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難民、玉佩、新邪祟
如此，
不過半個時辰之後，車馬再度折返回楚襄城。
為走短路儘快返回衙署，周天徹特意繞過西門，轉而選擇從北門入城。
此舉自然引得青鸞一陣抗議：
「宛陽府的難民都聚集在北門外，校尉執意要往那邊走？」
「官道可被堵塞？」
「那倒沒有，知府衙門特令難民不得在官道附近擁擠，在西北城郊劃了一片空地專門安置。」青鸞下意識地撇了撇嘴，「可是那地方.....反正咱是不想再路過了。」
雖然其人表態如此抗拒，但周天徹顯然是鐵了心要走上一遭。
一來從北門入內離衙署較近，二來他也想抵近觀察下這群難民的情況。
之後，
臨近城郊附近，恰逢馱馬所吃丹藥效力減弱，周天徹便主動走出車廂自行駕車。
作為餐點延誤的補償，周天徹將青鸞一直惦記著的那塊炊餅掰成兩份——
一大半給了青鸞，
另一小塊則留給自己，用來摻著日常所用遏制侵蝕的丹藥一起咀嚼咽下，以免被其後勁回嗆反胃。
如此，
又是向前緩行一陣，直至距離北門十里處，
只見尋常常有南船北馬四海游商叫賣的城北郊野，
此刻卻是被北邊宛陽府逃難而來的異地鄉民圍了個水泄不通。
因城牆值守拒絕難民入內，其眾只得在北門之外，自行搭建帳篷並串聯成大片營地，留待本地知府衙門提供賑濟。
營地外圍，本地衛所的軍戶們臨時設置起了一長串柵欄，將難民營地徹底圍住，好與官道以及城郊其他地塊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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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每隔十步，還站有一名全身著甲的衛所軍士在值守戒備，不時呵斥官道方向往來的客商、鄉民不得靠近。
【看來為了防止難民走逃，本地官府倒也算是下了些功夫】
駕著馬車通行於官道之上，周天徹的視線越過柵欄，向著難民營內部一陣眺望。
難民大多衣不蔽體，或是神情恍惚一臉呆滯，或是癱坐地上掩面哭泣。
與成年人不同的是，在難民營地之中，還有不少五六歲的孩童相聚在一起或跑跳嬉鬧。
其人身上穿著髒亂，但臉上卻仍是笑意連連，仿佛只是跟父母鄉里一起出來踏秋遊玩。
周圍很多臉上尚且掛著淚痕的成年人，漸漸在孩童們的情緒感染下，不自覺地露出一個微笑，
終是稍稍緩解了下營地之中緊張的氛圍。
只不過.....
雖相隔數丈，但仍有些許臭味——似乎是某種腐爛氣味——順著風向，從難民營漸漸蔓延至官道之上。
引得周圍行人、客商無不嫌棄避開，饒是周天徹也不由得皺起眉頭輕遮口鼻。
【只聚集在西北城郊空地，也難怪方才在南門附近官道沒看見】
【但是逃難也就罷了，這股味道....跟尋常屍臭很不一樣，估計還帶有某種烈性傳染病？】
仿佛是為了印證周天徹的猜測。
他遠遠地瞅見有官府差役正在難民營邊界揚撒石灰，
且有官差在營地中央另行支起一間簡陋鋪子，不斷分發某種淡藍色的藥丸。
想必是本地真武道修士所煉製的愈瘟丹。
【宛陽城周遭靈氣大脈稀薄，故而沒有成規模的修仙大宗，境內分布有五朵觀、三賢觀、玄妙觀三處小型門派】
【若是瘟疫爆發，只要當地州府處置得當，再憑這些修仙者應是足夠應付才對】
【而且....宛陽府作為豫中門戶，與楚襄府隔江對望，自古以來也是個商賈富庶之地】
【到底何事能讓百姓連衣服都來不及收整就倉皇逃難】
一個從未設想過的猜測浮現在周天徹的腦海里——
莫不是宛陽三門也像青蓮劍宗那般，被這所謂的「洪武神皇教」攻破了？
端坐於馬車駕位的周天徹，忽然覺得後脊一寒。
「自昨日難民出現，這知府衙門可有什麼照會？」
聽見周天徹這平白一問，青鸞雖不解其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搖頭回話道：
「沒有啊，咱這兩天收到的公函就之前的那封，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任何消息。」
各地州府、行省之間，
常年依靠修仙者維持靈氣聯絡，使得各種通訊信息日傳萬里瞬息而至，
若當真是橫遭變故，官府那邊定然早就知曉。
【難不成真就只是一次流民逃荒，或者躲避瘟疫？】
按下心中疑惑後，
礙於營地四周封鎖，且自身職責不得干預地方民政，
周天徹只能略過眼前慘狀，隨同青鸞一起駕車進入楚襄城。
雖說他對各級官吏的行事作風頗有微詞，
但官僚主義的蔓延，同樣也從一個反面，證明這個系統十分的「穩定」。
要是這難民出逃之事當真涉及甚廣，自會有人通知他去知府衙門協商一二。
故而與其操心此事，不如先按部就班做好準備。
.................
