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牙子
數日前。
宛陽、楚襄二府交界處。
原本旨在巡查官道有無匪患的一處巡檢司衙門，突然發現有零零散散的難民不斷自宛陽方向逃來。
這些鄉民無不驚駭難平，口中說出的解釋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硬著頭皮不斷攔路問詢，這些差役終是拼湊出一個大致線索：
宛陽府被叛亂修仙者攻破，境內三門全滅，鎮仙司下落不明。
巡檢司官吏當場被嚇得屁滾尿流，險些跟著難民一起逃往楚襄城方向。
幸虧有手下阻攔，適才通過各衙署配設的通聯法器，向知府衙門稟告有關情況。
由於楚襄、宛陽二城直線距離相隔一千五百多里，各種情況難以第一時間實地探明，
為避免引起城中混亂，知府衙門將此事先行壓下。
一邊調遣數百名原本駐紮在附近的楚襄衛軍戶，於兩府官道上設立柵欄哨卡攔截難民。
一邊使用同款通聯法器，將情況逐級上奏湖廣行省布政使司。
可等湖廣、豫中二省相互聯繫之後，宛陽府方向卻是莫名其妙地表示：
本府地界一切正常，所轄三門管理良好，鎮仙司衙署履職正常，下屬各鄉百姓並未大規模出逃。
一方境內出現大規模難民，而另一方堅持聲稱沒有變故......
由於情況太過詭異，
為免此事驚擾行將蒞臨青蓮劍宗的首輔大人，
兩省官衙相互合計，十分默契地選擇共同將此事壓下，並商量出一個暫行處置辦法：
先由楚襄府收攏流民安撫其眾，並整理民冊上報。
之後再由豫中行省派遣各路人馬，實地挺入宛陽府地界勘驗情況。
如此，
三日之後，臨到青蓮劍宗飛升大典當天，
整個楚襄府境內湧入的難民數量，終是達到十萬之巨，
但兩地交界線上，仍有不少難民繼續向著這邊湧來，
其眾身上甚至還染上了某種瘟病，不時有人暴斃於半途，
嚇得本地官府趕忙從本地的修仙宗門真武道處，臨時調撥了一批新煉製的愈瘟丹。
可即便如此，所有駐守於此處衛所的軍士們都感到無比恐慌，只得愈發粗暴地對待難民，生怕接觸時間過長被憑白染上糟瘟。
「怎麼樣，頭，百戶那邊有沒有說我們要駐守到啥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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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處駐守哨點前，看著又湧入的一批難民，一名普通軍戶不自覺地緊握手中長槍向後退了幾步。
而在他身後，負責提領此處的總旗官猛吸一口菸斗，略顯麻煩地眯起眼睛：
「今兒早各衛所官長，特地去知府衙門，跟本地衙署的頭頭們碰了個頭。
豫中省派去的核查人員沒發現什麼問題，
宛陽府那邊還是要求儘快整理一份名冊給他們核對。
知府衙門同意了，城中各衙門正在處理。
對於這些難民....知府給出的限度是二十萬。
超出這個數，我們就不再接納，所以臨到換防前弟兄們還得再頂一陣。」
嘖——
軍士們極其不滿地看向前方，
礙於已經有難民前來接受查驗，他們也只能帶上面巾遮蔽口鼻，使用長槍極其嫌棄地挑觸難民衣物。
