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買賣（求追讀！！）
「自前歲做得買賣之後，我與東家也算是有十來個月未曾碰面了。聽如今這話，像是最近生意還算不錯啊。」
「話可不能這麼說，就像您周校尉，身肩一州一府之重擔，吃得可是皇糧。」劉姓商人用食指彎鉤平了平兩撇八字鬍，刻意顯擺道，「至於在下這等賤商，不過是苟且偷生朝不保夕，能有所得利，也無非是拾人牙慧而已，怎敢受校尉這般吹捧。」
二人說話同時，店鋪夥計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斟茶倒水。
「就好比那楚襄王府，每年都要穩定新入一批下人僕役。可如今天下承平，農獲還有各派修士施法培育，可謂是物產丰韻。
此等情形下，百姓們自是不願入得高牆府中伏低做小。這才需要有人從中搭橋，尋遍四方窮苦人家……」
滋溜一聲，商人抿下一口滾燙的茶湯，些許茶葉碎末掛在八字鬍上，隨著其人說話時的誇張唇動上下翻飛。
「再者說了，願意把孩子跟婆娘賣給在下的，無不是些破產的賭鬼酒鬼，或是因個中緣由而家門中落者。
收了人，再轉手賣至王府或是其他富貴之處，既能讓自己小賺一筆，也能讓這些婦孺不愁吃穿，並尋得一門手藝活著。」
啪——啪——
周天徹略顯敷衍地鼓掌兩下：
「如此說來，劉東家倒也算是為社稷做得功勞一件。」
「哎呀，豈敢豈敢......」
人牙子被驚得眼睛一眯，快速向著左右掃視，還以為是什麼拿人暗號。
卻是發現緊隨而來的其餘軍士，正在各自吃麵毫無行動，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再一次用指彎捋了捋八字鬍：
「..只是各路大人有需求，適才給了在下這等賤商一個勉力侍奉機會罷了。」
店家適時將湯麵端來，周天徹就勢取來竹筷小口嗦面。
他很清楚，這劉癩子不過一介地痞流氓出身，
能混到如今地位，靠得無非就是攀附權貴，當起了這負責人口買賣的黑手套。
而方才那些對話，亦是對方在警告自己，其人背後靠山或許和楚襄王府有所關聯。
不過，
這等小人得志之輩，最大的一個特性就是喜怒皆形於色。
平日裡，
若是買賣做得差一些，這劉癩子大抵只會點上一碗素麵，縮在牆角一人獨坐。
而今日——
周天徹看向其人手邊，牛油湯麵，且湯汁上還漂浮有些許肥膩肉花。
【不僅話匣子打開，句句暗中顯擺自己，吃的還是麵館里最貴的肉麵...看來確實是生意不錯】
【楚襄王府的情況我大致知道，就算是需要招納雜役，可每年的需求量至多不過二三十人】
【諸多窮苦人家，把孩子送去當雜役後會一路暗隨記下去處，之後再攢下秋夏二季農獲將孩子接回】
【如此這般，自然就導致人牙子買賣的旺季，多集中在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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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成年女子的民妓買賣......】
「方才聽東家所言，有小娘子可以引薦，莫不是最近又新買來了幾個標緻些的？」
「看校尉這話說的，最近官府查的嚴，有民妓證的還是那幾個，上次校尉來買貨時您也見過，姿色平平只怕還是入不了校尉的法眼。」
劉癩子咧著嘴繼續賣弄著貨源。
由於過去為了方便查案，同時儘可能多地安插暗樁，了解城中各處消息，
周天徹對這三教九流以及黑白兩道人馬，皆是保持一種不過分疏遠也不過分親近的做派。
必要之時，只要不違背自己的道德底線，他還會親自參與其中，藉機博得各方信任。
例如地窖之下囚禁的死囚，便是他從劉癩子手裡買來的。
畢竟，
縱使沒有靈根，這人體血肉之中依舊含有些許微量靈氣，