此時正值九月晚秋，因防範秋汛，周圍江河水道皆已暫時封閉，故而城中外地客商不多。
可饒是如此，
這楚襄城作為湖廣西北門戶，仍是聚集有大量人口，通行其中可謂摩肩接踵。
是故周天徹早早將車馬寄存於城北馬廄，留待夜間再讓差役送回衙署，轉而與青鸞步行回署。
可讓二人沒想到的是——
「周頭！」
剛一步入衙署，卻是見得正堂之上，朱七、許三兩人，領著衙署其餘軍士各持兵刃，將一名渾身裹著沾水蓑衣、看似風塵僕僕的中年男子團團圍住。
在其人周圍，專門用於克制修仙者的諸多道具都已備齊，隨時準備使用。
「此人今日一早便出現在衙署門口，自稱有要事與校尉相商....」朱七一邊戒備一邊小聲說道，「弟兄們用緝仙羅盤測過了，是個修仙者。」
【修仙者.....？】
「周校尉，請恕在下僭越——」
還未等周天徹發問，中年人先是雙手舉起，而後以意念遞物，主動將懷中的一塊玉佩漂浮至周天徹身前。
玉佩大小不過一掌，且其上雕刻有一枚通體透亮的青蓮劍葉，與先前李妙玄曾託付給自己的那枚玉佩大小一致，但圖案方向相反。
「朱七，你去挑上八名弟兄，稍後隨我一起去城北老巷。」
「....是！」
藉口支走麾下後，周天徹主動伸手，邀請對方與自己前去衙署正堂旁側的小隔間內。
修仙者隨即將蓑衣脫下，露出一身明顯已經發舊泛黃的通款道袍。
待二人坐定。
作為「門徒」的青鸞因肩負監督之職，自是隨之入內，並負責為二人斟茶倒水。
「東北為正陽，西南為背陰.....你就是掌門的那位『里子』吧。」
「周校尉果然是個敞亮人。」中年修仙者拱手謙虛道，「鄙姓周，單名一個敬字，與校尉沾了個光算是本家。目前蒙得朝廷垂青，得了個四品仙官。」
「先前與李妙玄所定之事，我還道其人重傷昏迷後得要再拖延一段時間，沒想到你倒是直接趕來了。」
「看校尉這話說得，掌門師叔雖然昏迷，但是靠法寶避劫，真元並未受損，休息些許時日就能恢復。至於這收尾之事，畢竟關係重大，故而自一開始，首輔大人就與掌門師叔一起商定了此事，無論鄙派後續情況如何，小道都得根據玉佩之指引，前來與掌門所選之人碰面。」
【首輔.....張江陵也參與到這事裡了？】
【而且給他的命令，明確到了洪武神皇教這個組織名稱.....難不成朝廷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幫瘋子要襲擊內山？】
突然間，一種平白被捲入某類重大陰謀的無力感，漸漸襲上心頭。
極其輕微地深吸了口氣後，周天徹適才追問道：
「按大虞律，修仙者不得擅自離開宗門地界，可你能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楚襄府，想必也是首輔大人的手筆吧？」
「周校尉，有些話說得太透，可就有些不夠意思了啊——」
周姓修仙者一臉假笑地舉起茶盞，示意再敘本家同姓之情誼共飲。
【.....刻意迴避，但不否認，看來這張江陵真就是李妙玄所謂的人脈後台了，也難怪當初他那麼篤定能討來閣臣墨寶】
分析同時，
待又是一口溫熱茶湯飲下，周天徹便直入正題：
「當初既已約定，那我自是不會推脫，名字、時辰、地點給我，自當處理乾淨。」
「校尉還請不要心急，掌門跟我交代的，可是與校尉所聽見的有些不同。」周姓修士說道，「接下來這段時間，小道得暫且叨擾校尉一陣，配合校尉探查洪武神皇教之情況，並以十日為期，到時無論結果為何，小道自當引頸就戮，以項上首級供校尉交差，換得與掌門師叔交易完成。」