待一切正常適才給予一塊炊餅、一囊水袋並予以放行。
「這麼玄乎，那你說這些人.....」
「雖無路引，但檢測過都是普通鄉民，怎麼著也是一條命，再說咱們這邊不缺糧食，短時間收留問題不大。」
說著，總旗官用鞋底將菸斗磨熄，用一種無比鄙夷的目光，看向哨卡內側的一輛運貨馬車。
拉貨的商人留著兩瓣十分猥瑣的八字鬍，門牙更是外翻至嘴唇外，滿眼不懷好意地打量著難民。
「生孩子沒屁眼的畜生——」
譏諷一句後，總旗官扯著嗓子，向哨卡外的難民們命令道：
「注意隊列秩序，一次只能通行一人，有染瘟者自覺出列離開，只要身上沒染黑斑，就能領上一枚仙丹繼續前進——！」
聽見這道命令後，隨即便有將十幾人強行推出難民隊伍。
而在人群末尾，還有一名懷中抱著兩歲幼兒的婦女，茫然地跪坐在地上。
她的男人已經死了，躺在地上滿臉流著黑水，只能潦草地用別人施捨的竹蓆裹了起來，避免曝屍荒野。
女人的雙腳已經走不成了，血肉從足底開始一塊一塊地外翻糜爛。
而她的那七八歲的大兒子，正在一旁止不住地向一名老者磕頭。
「娟子，聽叔一句勸，賣一個吧，哨卡後面就有人牙子，不然都走不下去。」幫忙照顧了數日的老者不停嘆氣，「還有你，駝子，你爹走了，以後你就是家裡的頂樑柱，可別怪舅公心狠，實在是舅公也幫不動你娘和你弟了。」
老者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離開了。
被稱作娟子的女人，看著眼前的一切，完全無法理解。
只知道前幾天夜裡，村外忽然亂糟糟地吵了起來，
隔著窗戶往外看去，卻見北邊的天上宛若火燒一般亮得嚇人。
她家男人最先起身，囑咐妻子看好兩個孩子，隨後就往村北頭跑去。
等自家男人出去看了一圈後，就趕忙跑回來，準備帶上她和兩個孩子往南面跑。
至於緣由，
大概是周圍幾座山上的仙人們，不知為何公然違背朝廷法律，開始相互鬥法攻陣。
「我聽徐老頭說的煞有其事，北邊的天也燒的發亮，時不時還有巨響傳來，咱們也收拾收拾去周圍避一避。」
女人有些猶豫，
畢竟這處小家可是他們全部的財產，剛剛才從各處親戚那裡借了款重新裝修過，
要是就這麼走了，那房子該怎麼辦。
「你懂個啥，那可是仙人，隨便抬個手俺們全家都得化成煙。」
「狗攮的玩意，天天收得俺們這麼多田賦，結果這仙人鬧事，那鎮仙司的又死球到哪去了！」
轟——！
仿佛為了印證男人說的話，一道炸雷之後，緊隨又有股氣浪裹挾而至，險些將二人居住的磚瓦小房掀翻。
四口小家的各種擺設震落一地，傍晚才擦洗過的床頭衣櫃轟然倒下，當年結婚時特意裝飾的紅色窗花更是被直接刮爛。
嗚哇——！
兩歲多的老二扯著女人嚎啕大哭，八歲的老大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讓弟弟別怕。
「還愣個啥，快逃——！」
來不及收拾細軟，一對夫妻只能倉促拿起一些值錢物件，裹了層衣服就帶著孩子跑出去。
男人背著老大，女人抱著老二。
四口之家剛一出門，就看見烏央烏央的村民們，嘶吼著向南邊跑去。
「讓一讓，俺家丫頭在.....」
「踩著人了，不要擠——！」
可還未等他們加入逃難大軍，
卻是突見一道漫無邊際的淡淡金光，從北邊天空之上落下，砸在村子祖祠處。
