上也該是差不多的情況才對，可他卻是以喚出邪祟的形式呼喚出了腫脹之女.....」
一個猜測浮現在腦海中。
極有可能，洪武神皇教一開始，只是通過某種手段，獲得了腫脹之女的部分分身碎片。
然後以令夏兒為核心，再以貨真價實的『活肉』構成這東西龐大軀體的血肉，從而讓裴世敬可以喚出馭使。
這樣也能解釋，為什麼同樣都是近乎神祗級別的存在，可這裴世敬卻沒有得到任何額外增益。
「不過要是這玩意直接倒下去.....」
眯起眼睛估算了下腫脹之女的身長，還有當前位置到隧道入口之間的距離。
「.....不太妙，直接倒下去恐怕就要砸在他們頭上。」
「校尉——」
斟酌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許三！
周天徹趕忙轉頭向後望去，卻見在身後已經塌陷大半的肉壁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形。
噗嗤一聲。
人形從肉壁之中「孵化」。
看其長相確實是許三，但身上的血肉卻在飛速崩潰，成塊成塊地溶解掉落。
想必是通過腫脹之女最後殘存的權柄所生成的。
「你.....」
「校尉，是我。」
許三勉強尋了塊還算平整的落腳點靠牆而立，新生的雙腿止不住地顫抖著，看樣子連保持站立都很難做到。
話雖如此，周天徹的右手還是按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之上。
他親眼看見了許三被腫脹之女抽乾腦髓死在自己面前，那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東西......
「....給個證明。」周天徹說道，「兩年前，我第一次帶著你們從洞穴里逃出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參照先前的案例，這些「蒼白之人」剛剛誕生時，並不具有複雜的情感和記憶。
見周天徹如此警惕，「許三」隨即回答道：
「我記得，校尉你第一次帶我們走的時候，本來囑咐我要多帶上一塊骨片。」
對方講述的聲音時斷時續，看得出來，隨著腫脹之女的崩潰，被借用的權柄也正在迅速消散，單憑目前這狀態，恐怕已經很難維持住其存在了。
「不過....因為我一時不忍，不忍毀壞夥伴的骨櫬，沒有備上額外的骨片，導致最後打磨機關時缺了一塊，害得大家在行將逃出之際又被抓回....」
仿佛光是說話就已經要把體力耗盡了一般，許三喘著粗氣，無比艱難地說道：
「二姐、小六、十三、十七、廿五....我還記得他們慘死時的樣子，也是自那以後，無論什麼情況，不管老七和校尉同意與否，我都要把一切東西備足，只有這樣自己的心裡才不會慌，只有這樣，我才不會一閉眼就看見他們的臉。」
雖說仍有不少疑點。
可當過去的慘痛經歷從對方口中說出後。
周天徹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就是跟自己一起逃出生天，並且共事了近兩年的同袍弟兄。
他不由得重重地喘了口氣，以此稍稍平復情緒：
「.....話說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老七說過，我們當年都是被那群瘋子養大，不是從小被灌成人材用以煉丹，就是留在地牢之中作為後續儲備，或許我們幾個弟兄的身體早就被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吧。」
咚地一聲。
許三終是難以支撐，一屁股跌坐地面，並倚靠著身後誕下其人的肉壁。
幸虧落腳點還未崩解。
「....方才被觸手攻擊後，我確實感到眼前一黑，但很快....我的意識就不知怎地恢復了，那種感覺...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浸泡在某種可以呼吸的黏液里一樣。」
許三的聲音愈發有些吃力：「朦朦朧朧之間，我好像...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抱住了我，那感覺....說出來校尉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覺得，好像是我的娘親——」
「娘親...？」
「我們幾個，都是娘親被叛修抓走後才出生的，好像直到三歲前，都還能跟自己的娘親待在同一個洞穴囚室里，雖然有關娘親長相的記憶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我們都還記得，被娘親抱住時的感覺。」
【腫脹之女吸收了太多人....但從方才瘋癲女人被吸收的情況來看，或許許三他們的母親就是被餵給祂的眾多活祀之一？】
「然後你就來找我了？」
「起初並不是，最開始....我....感覺自己好像變回了一個小孩子。沒有跟娘親一起落入叛修之手，而是生活在一個圈起圍擋的農家小院裡。」
許三神情恍惚地繼續講述著。
隨著肉體的不斷崩解，許三的精神恐怕也快要消散了，或許其人已經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講些什麼。
雖然所說的內容跟周天徹接下來要面臨的問題關聯不大。
但一想到許三可能是在利用這難能可貴的第二次機會，向自己「告別」。
再鑑於腫脹之女短時間內不會崩塌。
所幸周天徹也就耐著性子默默聽了下去。
「院.....院子外面的....小山包上種滿了.....密密麻麻的棗樹.....