在不少低階修仙者看來算是一類天材地寶，往往會通過各自人脈，從官府手中買下不少死囚，
之後再由人牙子出面打點，臨到行刑時將死囚掉包，貨到付款。
而周天徹先前，曾在查案中途私下攔截過幾批轉運死囚。
在察覺到其背後的穩定渠道後，便主動付款提人，這才有了地窖之下的儲備邪祟。
「.....除了那些帶證的和染病的，剩下幾個都是掛靠在各個坊間，做的一些吹拉按摩、沐浴洗足生意，身份上還是良家民籍，尋去做個打雜丫鬟倒也合適。
當然了，雖然官府命令禁止無證私妓的買賣，但若是校尉有心，在下這邊也是有些門路。畢竟您也是老主顧了，該有的優惠也得給點不是？」
見這劉癩子如此熱衷攀附有權之人，周天徹倒也沒有心急，
轉而先慢條斯理地將湯麵端起，沿著碗邊小口喝起了麵湯
【民妓證沒有增加，甚至還急著向我推銷所謂的僕役丫鬟，說明這劉癩子最近這段時間應該是做不了這類生意】
【畢竟官府造冊登記的妓女，每月都須按人頭納稅，而私妓女的錢全進了其人所屬東家的口袋】
【故而官府對這私妓打擊力度向來不小，在這段風頭過去前，劉癩子確實沒必要去觸這霉頭】
【雜役生意沒到旺季，女人生意暫時賣不出去，死囚生意被我盯著......】
【那他唯一的賺錢門路，極有可能就是跟某個叛亂修士組織搭上了線，暗中賣了一批難民過去，好讓本地官府也察覺不到】
啪嗒一聲，周天徹將湯麵大碗放下，若有所指地敲了敲自己的刀鞘。
對他來說，現在還遠未到攤牌的時候。
畢竟這劉癩子素有「狡兔三窟」之諢號，存儲肉票的地點一直在變動，
要想查明白背後有沒有牽扯出什麼洪武神皇教，還是得以買家身份直接進入買賣現場一探。
周天徹隨即刻意說道：「劉東家，你這就有點不地道了，明知道現在這些貨燙手，你還想鼓吹讓我來接？」
「哎——！」劉癩子趕忙慌亂擺手，「看您說的，這不是看在老主顧的份上，順手推銷推銷嗎。」
「你也知這荊襄兵備道衙署就在城內，平日裡我得罪的人又多，若是真從你手裡買了這些私妓，怕不是轉頭被人上奏彈劾我。」
「看校尉您說的，都是老朋友，算計誰在下也不得算計您啊，真是一時口誤，口誤啊。」
周天徹擺了擺手，從趕來的夥計手裡，接過一塊剛用溫熱水洗淨疊好的毛巾，將嘴上的油盡數擦去。
不過，
當劉癩子看見周天徹並未真的動怒，反而還是意有所指的樣子，適才伏低身子，小聲說道：「還是說，校尉想要看些『硬貨』？」
見對方上鉤，周天徹這才輕輕點頭，並且敲擊桌面三下，已示所需貨源上不封頂之意。
...........
等麾下各將湯麵吃盡，周天徹便主動起身，一手準備付帳一手示意劉癩子上前帶路。
「哎呀，周校尉，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
說著，劉癩子主動上前，掏出一疊寶鈔，替周天徹將面錢解清：「行有行規，您這麼多弟兄，帶去太多，在下也難辦啊。」
「好辦，那我只帶兩個人，剩餘弟兄再勞煩劉東家買些麵食，帶回去給衙署的其餘弟兄分食，如何？」
「應該的，校尉還有您麾下驍勇，庇護楚襄免受仙人紛擾，自是應當好好犒勞犒勞。」
雖說平日裡摳門至極，
但這劉癩子還是分得清幾十碗麵食的開支和行將談成的大單孰輕孰重，隨即又從兜里掏出幾塊散碎銀子。
見對方如此爽快，幫自己解決了衙署的一頓伙食開銷，周天徹亦是遵守約定，擺手示意只讓青鸞和周敬二人隨他一同行動。
但臨出門前，
周天徹以手語稍作暗示，朱七假借與店家交代各人口味之際，點頭應下。
之後，
劉癩子揮手示意一旁馬車上前，給周天徹等人遞上三席鶴羽所制大氅，用以披在身上遮蔽各人官袍甲冑。
待登上馬車，眾人於城北一陣繞行。
由於此時已過正午，正是城中百姓午休之時，故而街上行人變少。
可饒是如此，馬車依舊走走停停好一陣子，直至半個多時辰之後，適才行至城市東北角的一處髒亂破巷。
巷口處，有十數名漁夫打扮之人，明晃晃地揮了揮手中短刀，以此呵令馬車停下。
「尊駕，報個蔓。「
聽見坊間黑話，劉癩子隨即示意周天徹三人與其下車，上前與其眾通稟。
