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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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神皇教?

  洪武指的自然是大虞朝開國太祖,當年那位背叛了自己的階級,憑一身神通鎮壓天地靈脈,還政於凡人的洪武皇帝。

  神皇一詞,周天徹偶有所聞,大抵是大虞九洲境內,諸多凡人對洪武皇帝的迷信崇拜。

  近幾十年來聲勢壯大,並對朝廷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以至於不少朝廷官方的祭頌禱詞裡面,開始漸漸用「神皇」替代原先慣用的「太祖高皇帝」一稱。

  可若是把洪武神皇教和叛亂修士聯繫在一起.......

  【這幫修仙的還能信這?】

  「有更詳細點的資料嗎?」

  「那倒沒有。」

  在馬車裡左右觀察一陣後,青鸞總算是從周天徹身後的儲物小箱裡,找到一份炊餅和一囊飲水:「等了校尉大半天了,咱可是連早飯也沒吃——」

  看著眼前這個青鸞之作態,周天徹心裡愈發思念那位相處不過三天的假搭檔了。

  「吃飯稍後再說,等進了楚襄城,我自會請你吃碗牛油湯麵。」

  周天徹一把將炊餅奪回,心中還浮現出了些許熟悉感,仿佛這樣的場景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

  「可咱也真的不清楚啊?」滿嘴男性自稱的青鸞,見炊餅被奪,只能故作可憐地捧著水囊飲用。

  「再說公函里不是說了嗎,其眾多著玄色長袍,且能擅用太祖皇帝之庇護。」

  「就這....」

  周天徹嘆了口氣。

  倒也不是在壓力青鸞。

  光憑如此模稜兩可的條件,想要排查乾淨楚襄城周邊的百萬人口可謂是難如登天。


  雖然憑鎮仙司身份可以強行搜捕,但周天徹可不想觸這個霉頭。

  【黑袍誰都能穿,這什麼太祖皇帝庇護...無非就是像許令安那般繞開仙官敕封,同時能夠使用一些親軍二十六衛所用的御器方術】

  就這兩個特徵,扔在楚襄府及其周邊數百萬人口裡,他就算排查到下輩子都查不完。

  如此不切實際之指令,

  只用腳趾頭想,就能看出來是某位二傳手為迎合上峰,腦門一拍而想出的表態性決策。

  更有甚者,或許五軍都督府一開始只是要求各派駐行署搜檢本轄區,

  而後下傳過程中,被層層加碼加派整了這麼一死出。

  只要命令核准蓋印並發布,那麼等到京察開始前後,便可據此挑出幾個倒霉蛋加以懲戒,

  事後擬得一份公函上報朝廷,宣稱取得重大成果,各地宵小得以肅清,再附上一份所謂的辦事不力者懲處名單作為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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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

  任務被執行,處處還有留痕和監督結果,朝廷上下便可皆大歡喜,各級官員亦能彈冠相慶。

  唯獨執行末端的牛馬要被折騰個半死。

  至於這所謂的洪武神皇教有沒有被徹底肅清,大抵是沒人會在意的。

  想到這裡,周天徹不禁感到愈發煩悶。

  隨手將公函摺疊收好後,又與青鸞問道:

  「朱七他們傷勢如何?」

  咕嚕一聲將囊袋裡的飲水喝盡後,青鸞適才意猶未盡地將水囊放下:

  「那天隨校尉一起出趟的六個軍士,有四人出現邪祟侵蝕後的排異反應,短時間內下不了床,

  目前只有朱七和許三狀態可以,靠其他弟兄以及本地調來的衛所軍官配合,行署運轉還算正常。

  另外從昨夜開始,北邊宛陽府不知出了何事,零零散散地出現大量難民逃荒到咱們這邊地界。

  不過這事歸知府衙門處置,所以咱也沒多問。」

  難民逃荒......

  周天徹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

  平日裡靠各地州府所轄宗門調控,可謂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此處又非邊疆蠻荒之地,一般情況下怎麼還能出現難民逃荒之情況?