我.....還有爹...娘....姐姐，一起生活在這.....
每到....每到游商路過...姐姐就會...纏著爹給她換個桂花糕...還會給我也分一半....吃起來特別的...甜。
可後來....不知怎地，好像有什麼人把我抓走，用刀從我身上...割走了一半血肉，並且強迫我娘吃了下去。
也是....也是在這時候...我被痛醒了....意識回到了現在....」
講到這裡，
許三已經再無任何力氣維持下去了，靠著身後的肉壁，兩眼無比疲倦地看向周天徹。
周天徹亦是從其眼神之中，讀出了這位同袍兄弟「告別」之本意：
——校尉，我經歷的就是這些了，你且看看用不用得上。
【棗林、父母、圍欄圈起來的小院、桂花糕，還有個姐姐.....】
聽著這些線索，周天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三十年前的黃州府附郭村，所親眼看見的「家庭慘劇」。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這位弟兄的眉眼神態，好像真的跟周敬有幾分相像。
而鼻樑以下，似乎又跟令夏兒長得有些神似。
【...細節都對的上，難不成...許三就是我這邊世界線里，令夏兒逃走後自行誕下的那個孩子？】
【而割去一半血肉餵給其母親......】
考慮到周敬在跳躍回本世界線的途中，被另一個提前引產的「胎兒」吞噬。
恐怕就是周敬背著令夏兒，將某種力量植入到自己還未成型的兒子體內。
然後等令夏兒單獨與洪武神皇教接觸後，
又被這幫人將植入許三體內的某物剜出，並強迫令夏兒吞下，從而將其扭曲成了一個不完整的腫脹之女？
三言兩語之中，周天徹忽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就算證據還不夠充分，但這個假設已經是能夠串聯起各方線索的最佳推衍了！
而前方的許三，見周天徹又擺出了一副陷入沉思時才會有的神態，隨即以一種幫上對方的釋然語氣說道：
「校尉....最後....再讓我為你效力一次吧，就當是...為了替那天被我害死的他們...」
周天徹隨即放下方才環抱著的雙臂，一臉認真地看向對方。
「說吧。」
「我的這具身體....還算是活物，就用我....喚出校尉的邪祟吧——」
.................
等到周天徹再度醒來，已是兩個時辰之後。
迷迷糊糊之間。
他只記得自己在最後，利用許三那行將崩解的肉身，喚出了名為「山羊」的詭異邪祟。
雖說因依憑之物規模有限，且是一日之內第三次喚出，山羊的體型僅僅只有約一丈（三米）高度。
但憑藉山羊的強大耐力和爆發速度，只是載著周天徹用蹄足一蹬，便從腹腔豁口當中跳出並穩落至圓台。
而已經近乎崩解的腫脹之女，亦是在這一腳的反作用下向後倒下，徑直砸落在被劉癩子稱之為「鬼城」的無名廢墟之中。
方才連鐵炮炮火都無法撼動分毫的遺蹟台階以及各色建築，卻是在腫脹之女的龐大身軀下被壓成粉碎，並一同崩塌墜落至下側的深淵暗河之中。
周天徹還瞥見其中似乎另有各色靈氣閃過，想必定是埋伏於其中的其他洪武神皇教叛亂修士，倉促放出的護體靈光，但終究沒有任何作用。
由於沒有青鸞分擔反噬。
在落地後不久，他就因難以獨力喚出山羊的巨大反噬，以及一整日連軸經歷之下的精神疲倦，整個人直接從山羊身體上跌落至圓台廣場地面，並徹底昏死過去。
如今再度醒來，眼前卻是自己初次遭遇巢母時的溶洞。
自己正躺在一副擔架上。
青鸞正跪坐在一旁，滿臉擔心地看著自己，眼睛雖然沒有紅腫，但臉頰上還有留有兩道淺淺的淚痕。
「校尉，你怎麼樣——」
急切的門徒趕忙伸手試圖攙扶自己，再無以前那副沒心沒肺的男兒做派。
看向四周，轉運至此的傷員和就地歇息的軍士們正嚴格按照各處劃區進行整備。
得益於周天徹先前指揮眾人設置的守備區。
擊潰裴世敬和腫脹之女後，剩餘的軍士們將遇難者遺體還有傷員全數搬運至此。
進行簡單包紮處理之後，再分批轉運回地面，送入城中各處醫館進行進一步診治。
由於除去少部分踩踏受傷，以及被鐵炮後坐力撞斷肋骨的倒霉蛋之外。
絕大多數「傷員」，都是因為直接目視了腫脹之女的存在，陷入深度的精神錯亂，甚至作出極為嚴重的自殘行為。
按照過去慣例，這些精神層面的創傷大抵是無法得到痊癒。
唯一的治療辦法，便是以大劑量的安神丹藥強行鎮定其心智，之後再委託轄區宗門輔之以療愈神通和凝神頌訣。
但如此行事，勢必會引起丹藥成癮、丹毒反噬等副作用問題，並且心理創傷將會持續伴隨一生。