「諸位兄弟，辛苦啊——！」
上前套了一陣近乎之後，
十幾名地痞見周天徹等人並未攜帶長槍或者火器，加之有劉癩子作保，
故而也不做其他刁難，大手一揮放行入街。
由於此地並不在官府規劃的任一街巷之列，純屬城中流民地痞自行聚集所成，地面並未鋪設青石地磚，僅有泥濘不堪的爛泥路面。
空氣中，夾雜著各類菸草味、汗臭味、血腥味甚至還帶有一絲鮑肆之臭。
周天徹當然知道這味道代表著什麼，身後的周敬亦是露出一臉諱莫如深的微笑。
唯獨青鸞還在一旁戴著兜帽揚頭細聞：「校尉，這地方難不成也有海鮮鋪子？」
「.....待會你就知道是什麼了，別想太多。」
眾人緊隨劉癩子身後，向著舊巷深處走去。
往街巷兩邊看去，其間鋪子可謂簡陋至極，
大多僅為一間殘破平房，門口支有兩根木棍，撐起一片連門破布當幌子，以示開張迎客之意。
但饒是如此，
此處仍可稱之為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街巷順著往後綿延二三里，滿城的三教九流之徒大量聚集此處。
若要論及此地鋪子的種類，除「賭、妓、酒」這老三樣之外，最具此地特色的，便是走私兜售各類修仙人士所用之物。
「青蓮劍宗所用法劍、真武道所煉丹藥、武陽山所傳鎮邪符籙.....嘖嘖嘖。」
行於舊巷之間，青鸞止不住地輕聲咋舌。
凡人之身不具靈根，但心裡卻還是會幻想能夠像各宗各派的「仙人」那般尋覓長生。
故而此類物件，在黑市暗坊賣的最是緊俏，哪怕是這午休時辰，仍有不少百姓在此。
青鸞小步上前，低聲與周天徹揶揄道：
「沒想到校尉居然瀆職至此等境界，看來咱們師徒倆真得回去自戕謝罪了。」
「那你回去自戕前，記得把過去一年的俸祿和伙食先給我吐出來。」
「好.....唉？」
青鸞瞬間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天徹：「校尉是說.....這些東西，咱們衙署....？」
「有分成，三七開，七分歸我們，三分歸宗門。」
「那賣的......」
「都是假的，能夠流入此處進行售賣的物件，絕大多數都是鎮仙司特意授權各家宗門製作的假冒偽劣之物。」
一旁的周敬亦是來了些興致，隨之上前小聲探聽道：「這等說辭，倒是第一回聽見，莫不是只有掌門師叔知道？」
「自然，根據總署的意思，既然百姓對修仙之熱衷難以消解，不如藉此機會弄些劣質之物兜售。」
周天徹向周圍瞟去，發現採買此等修仙物件者，大多是些衣著還算可以的富裕人家，適才不繼續干涉：
「......此舉一來可以為各地派駐行署籌措額外開支經費，二來也能讓這些百姓，在將來察覺到自己被騙後，能夠稍稍降低對這修仙之物的熱衷。」
「那若是有窮苦之人，比如誰家至親重病，趕來想要買些修仙之物改變運勢，咱們這....」
「所有售賣此物的商鋪，私下都與我們行署有聯絡，若是發現有這等情況，自是會尋得方法全額退還。」周天徹說道，「其他州府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不過在楚襄城裡，我只會去賺那些富人的錢。」
說話同時，三人在劉癩子的引路下直抵舊巷最深處，來到一間不懸牌匾的無名醫館門前。
醫館門窗皆已被木板封死，一絲一束光亮都無法照入。
只是稍一靠近，周天徹等人就聞見其中傳出的魚腥氣味。
「到了，就是這兒。」
「上次買賣時還在一處地窖之中，怎麼如今又轉行做起了這婦科生意？」
「校尉可別笑話在下了，只是前段時間接了幾個麻煩單子，怕被人抓到把柄，這才假藉此處作為掩護。」
說著，劉癩子上前輕輕推開醫館舊門。
行將腐朽的木門被外力緩緩轉動，發出似要崩塌一般的吱呀聲響，將門扉背後的破敗、腐爛之景，一覽無餘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在幾根黃蠟蠟燭的微光映照下，