  「....罷了,難民之事確實不歸我們管轄,沒必要瞎操心。」周天徹說道,「其他事情,等回到行署再細說,另外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從城西再往外走二十里,是不是會經過一處村落?」

  周天徹記得,在那被扭曲的一年半記憶里,千年前的「青鸞」曾「提起」過這事。

  ——真論起來,妾身與校尉也算有緣分。

  ——雖然記憶已經在製成引燭人時被抹去了大半,但妾身還依稀記得自己就是楚襄府人士。

  ——自西門而出,沿官道前行大概二十里,有一山崗,崗外有一水灣,便是妾身故鄉。

  聽見此問,「真」青鸞倒是有些疑惑:

  「校尉何時關心起這事?您難道失憶到連楚襄府周邊情況都忘了?」

  「......自是沒忘,但是之前沒在意過,所以問問你。」

  「咱平日雖然坊間各處走動的多,但對於這城外鄉民之事也是不咋清楚,

  更何況周圍除了真武山之外,其他山崗啊、水灣啊不都被劃成王陵了嗎?」

  青鸞難得露出一副十分惆悵的表情:

  「延綿千年也就算了,可這楚襄王一家也忒能生了,光是埋他那些子子孫孫,都快給鄉民們的耕地沾滿了。」

  抱怨之際,周天徹掀起馬車側邊的窗簾向外看去。

  靠先前所餵丹藥加持,歷經馱馬一夜半日之疾馳,周天徹所乘馬車終是橫跨七百餘里,行將抵達目的地。

  此刻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而於此正午時分高陽照耀下,一座巍峨高聳且延綿十數里的城牆,挺立在官道盡頭。

  高企十數丈的城門塔樓之上,還懸掛有一鐵鑄牌匾,鐫刻三枚鎏金大字——

  楚襄城

  ...................

  青鸞隨即伸了伸懶腰,期盼著一旁的周天徹能夠兌現方才的承諾,請她吃一碗牛油湯麵。

  然而——

  「先不入城,沿官道岔路,往城西再去二十里。」

  咯噔一聲。

  原本已經做好飛身下車準備的青鸞,徒然整個人向後一跌。

  雖無言語,但其人眼神直視周天徹,仿佛在說:校尉你又要賴帳!

  「.....這次不會賴帳的,只是去看個故人,憑這車馬的速度,往返也不過半個時辰。」

  見周天徹如此回話,青鸞倒是略顯好奇地問了句:

  「故人....校尉你平時談起過去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哪怕是七老哥他們也不太了解,怎麼今日又憑白來了個故人,會不會是哪家的小娘子?」

  【聒噪......以前的我都是怎麼忍她的.....】

  暗中揶揄同時,周天徹將頭一偏,徹底不再接腔。

  而青鸞見狀亦是老老實實躺坐在靠椅上,四仰八叉地靜待時間過去。

  如此,

  約莫兩刻之後,

  馬車行至城西官道岔路並主動剎住。

  十數名負責看守楚襄王陵的衛所軍戶,見突有一輛馬車呼嘯而至,便手忙腳亂地穿上鏽鋼甲冑,拿著久未開刃的長槍上前質問:

  「你...你等是何人,可....可...可不知這裡乃是.....」

  唰——!

  未等其人結巴完,周天徹直接躍下馬車,憑身上的鎮仙司錦袍以及腰間玉牌,嚇得這群軍戶立刻跪地閉眼:

  「黑...黑閻王饒命,賤某隻是在這裡世代看護陵園,斷不敢有任何勾連叛亂邪修之行為!」

  【黑閻王....這又是什麼時候被人起的外號.....】

  忍住心中的吐槽欲望,周天徹隻身上前,不卑不亢地與一眾軍戶作揖:

  「諸位弟兄,還請不要這般恐慌,在下為本地鎮仙司派駐校尉,有些本職之外的閒散事情,想與諸位一問。」

  幾名年紀稍輕、膽子稍大的軍戶,率先抬起頭來探望。

  見周天徹態度確實如言語一般客氣,隨即不顧領頭老者的勸阻,先行起身並拱手回禮。

  「你...你們——?」

  「老爹,人家校尉說了是有閒散事情相問,光跪在地上別耽誤人家問事。」

  青鸞亦是趁機跳下馬車,一蹦一跳地來到周天徹身邊:「對啊,咱家這位校尉素來是『禮下而傲上』,不會苛責爾等尋常軍戶的。」

  如此,眾人適才在領頭老者帶領下,顫顫巍巍地起身。

  「那....不知校尉來此,是有何事情?」

  「想問個地方。」周天徹稍作斟酌後說道,「這附近,過去是否有個村落,緊臨楚襄王陵附近,整村依一水灣而建?」

  「這......?」

  十幾名軍戶面面相覷。

  「不瞞校尉,我等祖先原本世居於此,

  自七百年前周遭地界被劃為陵山之後,便被強制劃為陵戶,代代傳承編入軍籍,負責看守王陵。

  除小老一家外,尚有近萬名陵戶皆是如此,可著實是沒聽過,有何依灣而建的村落。」

  因楚襄府有藩王坐鎮,城中近乎五分之一的面積均被劃撥給楚襄王王府。

  而作為藩王世系延綿千年之代價,城外諸多明山秀麗場所皆被強令用作王陵征地。

  故而周天徹所擔心的,便是這「青鸞」的故鄉,極有可能早在千餘年前就被強制征遷了。

  現在看來,大抵是.......

  「校尉還請稍等!」

  就在周天徹轉身準備離開之際,一名原本藏於隊末、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突然出聲叫停。

  周圍其他軍戶見狀,或是一臉駭然,或是緊閉雙眼。

  鑑於其眾異樣,周天徹取出緝仙羅盤。

  指針隨之緩緩指向這名少年。

  「你....有靈根?」

  聽見這話,一旁的青鸞目光瞬間一凌。

  她右手悄悄摸向腰間佩刀,身子更是微微躬起。

  仿佛只要周天徹一聲令下,就會直接上前將這名少年拿下。

  「回校尉,小的確實身負靈根,但是因為天資極差,一直未能引氣入體,再加陵戶之人世代不得離開王陵範圍,故而小的一直也未能被人發現。」

  周天徹晃了晃羅盤,指針的指向性極差,看樣子大抵只是個所謂的「廢靈根」,

  【就算送去真武道,大概率也是一輩子連「淬體境」都無法觸及,只能當個尋常雜役度此餘生】

  看著前方眾人滿臉警惕的樣子,周天徹只是擺了擺手:

  「鎮仙司早有規定,對於你這等廢靈根之身,一概由本地校尉自行裁定。鑑於你家世代皆為陵戶,且周圍有太祖皇帝血脈之遺澤鎮守,就暫且判爾無需入山修行。」

  聽見此話,領隊老者頓時鬆了口氣,而後主動下跪叩首表示謝意。

  【話雖如此.....這陵戶管理一向歸指揮使司直轄,過去倒是沒顧及到這一塊,也不知其他陵戶里是否還有藏匿天予靈根之人】

  【稍後給上級去個函講明下潛在危險,免得將來出了什麼事情追責到我身上】

  隨後,周天徹便授意其人繼續講明。

  不過這名年輕人的語氣,卻暗中帶有一絲失落。

  「.....因小民身負靈根,過去曾了解過相關仙人典故。

  此地曾名黃灣鄉,因毗鄰一處水灣而得名。

  據說在千年以前,此地曾有一名天予靈根之女子,因家人藏匿得以不入山門。

  但在某日,官差上門將其識破並起了衝突,導致女子父母被誤殺。

  該名女子一時怒起,隨意調運靈氣濫殺官差,並致自己神智迷失,於周遭鄉里濫殺無辜鄉民數百人。

  直至當時的鎮仙司派駐校尉出手,方才將其斃命。

  因死傷慘重,後世鄉民便更改地名,不再沿用黃灣鄉一稱,轉而分割為不同村落。

  後因王陵擴張,黃家水灣為陵墓建設隔斷水源漸漸匱乏,僅剩一湧水窪......」

  ..................