「你......？」
「若是校尉不放心，還請將此符拿著！」周敬從懷中取出一枚符籙，無比鄭重地交給周天徹，「小道給自己下了血咒，十日後若是仍然苟且於世，便會受此反噬斃命當場。」
看著手裡紅得有些令人發怵的符籙，周天徹頓時有些不解。
所謂里子，不過就是宗門內部暗中處決不穩定因素的殺手。
若是讓周天徹把這種不乾淨的黑手套處理掉，他倒也能理解。
可.....居然要臨時變卦，讓他帶著這人查出「洪武神皇教」之事，而且無論結果為何，十日之後這人都得死？
【青蓮劍宗從上到下腦子都有泡嗎，白費這麼多功夫，還不如現在就給他一刀痛快點】
不過，揶揄歸揶揄。
既然已經應下交易，周天徹自是只能按照對方要求完成，畢竟他也確實需要李妙玄背後的諸多靠山——
特別是張江陵這條線！
嘩啦一聲。
周天徹率先起身，身上的玄色錦袍在木製靠椅上摩擦出些許靜電聲響。
「先前已應掌門，我自當履行，不過你要隨我一起調查此事，就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使用修仙者手段。」
見周天徹應允，周敬隨即起身作揖，並就勢討教：「那按校尉的意思是——？」
「你且去找朱七，自行領上一顆血蠱蟲丹吞下，姑且算是一道保障。
之後再讓他們給你尋來一套軍士戎服和標配甲冑，你暫且以我麾下軍士之名義，隨同我一起行動。」
...............
如此，暫且將周敬的事情安排妥當後，安靜觀察了許久的青鸞，適才上前主動探問：「朱七他們還要點時間才能準備完畢，那接下來校尉可是要.....？」
說話同時，青鸞的眼神一直盯著廚房方向。
為了蹭上周天徹的這一碗牛油湯麵，她的午膳可是已經推遲了快一個半時辰了。
「你跟我一起去趟地牢。」
聽見此言，青鸞雙眼瞬間眯成一條縫隙，眉頭更是擰成麻花一般。
「....下次咱再也不敢蹭校尉的飯了！」
不由分說地，周天徹帶上青鸞前去衙署地窖。
路上，
礙於自己仍是青鸞的導師身份，周天徹只好硬著頭皮與其開解道：
「邪祟侵蝕之後，你我註定與凡俗無緣，唯二能夠正常吃喝的場景，也就剩下奉承上官和走訪宗門之時，早些排解口腹之慾，老老實實只求果腹，對你將來正式接任派駐校尉職務有好處。」
「其他事情能如校尉的願，可唯獨這點不行。」青鸞好似鬧脾氣般撅起嘴巴，「且不論校尉何時才會被同化，就算將來咱接了楚襄府的差事，也斷不會向校尉這般，該有的煙火人氣還是得有，否則整天跟這些玩意待在一起，別最後還真把自己當作邪祟的同類了。」
鬥嘴同時，二人行至地窖門前，
待值守軍士將門鎖解開之後，
便是只聽咣當一聲，厚近半丈的鐵門在機關帶動下緩緩開啟，隨之便有一股極其腥臭噁心的氣味從地窖之中飄出。
「.....走吧，挑一頭地階序列的。」
說著，周天徹一頭扎進地窖，青鸞亦是只能強忍噁心，端上一盞火燭緊隨其後。
地窖總體構造與黃州府的無二，同樣是一個還算寬廣的正廳——兼用刑訊逼供之用途——以及十數間精鋼所制牢籠。
「咯...咯咯」
毛骨悚然的笑聲，從前方不遠處傳來，渾身幾近炸毛的青鸞，趕忙將各處燭台點亮。
在影影綽綽的微弱光源下，
只見前方十五間牢籠當中，尚有十間各囚禁有一名渾身被鐵鏈洞穿、徹底困死於此死囚。
「這囚禁之法，本就是校尉與咱臨時想出，先行招引邪祟附體死囚，但不予收服，借用本地楚襄王府之庇護，將低階邪祟力量徹底壓制，而後在保持人形的情況下，鎖死於此，只待將來校尉有需求時再取出收服......」