眾人看清醫館之中，錯落擺放著許多爛木破床。
其上躺臥有十來位某處潰爛流膿、塗滿奇怪藥膏的坊間私妓。
因私妓身份不為官府所認，這些女子害上淫疾，不敢往各大醫館求診，只得暗自棲身於此暗巷破落之處。
稍遠處，還有幾名佩戴面紗、身上並無病症的同齡女子，正在手持藥膏幫助這些患病私妓。
等周天徹三人入內後，這些女子見東家又帶來了三名客戶，隨即上前低眉示好，以求儘快被人買走脫離這裡。
【手腳利索，皮膚也是小麥色，大抵是新近買來的難民......】
劉癩子對此並未作更多言語，只是繼續向前引路：
「諸位還請不要嫌棄，如今天下太平農獲豐收，溫飽解決之後，自然就會有不少人沉迷於各種聲色犬馬當中。
正所謂飽暖思淫慾，故而在下這一行當，每年都會接待成百上千賭博破產之人，將其妻女賤賣至此。」
未經人事的青鸞捂著嘴巴強忍著反胃，周敬亦是略有不忍地將目光瞥向一旁。
唯獨周天徹對此卻並未流露出太多表現。
邪祟驅使的多了，無論男女胴體，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一坨血肉罷了，早已見怪不怪。
唯一讓他感興趣的，就是剛才劉癩子無意間提及的事情。
【接了幾個麻煩單子......】
眾人行於破爛木板之上，聽得鞋履吱呀作響，
更聞醫館旁側房廳內，哀嘆嗚咽、哭泣呻吟之聲陰綿不絕，
仔細看去。
這小小隔間當中，躺臥有四名女子，
在燭光映照下，某處不僅有綠色膿汁滴落，
表皮之上甚至還長出一朵朵菜花狀的增生之物。
不過，
就在周天徹等人行將路過房門之際，卻是聽見其中傳來一聲近乎哀求般的聲音：
「周敬...師叔，是..你...嗎？鸝兒...再也...不敢與叛逆勾連了......求求你...救救我....」
「話可不能這麼說，就像您周校尉，身肩一州一府之重擔，吃得可是皇糧。」劉姓商人用食指彎鉤平了平兩撇八字鬍，刻意顯擺道，「至於在下這等賤商，不過是苟且偷生朝不保夕，能有所得利，也無非是拾人牙慧而已，怎敢受校尉這般吹捧。」
二人說話同時，店鋪夥計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斟茶倒水。
「就好比那楚襄王府，每年都要穩定新入一批下人僕役。可如今天下承平，農獲還有各派修士施法培育，可謂是物產丰韻。
此等情形下，百姓們自是不願入得高牆府中伏低做小。這才需要有人從中搭橋，尋遍四方窮苦人家……」
滋溜一聲，商人抿下一口滾燙的茶湯，些許茶葉碎末掛在八字鬍上，隨著其人說話時的誇張唇動上下翻飛。
「再者說了，願意把孩子跟婆娘賣給在下的，無不是些破產的賭鬼酒鬼，或是因個中緣由而家門中落者。
收了人，再轉手賣至王府或是其他富貴之處，既能讓自己小賺一筆，也能讓這些婦孺不愁吃穿，並尋得一門手藝活著。」
啪——啪——
周天徹略顯敷衍地鼓掌兩下：
「如此說來，劉東家倒也算是為社稷做得功勞一件。」
「哎呀，豈敢豈敢......」
人牙子被驚得眼睛一眯，快速向著左右掃視，還以為是什麼拿人暗號。
卻是發現緊隨而來的其餘軍士，正在各自吃麵毫無行動，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再一次用指彎捋了捋八字鬍：
「..只是各路大人有需求，適才給了在下這等賤商一個勉力侍奉機會罷了。」
店家適時將湯麵端來，周天徹就勢取來竹筷小口嗦面。
他很清楚，這劉癩子不過一介地痞流氓出身，
能混到如今地位，靠得無非就是攀附權貴，當起了這負責人口買賣的黑手套。
而方才那些對話，亦是對方在警告自己，其人背後靠山或許和楚襄王府有所關聯。
不過，
這等小人得志之輩，最大的一個特性就是喜怒皆形於色。
平日裡，
若是買賣做得差一些，這劉癩子大抵只會點上一碗素麵，縮在牆角一人獨坐。
而今日——
周天徹看向其人手邊，牛油湯麵，且湯汁上還漂浮有些許肥膩肉花。