轟——！
金光傾瀉如瀑，讓人完全無法直視。
隨後，
女人只覺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過了不知多久，一縷朝陽漸漸升起。
等女人再度醒來，卻是發現自家男人正無比痛苦地倒在一旁，背上大片肌膚發黑壞死。
兩個孩子蜷縮在自己身旁，亦是同一時間醒來，幸好沒有外傷。
看樣子，是自己男人在最後一刻擋在身前，護住了她們娘仨。
「當家的.......啊——」
女人本想上前攙扶自家男人，可當她看清周圍時，卻是整個人被眼前慘狀嚇得呆立在原地，眼淚不自禁地湧出。
大半個村子被夷為平地，方才裝修過的小家只剩斷壁殘垣，村落中央只剩下一個被血水灌滿的巨坑。
巨坑周圍，滿地散落著七七八八的肢體碎片，沒有一個成型的人。
「——！」
女人長大了嘴巴，怔怔地嗚咽著。
她想哭出來，卻連該怎麼哭都想不起來。
「呃........」
幸虧這時，男人發出一聲哀嚎，讓女人回過神來。
從沒接觸過什麼大道理，只曉得如何操持家務撫養孩子的女人，徹底慌了神。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抱著幼子拖著男人，儘快逃離這裡。
在自家長子的幫助下，女人光腳走過一座座山崗，趕上了一支難民隊伍，還奇蹟般地遇上了娘家的一位遠方舅叔。
之後，
又是兩日奔波七百餘里，趕至二府邊界處。
可就在這時，她的男人也終於支撐不住，就此撒手人寰。
「快走——！」身著甲冑的普通軍士驅趕著。
「知府劃定的賑濟範圍是城北郊野，沒到哪裡你們都算不得災民，給一個炊餅了別不知足！！」
「核驗完身份就趕緊離開，宛陽方向情況不明，要當真是仙人作亂，爾等就不怕再被波及？」
此言一出，
原本已經近乎力竭的這支難民隊伍，只能咬著牙重新上路。
看著漸漸離開的同行人，以及滿臉絕望甚至選擇就地自戕的染瘟者，
名為娟子的女人守著丈夫的屍體，大腦只剩一片空白。
她走不動了。
而當娟子下意識地看向懷裡睡著的幼兒時，
卻發現小兒子那稚嫩的臉頰上，不知何時竟也染上了一抹黑色。
娟子瘋了一般地伸手擦拭，想要證明這只是一塊染髒的灰塵。
但一切都只是徒勞。
娟子抱著小兒，感受著他身上漸漸升起的高燒體溫。
眼淚已經流干，喉嚨已經嘶啞地說不出話，為母為妻的她只能張著嘴無聲地控訴著。
控訴那些狗屁仙人，為什麼要毀了她的家。
看著母親慌亂的樣子，身為長子的小男孩卻也只能流著眼淚乾著急，求著母親快些起來，
可還沒等男孩說完，卻是感到一陣冰冰冷冷的觸感從臉上傳來。
名為娟子的女人，抬起手無比慈愛地摸了摸長子的臉頰。
她不想活了，但是這個孩子還得活著。
「駝子....別怪娘.....」
隨後，
女人將懷裡的幼子放下，
瘦弱的身軀此刻仿佛爆發出無限的力氣，強行拖拽著駝子，向著哨卡走去。
啪嗒——
啪嗒——
已經爛透的雙腳踩踏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血腳印。
直至將駝子塞入哨卡，並注視著那名留有八字鬍的猥瑣商人將其帶走。
「俺...不要錢....求你給他....尋個好人家」
.................