直至此刻，青鸞那略顯大條的腦袋，才稍稍意識到了情況有些不對勁：
「校尉你.....先前的邪祟全沒了？」
「之前因為某類突發情況，抓捕過程中出了些意外。」
略過關鍵細節後，周天徹自行上前，挨個篩選著十個囚籠當中的邪祟。
先前遭遇范敘陽一戰，隨身所帶的邪祟全部耗盡。
而手頭現有的「山羊」又實在太過詭異，上次降世即便有「假青鸞」作為載體，卻依舊要耗費掉天文數字級別的屍體血肉作為代價，才能完全成型。
即使鎮仙司內部行規，不得隨意干涉每名校尉所用邪祟之來歷及用途，
但周天徹也沒心大到敢在楚襄城中公然招引這等規格的域外之物。
為以防萬一，接下來在城中活動期間，最好還是得要備上一頭中等位階的邪祟傍身。
於是——
「就這頭了，青鸞你來輔助我。」
待門徒點頭回應，周天徹隨即將左臂封印散去。
之後，
二人相互一望，以眼神確認對方準備就緒，周天徹這才發令，讓青鸞將牢籠解開。
咣當——！
精鋼牢門被瞬間甩開，施加於其上的鎮壓方術隨之失效，
青鸞更是被牢籠中迸發出的陣陣氣浪所逼退。
向其中望去，便見死囚身上，猛然飄出一道虛影。
吼——！
其影外形似虎，身披狗毛，體長二尺，長著人臉、虎爪、豬嘴獠牙，尾巴長達一丈八尺，
且剛一現行，就咧著牙齒沖周、青二人嘶吼著，滿臉盡刻所謂「凶」相。
「檮杌.....地階序列第七位，實力和天階後位的邪祟相差不多，所以外貌也比較扭曲......」
青鸞注視著眼前的虛影，默默復念著之前死記硬背的《譜錄》記載。
在她身旁，周天徹無視著邪祟的嘶吼示威，頂著翻滾而出的氣浪，一人踏入牢房之中。
玄色錦袍隨風亂動，仍纏於左臂後半段的「繃帶」更是被吹得啪嗒啪嗒作響。
「以身御邪，以祟鎮仙！」
隨著法訣誦出，周天徹一步前踏，將左手五指死死插進「死囚」心口。
原本「死囚」身上浮現的虛影，漸漸在鎮仙司御邪方術的效用下，不斷被抽離成一縷縷黑色霧氣，飄入周天徹的左臂之中。
待得一刻之後，虛影完全散去，死囚亦是就此暴斃。
「校尉可收服成功？」
「差不多.....該動身了。」
說話同時，周天徹用左手捏了捏掌心當中的邪祟核心。
與「山羊」相比，這地階邪祟，核心不過稍比鵪鶉蛋大上一些，差距肉眼可見的明顯。
咕嚕——！
待他將其一口吞下之後，整個收服邪祟之流程才算完成。
依舊是極其難以下咽的臭雞蛋味。
不過半個時辰之後，車馬再度折返回楚襄城。
為走短路儘快返回衙署，周天徹特意繞過西門，轉而選擇從北門入城。
此舉自然引得青鸞一陣抗議：
「宛陽府的難民都聚集在北門外，校尉執意要往那邊走？」
「官道可被堵塞？」
「那倒沒有，知府衙門特令難民不得在官道附近擁擠，在西北城郊劃了一片空地專門安置。」青鸞下意識地撇了撇嘴，「可是那地方.....反正咱是不想再路過了。」
雖然其人表態如此抗拒，但周天徹顯然是鐵了心要走上一遭。
一來從北門入內離衙署較近，二來他也想抵近觀察下這群難民的情況。
之後，
臨近城郊附近，恰逢馱馬所吃丹藥效力減弱，周天徹便主動走出車廂自行駕車。
作為餐點延誤的補償，周天徹將青鸞一直惦記著的那塊炊餅掰成兩份——
一大半給了青鸞，
另一小塊則留給自己，用來摻著日常所用遏制侵蝕的丹藥一起咀嚼咽下，以免被其後勁回嗆反胃。
如此，
又是向前緩行一陣，直至距離北門十里處，
只見尋常常有南船北馬四海游商叫賣的城北郊野，
此刻卻是被北邊宛陽府逃難而來的異地鄉民圍了個水泄不通。
因城牆值守拒絕難民入內，其眾只得在北門之外，自行搭建帳篷並串聯成大片營地，留待本地知府衙門提供賑濟。