【不僅話匣子打開，句句暗中顯擺自己，吃的還是麵館里最貴的肉麵...看來確實是生意不錯】
【楚襄王府的情況我大致知道，就算是需要招納雜役，可每年的需求量至多不過二三十人】
【諸多窮苦人家，把孩子送去當雜役後會一路暗隨記下去處，之後再攢下秋夏二季農獲將孩子接回】
【如此這般，自然就導致人牙子買賣的旺季，多集中在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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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成年女子的民妓買賣......】
「方才聽東家所言，有小娘子可以引薦，莫不是最近又新買來了幾個標緻些的？」
「看校尉這話說的，最近官府查的嚴，有民妓證的還是那幾個，上次校尉來買貨時您也見過，姿色平平只怕還是入不了校尉的法眼。」
劉癩子咧著嘴繼續賣弄著貨源。
由於過去為了方便查案，同時儘可能多地安插暗樁，了解城中各處消息，
周天徹對這三教九流以及黑白兩道人馬，皆是保持一種不過分疏遠也不過分親近的做派。
必要之時，只要不違背自己的道德底線，他還會親自參與其中，藉機博得各方信任。
例如地窖之下囚禁的死囚，便是他從劉癩子手裡買來的。
畢竟，
縱使沒有靈根，這人體血肉之中依舊含有些許微量靈氣，
在不少低階修仙者看來算是一類天材地寶，往往會通過各自人脈，從官府手中買下不少死囚，
之後再由人牙子出面打點，臨到行刑時將死囚掉包，貨到付款。
而周天徹先前，曾在查案中途私下攔截過幾批轉運死囚。
在察覺到其背後的穩定渠道後，便主動付款提人，這才有了地窖之下的儲備邪祟。
「.....除了那些帶證的和染病的，剩下幾個都是掛靠在各個坊間，做的一些吹拉按摩、沐浴洗足生意，身份上還是良家民籍，尋去做個打雜丫鬟倒也合適。
當然了，雖然官府命令禁止無證私妓的買賣，但若是校尉有心，在下這邊也是有些門路。畢竟您也是老主顧了，該有的優惠也得給點不是？」
見這劉癩子如此熱衷攀附有權之人，周天徹倒也沒有心急，
轉而先慢條斯理地將湯麵端起，沿著碗邊小口喝起了麵湯
【民妓證沒有增加，甚至還急著向我推銷所謂的僕役丫鬟，說明這劉癩子最近這段時間應該是做不了這類生意】
【畢竟官府造冊登記的妓女，每月都須按人頭納稅，而私妓女的錢全進了其人所屬東家的口袋】
【故而官府對這私妓打擊力度向來不小，在這段風頭過去前，劉癩子確實沒必要去觸這霉頭】
【雜役生意沒到旺季，女人生意暫時賣不出去，死囚生意被我盯著......】
【那他唯一的賺錢門路，極有可能就是跟某個叛亂修士組織搭上了線，暗中賣了一批難民過去，好讓本地官府也察覺不到】
啪嗒一聲，周天徹將湯麵大碗放下，若有所指地敲了敲自己的刀鞘。
對他來說，現在還遠未到攤牌的時候。
畢竟這劉癩子素有「狡兔三窟」之諢號，存儲肉票的地點一直在變動，
要想查明白背後有沒有牽扯出什麼洪武神皇教，還是得以買家身份直接進入買賣現場一探。
周天徹隨即刻意說道：「劉東家，你這就有點不地道了，明知道現在這些貨燙手，你還想鼓吹讓我來接？」
「哎——！」劉癩子趕忙慌亂擺手，「看您說的，這不是看在老主顧的份上，順手推銷推銷嗎。」
「你也知這荊襄兵備道衙署就在城內，平日裡我得罪的人又多，若是真從你手裡買了這些私妓，怕不是轉頭被人上奏彈劾我。」
「看校尉您說的，都是老朋友，算計誰在下也不得算計您啊，真是一時口誤，口誤啊。」
周天徹擺了擺手，從趕來的夥計手裡，接過一塊剛用溫熱水洗淨疊好的毛巾，將嘴上的油盡數擦去。
不過，
當劉癩子看見周天徹並未真的動怒，反而還是意有所指的樣子，適才伏低身子，小聲說道：「還是說，校尉想要看些『硬貨』？」
見對方上鉤，周天徹這才輕輕點頭，並且敲擊桌面三下，已示所需貨源上不封頂之意。
...........