將邪祟核心吞咽服下，周天徹便覺有股暖流緩緩湧向左臂。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有其效，
跟以前收服人階邪祟都得左肩麻上一陣相比，周天徹感覺這次奴役過程幾乎沒有對身體造成任何負擔。
先前在青蓮劍宗內山，他的左臂為「混沌」所斷，之後又以「血肉嫁接」能力將其化作新的左臂。
按照血肉之途的節點天賦描述，嫁接獲得的肢體和臟器，似乎能夠保留一定的原身能力。
【當初使用御邪法門收服時，那個....「混沌」...給我的觸感，就如同高牆一般完全無法撼動】
【若不是祂有意想要反向奪舍我，主動接受了奴役，怕是讓我耗上幾百年都不可能收服祂】
【眼下對這條手臂的潛在能力暫時不明，好不容易把祂的分身驅逐了，保險起見還是不要胡亂探究】
離開牢籠時，周天徹斜眼撇下一旁。
【果然.....血包也是該再備上一個了——】
在黑霧散去之後，地面上出現了一縷極其淡薄、看似行將消散的小型霧塊，
便是方才收復檮杌過程中，因邪祟之力四散溢出所化成的蚍蜉。
剛一伸手，這縷輕霧就自行纏繞而上，連法決都不用復誦，周天徹僅憑兩根手指，就將這蚍蜉蟲群收復。
將左臂重新緊緊纏住並從地窖離開之後，周天徹直往行署正門走去。
待其抵達，就見朱七等人已經換裝集結完畢，
而身為青蓮劍宗「里子」的周敬，已換上尋常軍士所穿深色戎服，並套有一身略帶鏽跡的鱗甲。
「周頭——！」朱七拱手說明道，「庫存的軍備不多了，而且本月兵備道衙門的預算還沒撥款，暫時沒錢僱傭人來拆卸甲片打磨，故而只能先這樣將就穿著。」
還未等周天徹表態，周敬就已連連擺手示意：「不礙事不礙事，真遇到事了我還能用護體靈光」
「沒看出來，你倒是興致挺濃厚的。」
「那是自然，這可不是承了本家賢弟的光嗎，平日裡我可沒接觸過這內緝拿審問之事，自然是要好好體驗一番。」
看著周敬一臉樂天期待的樣子，周天徹感受不到他身為金丹境修士的涵養，也全無十天後就要斃命的恐慌。
這人.....似乎真就是在享受？
周天徹搖了搖頭，隨後略過其人走到隊伍前方，青鸞則緊跟在他身後半步身位。
「朱七，先前知府衙門是否有公函要我去商討要務？」
得到部下的否定回應後，周天徹便將城外難民見聞暫且放下。
「城北老巷，陳家麵館，出發——！」
待一聲令下，十五人的隊伍整齊列隊慢跑出發。
一如先前所言，
楚襄城依江而建，江水從城市中部蜿蜒穿過，鎮仙司所在城北，便是全城最為繁茂的商業區域。
即使因為秋汛漲水而暫時叫停往來船商停駐，這城北各處依舊遍布本地商鋪，大量貨物堆積滿街。
故而行於此間諸巷，騎馬反倒會被各種「路障」所耽誤，最好的通行工具便是這一雙腿腳。
而靠著周天徹身上這套玄色官袍，沿途商鋪、行人紛紛規避，生怕觸上什麼眉頭。
半個多時辰後，眾人一陣緊跑慢跑，終是抵達此行目的地。
位於一條擁擠老巷之中的三層閣樓，
一層正門處，明晃晃地掛有一張牌匾——
陳氏湯麵
剛一靠近，便有股夾雜著牛油香味的霧氣迎面撲來，連周天徹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而在他身旁，青鸞更是已經張著嘴巴大口吸氣，以此防止口水流出。
「進去吧，一人一碗，我請。」
「謝校尉恩典！」
周天徹被部下們簇擁著進入麵館一層，引得諸多食客紛紛退避三舍，端著湯麵就往二樓躲去。
場子近乎清空，唯獨剩下一桌客人仍在原地不為所動。