營地外圍，本地衛所的軍戶們臨時設置起了一長串柵欄，將難民營地徹底圍住，好與官道以及城郊其他地塊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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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每隔十步，還站有一名全身著甲的衛所軍士在值守戒備，不時呵斥官道方向往來的客商、鄉民不得靠近。
【看來為了防止難民走逃，本地官府倒也算是下了些功夫】
駕著馬車通行於官道之上，周天徹的視線越過柵欄，向著難民營內部一陣眺望。
難民大多衣不蔽體，或是神情恍惚一臉呆滯，或是癱坐地上掩面哭泣。
與成年人不同的是，在難民營地之中，還有不少五六歲的孩童相聚在一起或跑跳嬉鬧。
其人身上穿著髒亂，但臉上卻仍是笑意連連，仿佛只是跟父母鄉里一起出來踏秋遊玩。
周圍很多臉上尚且掛著淚痕的成年人，漸漸在孩童們的情緒感染下，不自覺地露出一個微笑，
終是稍稍緩解了下營地之中緊張的氛圍。
只不過.....
雖相隔數丈，但仍有些許臭味——似乎是某種腐爛氣味——順著風向，從難民營漸漸蔓延至官道之上。
引得周圍行人、客商無不嫌棄避開，饒是周天徹也不由得皺起眉頭輕遮口鼻。
【只聚集在西北城郊空地，也難怪方才在南門附近官道沒看見】
【但是逃難也就罷了，這股味道....跟尋常屍臭很不一樣，估計還帶有某種烈性傳染病？】
仿佛是為了印證周天徹的猜測。
他遠遠地瞅見有官府差役正在難民營邊界揚撒石灰，
且有官差在營地中央另行支起一間簡陋鋪子，不斷分發某種淡藍色的藥丸。
想必是本地真武道修士所煉製的愈瘟丹。
【宛陽城周遭靈氣大脈稀薄，故而沒有成規模的修仙大宗，境內分布有五朵觀、三賢觀、玄妙觀三處小型門派】
【若是瘟疫爆發，只要當地州府處置得當，再憑這些修仙者應是足夠應付才對】
【而且....宛陽府作為豫中門戶，與楚襄府隔江對望，自古以來也是個商賈富庶之地】
【到底何事能讓百姓連衣服都來不及收整就倉皇逃難】
一個從未設想過的猜測浮現在周天徹的腦海里——
莫不是宛陽三門也像青蓮劍宗那般，被這所謂的「洪武神皇教」攻破了？
端坐於馬車駕位的周天徹，忽然覺得後脊一寒。
「自昨日難民出現，這知府衙門可有什麼照會？」
聽見周天徹這平白一問，青鸞雖不解其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搖頭回話道：
「沒有啊，咱這兩天收到的公函就之前的那封，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任何消息。」
各地州府、行省之間，
常年依靠修仙者維持靈氣聯絡，使得各種通訊信息日傳萬里瞬息而至，
若當真是橫遭變故，官府那邊定然早就知曉。
【難不成真就只是一次流民逃荒，或者躲避瘟疫？】
按下心中疑惑後，
礙於營地四周封鎖，且自身職責不得干預地方民政，
周天徹只能略過眼前慘狀，隨同青鸞一起駕車進入楚襄城。
雖說他對各級官吏的行事作風頗有微詞，
但官僚主義的蔓延，同樣也從一個反面，證明這個系統十分的「穩定」。
要是這難民出逃之事當真涉及甚廣，自會有人通知他去知府衙門協商一二。
故而與其操心此事，不如先按部就班做好準備。
.................