等麾下各將湯麵吃盡，周天徹便主動起身，一手準備付帳一手示意劉癩子上前帶路。
「哎呀，周校尉，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
說著，劉癩子主動上前，掏出一疊寶鈔，替周天徹將面錢解清：「行有行規，您這麼多弟兄，帶去太多，在下也難辦啊。」
「好辦，那我只帶兩個人，剩餘弟兄再勞煩劉東家買些麵食，帶回去給衙署的其餘弟兄分食，如何？」
「應該的，校尉還有您麾下驍勇，庇護楚襄免受仙人紛擾，自是應當好好犒勞犒勞。」
雖說平日裡摳門至極，
但這劉癩子還是分得清幾十碗麵食的開支和行將談成的大單孰輕孰重，隨即又從兜里掏出幾塊散碎銀子。
見對方如此爽快，幫自己解決了衙署的一頓伙食開銷，周天徹亦是遵守約定，擺手示意只讓青鸞和周敬二人隨他一同行動。
但臨出門前，
周天徹以手語稍作暗示，朱七假借與店家交代各人口味之際，點頭應下。
之後，
劉癩子揮手示意一旁馬車上前，給周天徹等人遞上三席鶴羽所制大氅，用以披在身上遮蔽各人官袍甲冑。
待登上馬車，眾人於城北一陣繞行。
由於此時已過正午，正是城中百姓午休之時，故而街上行人變少。
可饒是如此，馬車依舊走走停停好一陣子，直至半個多時辰之後，適才行至城市東北角的一處髒亂破巷。
巷口處，有十數名漁夫打扮之人，明晃晃地揮了揮手中短刀，以此呵令馬車停下。
「尊駕，報個蔓。「
聽見坊間黑話，劉癩子隨即示意周天徹三人與其下車，上前與其眾通稟。
「諸位兄弟，辛苦啊——！」
上前套了一陣近乎之後，
十幾名地痞見周天徹等人並未攜帶長槍或者火器，加之有劉癩子作保，
故而也不做其他刁難，大手一揮放行入街。
由於此地並不在官府規劃的任一街巷之列，純屬城中流民地痞自行聚集所成，地面並未鋪設青石地磚，僅有泥濘不堪的爛泥路面。
空氣中，夾雜著各類菸草味、汗臭味、血腥味甚至還帶有一絲鮑肆之臭。
周天徹當然知道這味道代表著什麼，身後的周敬亦是露出一臉諱莫如深的微笑。
唯獨青鸞還在一旁戴著兜帽揚頭細聞：「校尉，這地方難不成也有海鮮鋪子？」
「.....待會你就知道是什麼了，別想太多。」
眾人緊隨劉癩子身後，向著舊巷深處走去。
往街巷兩邊看去，其間鋪子可謂簡陋至極，
大多僅為一間殘破平房，門口支有兩根木棍，撐起一片連門破布當幌子，以示開張迎客之意。
但饒是如此，
此處仍可稱之為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街巷順著往後綿延二三里，滿城的三教九流之徒大量聚集此處。
若要論及此地鋪子的種類，除「賭、妓、酒」這老三樣之外，最具此地特色的，便是走私兜售各類修仙人士所用之物。
「青蓮劍宗所用法劍、真武道所煉丹藥、武陽山所傳鎮邪符籙.....嘖嘖嘖。」
行於舊巷之間，青鸞止不住地輕聲咋舌。
凡人之身不具靈根，但心裡卻還是會幻想能夠像各宗各派的「仙人」那般尋覓長生。
故而此類物件，在黑市暗坊賣的最是緊俏，哪怕是這午休時辰，仍有不少百姓在此。
青鸞小步上前，低聲與周天徹揶揄道：
「沒想到校尉居然瀆職至此等境界，看來咱們師徒倆真得回去自戕謝罪了。」
「那你回去自戕前，記得把過去一年的俸祿和伙食先給我吐出來。」
「好.....唉？」
青鸞瞬間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天徹：「校尉是說.....這些東西，咱們衙署....？」
「有分成，三七開，七分歸我們，三分歸宗門。」
「那賣的......」
「都是假的，能夠流入此處進行售賣的物件，絕大多數都是鎮仙司特意授權各家宗門製作的假冒偽劣之物。」