其人面上蓄有一道八字鬍，搭配上外翻的門牙，渾身上下的氣質可謂是猥瑣至極。
店家一臉歉意地上前賠笑道：「這不是周上差嗎，怎麼今兒個有閒情來小店這邊.....」
「客套話面了，按我方才說的，一人一碗牛油湯麵。」
店家見狀，自覺惹不起鎮仙司校尉，趕忙跑去一旁吩咐下面。
待青鸞等人各自落座，周天徹卻是繞開所有部下，獨自一人來到八字鬍身前。
咣當——！
周天徹一把拉開長凳入座，並將腰間佩刀解開，連同刀鞘一起放在桌上。
「劉東家，好胃口啊，大中午的還能吃下這麼一大碗。」
「胃口再大，也不過吃得殘羹冷炙，還是比不上吃官家飯的各位大人。」八字鬍擦了擦嘴，隨後一臉諂媚地看向周天徹，「周校尉怎麼今兒個火氣這麼沖，要不要小的為你引薦幾位小娘子好好服侍服侍？」
宛陽、楚襄二府交界處。
原本旨在巡查官道有無匪患的一處巡檢司衙門，突然發現有零零散散的難民不斷自宛陽方向逃來。
這些鄉民無不驚駭難平，口中說出的解釋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硬著頭皮不斷攔路問詢，這些差役終是拼湊出一個大致線索：
宛陽府被叛亂修仙者攻破，境內三門全滅，鎮仙司下落不明。
巡檢司官吏當場被嚇得屁滾尿流，險些跟著難民一起逃往楚襄城方向。
幸虧有手下阻攔，適才通過各衙署配設的通聯法器，向知府衙門稟告有關情況。
由於楚襄、宛陽二城直線距離相隔一千五百多里，各種情況難以第一時間實地探明，
為避免引起城中混亂，知府衙門將此事先行壓下。
一邊調遣數百名原本駐紮在附近的楚襄衛軍戶，於兩府官道上設立柵欄哨卡攔截難民。
一邊使用同款通聯法器，將情況逐級上奏湖廣行省布政使司。
可等湖廣、豫中二省相互聯繫之後，宛陽府方向卻是莫名其妙地表示：
本府地界一切正常，所轄三門管理良好，鎮仙司衙署履職正常，下屬各鄉百姓並未大規模出逃。
一方境內出現大規模難民，而另一方堅持聲稱沒有變故......
由於情況太過詭異，
為免此事驚擾行將蒞臨青蓮劍宗的首輔大人，
兩省官衙相互合計，十分默契地選擇共同將此事壓下，並商量出一個暫行處置辦法：
先由楚襄府收攏流民安撫其眾，並整理民冊上報。
之後再由豫中行省派遣各路人馬，實地挺入宛陽府地界勘驗情況。
如此，
三日之後，臨到青蓮劍宗飛升大典當天，
整個楚襄府境內湧入的難民數量，終是達到十萬之巨，
但兩地交界線上，仍有不少難民繼續向著這邊湧來，
其眾身上甚至還染上了某種瘟病，不時有人暴斃於半途，
嚇得本地官府趕忙從本地的修仙宗門真武道處，臨時調撥了一批新煉製的愈瘟丹。
可即便如此，所有駐守於此處衛所的軍士們都感到無比恐慌，只得愈發粗暴地對待難民，生怕接觸時間過長被憑白染上糟瘟。
「怎麼樣，頭，百戶那邊有沒有說我們要駐守到啥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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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處駐守哨點前，看著又湧入的一批難民，一名普通軍戶不自覺地緊握手中長槍向後退了幾步。
而在他身後，負責提領此處的總旗官猛吸一口菸斗，略顯麻煩地眯起眼睛：
「今兒早各衛所官長，特地去知府衙門，跟本地衙署的頭頭們碰了個頭。