此時正值九月晚秋，因防範秋汛，周圍江河水道皆已暫時封閉，故而城中外地客商不多。
可饒是如此，
這楚襄城作為湖廣西北門戶，仍是聚集有大量人口，通行其中可謂摩肩接踵。
是故周天徹早早將車馬寄存於城北馬廄，留待夜間再讓差役送回衙署，轉而與青鸞步行回署。
可讓二人沒想到的是——
「周頭！」
剛一步入衙署，卻是見得正堂之上，朱七、許三兩人，領著衙署其餘軍士各持兵刃，將一名渾身裹著沾水蓑衣、看似風塵僕僕的中年男子團團圍住。
在其人周圍，專門用於克制修仙者的諸多道具都已備齊，隨時準備使用。
「此人今日一早便出現在衙署門口，自稱有要事與校尉相商....」朱七一邊戒備一邊小聲說道，「弟兄們用緝仙羅盤測過了，是個修仙者。」
【修仙者.....？】
「周校尉，請恕在下僭越——」
還未等周天徹發問，中年人先是雙手舉起，而後以意念遞物，主動將懷中的一塊玉佩漂浮至周天徹身前。
玉佩大小不過一掌，且其上雕刻有一枚通體透亮的青蓮劍葉，與先前李妙玄曾託付給自己的那枚玉佩大小一致，但圖案方向相反。
「朱七，你去挑上八名弟兄，稍後隨我一起去城北老巷。」
「....是！」
藉口支走麾下後，周天徹主動伸手，邀請對方與自己前去衙署正堂旁側的小隔間內。
修仙者隨即將蓑衣脫下，露出一身明顯已經發舊泛黃的通款道袍。
待二人坐定。
作為「門徒」的青鸞因肩負監督之職，自是隨之入內，並負責為二人斟茶倒水。
「東北為正陽，西南為背陰.....你就是掌門的那位『里子』吧。」
「周校尉果然是個敞亮人。」中年修仙者拱手謙虛道，「鄙姓周，單名一個敬字，與校尉沾了個光算是本家。目前蒙得朝廷垂青，得了個四品仙官。」
「先前與李妙玄所定之事，我還道其人重傷昏迷後得要再拖延一段時間，沒想到你倒是直接趕來了。」
「看校尉這話說得，掌門師叔雖然昏迷，但是靠法寶避劫，真元並未受損，休息些許時日就能恢復。至於這收尾之事，畢竟關係重大，故而自一開始，首輔大人就與掌門師叔一起商定了此事，無論鄙派後續情況如何，小道都得根據玉佩之指引，前來與掌門所選之人碰面。」
【首輔.....張江陵也參與到這事裡了？】
【而且給他的命令，明確到了洪武神皇教這個組織名稱.....難不成朝廷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幫瘋子要襲擊內山？】
突然間，一種平白被捲入某類重大陰謀的無力感，漸漸襲上心頭。
極其輕微地深吸了口氣後，周天徹適才追問道：
「按大虞律，修仙者不得擅自離開宗門地界，可你能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楚襄府，想必也是首輔大人的手筆吧？」
「周校尉，有些話說得太透，可就有些不夠意思了啊——」
周姓修仙者一臉假笑地舉起茶盞，示意再敘本家同姓之情誼共飲。
【.....刻意迴避，但不否認，看來這張江陵真就是李妙玄所謂的人脈後台了，也難怪當初他那麼篤定能討來閣臣墨寶】
分析同時，
待又是一口溫熱茶湯飲下，周天徹便直入正題：
「當初既已約定，那我自是不會推脫，名字、時辰、地點給我，自當處理乾淨。」