一旁的周敬亦是來了些興致，隨之上前小聲探聽道：「這等說辭，倒是第一回聽見，莫不是只有掌門師叔知道？」
「自然，根據總署的意思，既然百姓對修仙之熱衷難以消解，不如藉此機會弄些劣質之物兜售。」
周天徹向周圍瞟去，發現採買此等修仙物件者，大多是些衣著還算可以的富裕人家，適才不繼續干涉：
「......此舉一來可以為各地派駐行署籌措額外開支經費，二來也能讓這些百姓，在將來察覺到自己被騙後，能夠稍稍降低對這修仙之物的熱衷。」
「那若是有窮苦之人，比如誰家至親重病，趕來想要買些修仙之物改變運勢，咱們這....」
「所有售賣此物的商鋪，私下都與我們行署有聯絡，若是發現有這等情況，自是會尋得方法全額退還。」周天徹說道，「其他州府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不過在楚襄城裡，我只會去賺那些富人的錢。」
說話同時，三人在劉癩子的引路下直抵舊巷最深處，來到一間不懸牌匾的無名醫館門前。
醫館門窗皆已被木板封死，一絲一束光亮都無法照入。
只是稍一靠近，周天徹等人就聞見其中傳出的魚腥氣味。
「到了，就是這兒。」
「上次買賣時還在一處地窖之中，怎麼如今又轉行做起了這婦科生意？」
「校尉可別笑話在下了，只是前段時間接了幾個麻煩單子，怕被人抓到把柄，這才假藉此處作為掩護。」
說著，劉癩子上前輕輕推開醫館舊門。
行將腐朽的木門被外力緩緩轉動，發出似要崩塌一般的吱呀聲響，將門扉背後的破敗、腐爛之景，一覽無餘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在幾根黃蠟蠟燭的微光映照下，
眾人看清醫館之中，錯落擺放著許多爛木破床。
其上躺臥有十來位某處潰爛流膿、塗滿奇怪藥膏的坊間私妓。
因私妓身份不為官府所認，這些女子害上淫疾，不敢往各大醫館求診，只得暗自棲身於此暗巷破落之處。
稍遠處，還有幾名佩戴面紗、身上並無病症的同齡女子，正在手持藥膏幫助這些患病私妓。
等周天徹三人入內後，這些女子見東家又帶來了三名客戶，隨即上前低眉示好，以求儘快被人買走脫離這裡。
【手腳利索，皮膚也是小麥色，大抵是新近買來的難民......】
劉癩子對此並未作更多言語，只是繼續向前引路：
「諸位還請不要嫌棄，如今天下太平農獲豐收，溫飽解決之後，自然就會有不少人沉迷於各種聲色犬馬當中。
正所謂飽暖思淫慾，故而在下這一行當，每年都會接待成百上千賭博破產之人，將其妻女賤賣至此。」
未經人事的青鸞捂著嘴巴強忍著反胃，周敬亦是略有不忍地將目光瞥向一旁。
唯獨周天徹對此卻並未流露出太多表現。
邪祟驅使的多了，無論男女胴體，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一坨血肉罷了，早已見怪不怪。
唯一讓他感興趣的，就是剛才劉癩子無意間提及的事情。
【接了幾個麻煩單子......】
眾人行於破爛木板之上，聽得鞋履吱呀作響，
更聞醫館旁側房廳內，哀嘆嗚咽、哭泣呻吟之聲陰綿不絕，
仔細看去。
這小小隔間當中，躺臥有四名女子，
在燭光映照下，某處不僅有綠色膿汁滴落，
表皮之上甚至還長出一朵朵菜花狀的增生之物。
不過，
就在周天徹等人行將路過房門之際，卻是聽見其中傳來一聲近乎哀求般的聲音：
「周敬...師叔，是..你...嗎？鸝兒...再也...不敢與叛逆勾連了......求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