豫中省派去的核查人員沒發現什麼問題，
宛陽府那邊還是要求儘快整理一份名冊給他們核對。
知府衙門同意了，城中各衙門正在處理。
對於這些難民....知府給出的限度是二十萬。
超出這個數，我們就不再接納，所以臨到換防前弟兄們還得再頂一陣。」
嘖——
軍士們極其不滿地看向前方，
礙於已經有難民前來接受查驗，他們也只能帶上面巾遮蔽口鼻，使用長槍極其嫌棄地挑觸難民衣物。
待一切正常適才給予一塊炊餅、一囊水袋並予以放行。
「這麼玄乎，那你說這些人.....」
「雖無路引，但檢測過都是普通鄉民，怎麼著也是一條命，再說咱們這邊不缺糧食，短時間收留問題不大。」
說著，總旗官用鞋底將菸斗磨熄，用一種無比鄙夷的目光，看向哨卡內側的一輛運貨馬車。
拉貨的商人留著兩瓣十分猥瑣的八字鬍，門牙更是外翻至嘴唇外，滿眼不懷好意地打量著難民。
「生孩子沒屁眼的畜生——」
譏諷一句後，總旗官扯著嗓子，向哨卡外的難民們命令道：
「注意隊列秩序，一次只能通行一人，有染瘟者自覺出列離開，只要身上沒染黑斑，就能領上一枚仙丹繼續前進——！」
聽見這道命令後，隨即便有將十幾人強行推出難民隊伍。
而在人群末尾，還有一名懷中抱著兩歲幼兒的婦女，茫然地跪坐在地上。
她的男人已經死了，躺在地上滿臉流著黑水，只能潦草地用別人施捨的竹蓆裹了起來，避免曝屍荒野。
女人的雙腳已經走不成了，血肉從足底開始一塊一塊地外翻糜爛。
而她的那七八歲的大兒子，正在一旁止不住地向一名老者磕頭。
「娟子，聽叔一句勸，賣一個吧，哨卡後面就有人牙子，不然都走不下去。」幫忙照顧了數日的老者不停嘆氣，「還有你，駝子，你爹走了，以後你就是家裡的頂樑柱，可別怪舅公心狠，實在是舅公也幫不動你娘和你弟了。」
老者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離開了。
被稱作娟子的女人，看著眼前的一切，完全無法理解。
只知道前幾天夜裡，村外忽然亂糟糟地吵了起來，
隔著窗戶往外看去，卻見北邊的天上宛若火燒一般亮得嚇人。
她家男人最先起身，囑咐妻子看好兩個孩子，隨後就往村北頭跑去。
等自家男人出去看了一圈後，就趕忙跑回來，準備帶上她和兩個孩子往南面跑。
至於緣由，
大概是周圍幾座山上的仙人們，不知為何公然違背朝廷法律，開始相互鬥法攻陣。
「我聽徐老頭說的煞有其事，北邊的天也燒的發亮，時不時還有巨響傳來，咱們也收拾收拾去周圍避一避。」
女人有些猶豫，
畢竟這處小家可是他們全部的財產，剛剛才從各處親戚那裡借了款重新裝修過，
要是就這麼走了，那房子該怎麼辦。
「你懂個啥，那可是仙人，隨便抬個手俺們全家都得化成煙。」
「狗攮的玩意，天天收得俺們這麼多田賦，結果這仙人鬧事，那鎮仙司的又死球到哪去了！」
轟——！
仿佛為了印證男人說的話，一道炸雷之後，緊隨又有股氣浪裹挾而至，險些將二人居住的磚瓦小房掀翻。
四口小家的各種擺設震落一地，傍晚才擦洗過的床頭衣櫃轟然倒下，當年結婚時特意裝飾的紅色窗花更是被直接刮爛。
嗚哇——！
兩歲多的老二扯著女人嚎啕大哭，八歲的老大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讓弟弟別怕。
「還愣個啥，快逃——！」
來不及收拾細軟，一對夫妻只能倉促拿起一些值錢物件，裹了層衣服就帶著孩子跑出去。
男人背著老大，女人抱著老二。
四口之家剛一出門，就看見烏央烏央的村民們，嘶吼著向南邊跑去。