「校尉還請不要心急，掌門跟我交代的，可是與校尉所聽見的有些不同。」周姓修士說道，「接下來這段時間，小道得暫且叨擾校尉一陣，配合校尉探查洪武神皇教之情況，並以十日為期，到時無論結果為何，小道自當引頸就戮，以項上首級供校尉交差，換得與掌門師叔交易完成。」
「你......？」
「若是校尉不放心，還請將此符拿著！」周敬從懷中取出一枚符籙，無比鄭重地交給周天徹，「小道給自己下了血咒，十日後若是仍然苟且於世，便會受此反噬斃命當場。」
看著手裡紅得有些令人發怵的符籙，周天徹頓時有些不解。
所謂里子，不過就是宗門內部暗中處決不穩定因素的殺手。
若是讓周天徹把這種不乾淨的黑手套處理掉，他倒也能理解。
可.....居然要臨時變卦，讓他帶著這人查出「洪武神皇教」之事，而且無論結果為何，十日之後這人都得死？
【青蓮劍宗從上到下腦子都有泡嗎，白費這麼多功夫，還不如現在就給他一刀痛快點】
不過，揶揄歸揶揄。
既然已經應下交易，周天徹自是只能按照對方要求完成，畢竟他也確實需要李妙玄背後的諸多靠山——
特別是張江陵這條線！
嘩啦一聲。
周天徹率先起身，身上的玄色錦袍在木製靠椅上摩擦出些許靜電聲響。
「先前已應掌門，我自當履行，不過你要隨我一起調查此事，就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使用修仙者手段。」
見周天徹應允，周敬隨即起身作揖，並就勢討教：「那按校尉的意思是——？」
「你且去找朱七，自行領上一顆血蠱蟲丹吞下，姑且算是一道保障。
之後再讓他們給你尋來一套軍士戎服和標配甲冑，你暫且以我麾下軍士之名義，隨同我一起行動。」
...............
如此，暫且將周敬的事情安排妥當後，安靜觀察了許久的青鸞，適才上前主動探問：「朱七他們還要點時間才能準備完畢，那接下來校尉可是要.....？」
說話同時，青鸞的眼神一直盯著廚房方向。
為了蹭上周天徹的這一碗牛油湯麵，她的午膳可是已經推遲了快一個半時辰了。
「你跟我一起去趟地牢。」
聽見此言，青鸞雙眼瞬間眯成一條縫隙，眉頭更是擰成麻花一般。
「....下次咱再也不敢蹭校尉的飯了！」
不由分說地，周天徹帶上青鸞前去衙署地窖。
路上，
礙於自己仍是青鸞的導師身份，周天徹只好硬著頭皮與其開解道：
「邪祟侵蝕之後，你我註定與凡俗無緣，唯二能夠正常吃喝的場景，也就剩下奉承上官和走訪宗門之時，早些排解口腹之慾，老老實實只求果腹，對你將來正式接任派駐校尉職務有好處。」
「其他事情能如校尉的願，可唯獨這點不行。」青鸞好似鬧脾氣般撅起嘴巴，「且不論校尉何時才會被同化，就算將來咱接了楚襄府的差事，也斷不會向校尉這般，該有的煙火人氣還是得有，否則整天跟這些玩意待在一起，別最後還真把自己當作邪祟的同類了。」
鬥嘴同時，二人行至地窖門前，
待值守軍士將門鎖解開之後，
便是只聽咣當一聲，厚近半丈的鐵門在機關帶動下緩緩開啟，隨之便有一股極其腥臭噁心的氣味從地窖之中飄出。
「.....走吧，挑一頭地階序列的。」