「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才兩個時辰，聽其他弟兄們說，現在已經入夜了，校尉要不要先吃些晚膳？」
「.....半塊炊餅，再給我點水就行。」
見周天徹還有胃口吃得下飯，青鸞臉色隨即好轉了不少，趕忙跑去一邊與人領來物資。
隨之望去。
周天徹卻發現負責管事、調度以及分發物資的，並不是湯五或者其他鎮仙司軍士，而是兵備道衙門的一眾輔佐屬官。
柳輝玉接手了？
一如他所猜測的那般。
當青鸞將食物和飲水取回後不久。
大腹便便的柳輝玉，便是滿臉煞白地趕到周天徹身前。
「柳大人——！」
周天徹本想假意作態一番，卻是感覺四肢完全使不出力氣，只能繼續坐臥於擔架之上。
歷經一整日的三陣戰鬥後，他的身體負擔已經快到極限了。
【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只能回去後趕忙用丹藥調理休息下，爭取明天把線索合併後，能甩出去的先甩出去，決不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收尾事項拖到京察期間】
不過，
向來注重官僚做派的柳輝玉，見周天徹無法起身後，卻是一反常態地主動上前，單膝屈地並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得周天徹心頭一驚。
【這柳胖子.....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
「哎呀，周校尉，你可算是醒了，眼下城中各方繁雜，實在是......」
見柳胖子一轉過去態度，如此大力吹捧自己，著實讓周天徹有些不太適應：「大人，若有話還請直說，今日之事皆因鎮仙司查案而起，我們這邊自是要負起主要責任的。」
其實他這番說辭不僅是為了拍上峰馬屁。
更重要的是，周天徹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把這個案子儘可能地甩給周圍轄區，故而並聯線索這方面——無論是真作還是偽造——最好還是由他親自負責為好。
而柳輝玉見狀，亦是略過客套直言：
「你先前給我送的那封信，不知道被哪個潑皮透露給知府衙門那邊了。
迫不得已，我只能和知府衙門合作，並讓真武道那邊也緊急派來了一眾仙官修士幫忙甄別。
可解剖這些東西的屍體後，無論是衙門裡的資深仵作，還是真武道的修士，都無法識破其眾與普通百姓的區別。
上峰聽到城中可能有大量百姓被人為替換之後甚是震怒，亦是把這事捅到朝廷那邊去了。」
聽到這裡，周天徹的眉間已經擰成一坨麻花，兩側鬢角更有不少冷汗隨之落下。
【...分明就是行省衙門的這一級高官害怕擔責，提前把鍋甩掉】
揶揄同時，柳輝玉雙手不禁緊緊握住周天徹的雙肩，好似抓住救命稻草般繼續說道：
「........六部上峰合議之後，決定讓分管楚襄城防備事務的指揮使司指揮副使徐大人，在三日後和準備來此開展京察的六部選吏一起進駐城中，要借著京察契機，專門來此審查我們有沒有瀆職行為。「
嗡地一聲。
周天徹瞬間感到頭皮發麻大腦爆炸。
如果說京察是為了考校一個衙門在過去一段時間裡所做出的的成績。
那這所謂的審查有無瀆職，可以說就是專門為了挑刺而來，就算沒有問題，這幫傢伙也必須要給你硬掰出幾點問題來。
要是在平時，被雞蛋裡挑骨頭指出些許問題，周天徹自是會一桿子全認然後老實檢討改錯。
可這一回卻是要和京察同期開展.....那萬一要是被揪出來的錯誤過多，豈不是會直接影響到自己的京察結果？
或是因為體型過胖，單膝屈地不久後，柳輝玉便是難以支撐，只得先行起身，而後扶著旁邊的鐘乳石柱大口喘氣。
「既然這般.....下官有個應急之法。被朝廷六部重點盯上已成定局無法改變，那麼眼下最要緊的事，唯有盡一切努力穩住城中局勢，不能再讓情況惡化下去了。」
周天徹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快速思索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城中鎮管情況在三日後賺回些許印象分：
「提請知府衙門統籌，讓各衙門暫定一個臨時處置之法作為背書，而後將城中所有地窖強制封存，並按照五戶一哨之布置，調度楚襄府轄區駐軍在城內布防，以此防止情況進一步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