「讓一讓，俺家丫頭在.....」
「踩著人了，不要擠——！」
可還未等他們加入逃難大軍，
卻是突見一道漫無邊際的淡淡金光，從北邊天空之上落下，砸在村子祖祠處。
轟——！
金光傾瀉如瀑，讓人完全無法直視。
隨後，
女人只覺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過了不知多久，一縷朝陽漸漸升起。
等女人再度醒來，卻是發現自家男人正無比痛苦地倒在一旁，背上大片肌膚發黑壞死。
兩個孩子蜷縮在自己身旁，亦是同一時間醒來，幸好沒有外傷。
看樣子，是自己男人在最後一刻擋在身前，護住了她們娘仨。
「當家的.......啊——」
女人本想上前攙扶自家男人，可當她看清周圍時，卻是整個人被眼前慘狀嚇得呆立在原地，眼淚不自禁地湧出。
大半個村子被夷為平地，方才裝修過的小家只剩斷壁殘垣，村落中央只剩下一個被血水灌滿的巨坑。
巨坑周圍，滿地散落著七七八八的肢體碎片，沒有一個成型的人。
「——！」
女人長大了嘴巴，怔怔地嗚咽著。
她想哭出來，卻連該怎麼哭都想不起來。
「呃........」
幸虧這時，男人發出一聲哀嚎，讓女人回過神來。
從沒接觸過什麼大道理，只曉得如何操持家務撫養孩子的女人，徹底慌了神。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抱著幼子拖著男人，儘快逃離這裡。
在自家長子的幫助下，女人光腳走過一座座山崗，趕上了一支難民隊伍，還奇蹟般地遇上了娘家的一位遠方舅叔。
之後，
又是兩日奔波七百餘里，趕至二府邊界處。
可就在這時，她的男人也終於支撐不住，就此撒手人寰。
「快走——！」身著甲冑的普通軍士驅趕著。
「知府劃定的賑濟範圍是城北郊野，沒到哪裡你們都算不得災民，給一個炊餅了別不知足！！」
「核驗完身份就趕緊離開，宛陽方向情況不明，要當真是仙人作亂，爾等就不怕再被波及？」
此言一出，
原本已經近乎力竭的這支難民隊伍，只能咬著牙重新上路。
看著漸漸離開的同行人，以及滿臉絕望甚至選擇就地自戕的染瘟者，
名為娟子的女人守著丈夫的屍體，大腦只剩一片空白。
她走不動了。
而當娟子下意識地看向懷裡睡著的幼兒時，
卻發現小兒子那稚嫩的臉頰上，不知何時竟也染上了一抹黑色。
娟子瘋了一般地伸手擦拭，想要證明這只是一塊染髒的灰塵。
但一切都只是徒勞。
娟子抱著小兒，感受著他身上漸漸升起的高燒體溫。
眼淚已經流干，喉嚨已經嘶啞地說不出話，為母為妻的她只能張著嘴無聲地控訴著。
控訴那些狗屁仙人，為什麼要毀了她的家。
看著母親慌亂的樣子，身為長子的小男孩卻也只能流著眼淚乾著急，求著母親快些起來，
可還沒等男孩說完，卻是感到一陣冰冰冷冷的觸感從臉上傳來。
名為娟子的女人，抬起手無比慈愛地摸了摸長子的臉頰。
她不想活了，但是這個孩子還得活著。
「駝子....別怪娘.....」
隨後，
女人將懷裡的幼子放下，
瘦弱的身軀此刻仿佛爆發出無限的力氣，強行拖拽著駝子，向著哨卡走去。
啪嗒——
啪嗒——
已經爛透的雙腳踩踏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血腳印。
直至將駝子塞入哨卡，並注視著那名留有八字鬍的猥瑣商人將其帶走。
「俺...不要錢....求你給他....尋個好人家」
.................