說著，周天徹一頭扎進地窖，青鸞亦是只能強忍噁心，端上一盞火燭緊隨其後。
地窖總體構造與黃州府的無二，同樣是一個還算寬廣的正廳——兼用刑訊逼供之用途——以及十數間精鋼所制牢籠。
「咯...咯咯」
毛骨悚然的笑聲，從前方不遠處傳來，渾身幾近炸毛的青鸞，趕忙將各處燭台點亮。
在影影綽綽的微弱光源下，
只見前方十五間牢籠當中，尚有十間各囚禁有一名渾身被鐵鏈洞穿、徹底困死於此死囚。
「這囚禁之法，本就是校尉與咱臨時想出，先行招引邪祟附體死囚，但不予收服，借用本地楚襄王府之庇護，將低階邪祟力量徹底壓制，而後在保持人形的情況下，鎖死於此，只待將來校尉有需求時再取出收服......」
直至此刻，青鸞那略顯大條的腦袋，才稍稍意識到了情況有些不對勁：
「校尉你.....先前的邪祟全沒了？」
「之前因為某類突發情況，抓捕過程中出了些意外。」
略過關鍵細節後，周天徹自行上前，挨個篩選著十個囚籠當中的邪祟。
先前遭遇范敘陽一戰，隨身所帶的邪祟全部耗盡。
而手頭現有的「山羊」又實在太過詭異，上次降世即便有「假青鸞」作為載體，卻依舊要耗費掉天文數字級別的屍體血肉作為代價，才能完全成型。
即使鎮仙司內部行規，不得隨意干涉每名校尉所用邪祟之來歷及用途，
但周天徹也沒心大到敢在楚襄城中公然招引這等規格的域外之物。
為以防萬一，接下來在城中活動期間，最好還是得要備上一頭中等位階的邪祟傍身。
於是——
「就這頭了，青鸞你來輔助我。」
待門徒點頭回應，周天徹隨即將左臂封印散去。
之後，
二人相互一望，以眼神確認對方準備就緒，周天徹這才發令，讓青鸞將牢籠解開。
咣當——！
精鋼牢門被瞬間甩開，施加於其上的鎮壓方術隨之失效，
青鸞更是被牢籠中迸發出的陣陣氣浪所逼退。
向其中望去，便見死囚身上，猛然飄出一道虛影。
吼——！
其影外形似虎，身披狗毛，體長二尺，長著人臉、虎爪、豬嘴獠牙，尾巴長達一丈八尺，
且剛一現行，就咧著牙齒沖周、青二人嘶吼著，滿臉盡刻所謂「凶」相。
「檮杌.....地階序列第七位，實力和天階後位的邪祟相差不多，所以外貌也比較扭曲......」
青鸞注視著眼前的虛影，默默復念著之前死記硬背的《譜錄》記載。
在她身旁，周天徹無視著邪祟的嘶吼示威，頂著翻滾而出的氣浪，一人踏入牢房之中。
玄色錦袍隨風亂動，仍纏於左臂後半段的「繃帶」更是被吹得啪嗒啪嗒作響。
「以身御邪，以祟鎮仙！」
隨著法訣誦出，周天徹一步前踏，將左手五指死死插進「死囚」心口。
原本「死囚」身上浮現的虛影，漸漸在鎮仙司御邪方術的效用下，不斷被抽離成一縷縷黑色霧氣，飄入周天徹的左臂之中。
待得一刻之後，虛影完全散去，死囚亦是就此暴斃。
「校尉可收服成功？」
「差不多.....該動身了。」
說話同時，周天徹用左手捏了捏掌心當中的邪祟核心。
與「山羊」相比，這地階邪祟，核心不過稍比鵪鶉蛋大上一些，差距肉眼可見的明顯。
咕嚕——！
待他將其一口吞下之後，整個收服邪祟之流程才算完成。
依舊是極其難以下咽的臭雞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