  得其指引,加之這黃灣鄉原本所處位置不過是在山陵外圍,故而周天徹被特意准許前去一觀。

  待辭謝其眾,二人沿著山道不斷向前,約莫半個時辰過後,終是到了一處淺淺水窪。

  隨行的青鸞不禁感慨了一句:

  「原本足以供養一鄉百姓的水灣,因山陵修建隔斷水源,現今只剩下如此淺水了嗎?」

  周天徹倒是沒空抒發情懷,只因在他掃視周圍時,無意瞥見一旁水窪邊緣處,竟有十數株海棠樹。

  如今花期已過,枝頭上結滿了黃色的海棠果。

  【一千年過去....還有樹種代代繁衍至今嗎?】

  恍惚間,

  周天徹又想起「假青鸞」身穿現代衣物,在那虛假的時代夢廣場露出一臉遺憾的神情。

  嘎嘣——!

  可就在周天徹稍稍有些感傷之際,身旁的某位少女,突然發出一聲異響。

  側目望去,這青鸞竟不知從何處摸來一塊硬糕,正在嘴裡用力啃咬著。

  「.....這東西不是軍戶之間常備的脫水硬質軍糧嗎,你從哪搞來的?」

  「就.....剛才....那個....老頭子....送我的!」

  青鸞一邊咀嚼一邊盡力說明,看得周天徹心緒全無。

  「罷了....隨你吧。」

  說著,周天徹朝向海棠花鄭重作揖,而後斬下一根樹枝。

  「校尉...這...是.....」

  「......給你個新差事,帶回去扦插在衙署的院子裡,若是能順利存活,我就再欠你一頓麵食。」

  ....................

  完成當時對「假青鸞」的承諾後,周天徹隨即帶上「真青鸞」回到馬車之上。

  當他的注意力再度集中於眼前事務時,卻是又為懷裡的那封公函感到無比頭疼。

  京察還有不到十日,他可不能在這種小事上翻船,故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自己轄區內的情況儘可能地摸排一遍。

  可這楚襄城這般遼闊.....十日時間哪能夠?

  「狗攮的玩意.......」

  周天徹止不住地嘆了口氣,並沿用了下朱七等人最喜歡的罵人口癖。

  「難得啊,一向斯文如白臉相公的校尉,也會像老七哥那般動粗口了,咱們行署裡面的江湖氣又該濃上一分了。」青鸞靠坐側椅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插科打諢道,「到底是一起從邪修手裡逃出來的過命交情,要不哪天校尉你領著老七他們再加上我,一起義結金蘭如何。」

  「你.....」

  突然,一個先前沒想到過的思維死角,浮現在周天徹眼前。

  【我和朱七他們都是從許令安手裡逃出來的......】

  【按照他們每天使用的「肉靈芝」數量,若是光靠劫掠鄉里,遲早會被鎮仙司盯上】

  【故而若是想穩妥運轉,就必然需要一個可靠穩定且低調的「進貨渠道」】

  【也就是說.........他們或許會跟各地黑市裡的人口買賣有關聯!】

  猶如茅塞頓開一般,周天徹下意識地砸了下拳:

  「坐車回城,並把朱七他們全部叫上一起去城北巷。」

  聽見這個地名,原本還期待周天徹請客的青鸞,頓時露出一臉「吃了屎」般的表情,原本還算俏麗的眉眼擠成一團。

  「那地方....不是煙柳房就是人牙子,校尉.....你想賴帳也不至於......這般噁心咱吧?」

  「並非賴帳,而是正兒八經地請你們吃麵,並順道辦上一件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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