將邪祟核心吞咽服下，周天徹便覺有股暖流緩緩湧向左臂。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有其效，
跟以前收服人階邪祟都得左肩麻上一陣相比，周天徹感覺這次奴役過程幾乎沒有對身體造成任何負擔。
先前在青蓮劍宗內山，他的左臂為「混沌」所斷，之後又以「血肉嫁接」能力將其化作新的左臂。
按照血肉之途的節點天賦描述，嫁接獲得的肢體和臟器，似乎能夠保留一定的原身能力。
【當初使用御邪法門收服時，那個....「混沌」...給我的觸感，就如同高牆一般完全無法撼動】
【若不是祂有意想要反向奪舍我，主動接受了奴役，怕是讓我耗上幾百年都不可能收服祂】
【眼下對這條手臂的潛在能力暫時不明，好不容易把祂的分身驅逐了，保險起見還是不要胡亂探究】
離開牢籠時，周天徹斜眼撇下一旁。
【果然.....血包也是該再備上一個了——】
在黑霧散去之後，地面上出現了一縷極其淡薄、看似行將消散的小型霧塊，
便是方才收復檮杌過程中，因邪祟之力四散溢出所化成的蚍蜉。
剛一伸手，這縷輕霧就自行纏繞而上，連法決都不用復誦，周天徹僅憑兩根手指，就將這蚍蜉蟲群收復。
將左臂重新緊緊纏住並從地窖離開之後，周天徹直往行署正門走去。
待其抵達，就見朱七等人已經換裝集結完畢，
而身為青蓮劍宗「里子」的周敬，已換上尋常軍士所穿深色戎服，並套有一身略帶鏽跡的鱗甲。
「周頭——！」朱七拱手說明道，「庫存的軍備不多了，而且本月兵備道衙門的預算還沒撥款，暫時沒錢僱傭人來拆卸甲片打磨，故而只能先這樣將就穿著。」
還未等周天徹表態，周敬就已連連擺手示意：「不礙事不礙事，真遇到事了我還能用護體靈光」
「沒看出來，你倒是興致挺濃厚的。」
「那是自然，這可不是承了本家賢弟的光嗎，平日裡我可沒接觸過這內緝拿審問之事，自然是要好好體驗一番。」
看著周敬一臉樂天期待的樣子，周天徹感受不到他身為金丹境修士的涵養，也全無十天後就要斃命的恐慌。
這人.....似乎真就是在享受？
周天徹搖了搖頭，隨後略過其人走到隊伍前方，青鸞則緊跟在他身後半步身位。
「朱七，先前知府衙門是否有公函要我去商討要務？」
得到部下的否定回應後，周天徹便將城外難民見聞暫且放下。
「城北老巷，陳家麵館，出發——！」
待一聲令下，十五人的隊伍整齊列隊慢跑出發。
一如先前所言，
楚襄城依江而建，江水從城市中部蜿蜒穿過，鎮仙司所在城北，便是全城最為繁茂的商業區域。
即使因為秋汛漲水而暫時叫停往來船商停駐，這城北各處依舊遍布本地商鋪，大量貨物堆積滿街。
故而行於此間諸巷，騎馬反倒會被各種「路障」所耽誤，最好的通行工具便是這一雙腿腳。
而靠著周天徹身上這套玄色官袍，沿途商鋪、行人紛紛規避，生怕觸上什麼眉頭。
半個多時辰後，眾人一陣緊跑慢跑，終是抵達此行目的地。
位於一條擁擠老巷之中的三層閣樓，
一層正門處，明晃晃地掛有一張牌匾——
陳氏湯麵
剛一靠近，便有股夾雜著牛油香味的霧氣迎面撲來，連周天徹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而在他身旁，青鸞更是已經張著嘴巴大口吸氣，以此防止口水流出。
「進去吧，一人一碗，我請。」
「謝校尉恩典！」
周天徹被部下們簇擁著進入麵館一層，引得諸多食客紛紛退避三舍，端著湯麵就往二樓躲去。
場子近乎清空，唯獨剩下一桌客人仍在原地不為所動。
其人面上蓄有一道八字鬍，搭配上外翻的門牙，渾身上下的氣質可謂是猥瑣至極。
店家一臉歉意地上前賠笑道：「這不是周上差嗎，怎麼今兒個有閒情來小店這邊.....」
「客套話面了，按我方才說的，一人一碗牛油湯麵。」
店家見狀，自覺惹不起鎮仙司校尉，趕忙跑去一旁吩咐下面。
待青鸞等人各自落座，周天徹卻是繞開所有部下，獨自一人來到八字鬍身前。
咣當——！
周天徹一把拉開長凳入座，並將腰間佩刀解開，連同刀鞘一起放在桌上。
「劉東家，好胃口啊，大中午的還能吃下這麼一大碗。」
「胃口再大，也不過吃得殘羹冷炙，還是比不上吃官家飯的各位大人。」八字鬍擦了擦嘴，隨後一臉諂媚地看向周天徹，「周校尉怎麼今兒個火氣這麼沖，要不要小的為你引薦幾位小娘子好好服侍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