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管這叫平平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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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青衫書生把廢紙揉成團,扔到張遠腳邊。

  「連縣裡的秀才都寫不出來,你有什麼功名再身?也敢說簡單?」

  書齋里的讀書人紛紛圍了過來。

  有人打量張遠沾著泥點的短褐,有人看向他指節上的薄繭,臉上毫不掩飾輕蔑。

  「看他的手上的薄繭,壓根就沒握過幾天筆。」

  「方才夥計說了,《大雍律疏》一日十文,他連買書的錢都捨不得,倒惦記上三百兩賞銀了。」

  「今日若隨便什麼人都能作詩,我們十幾年寒窗苦讀,豈不成了笑話?」

  先前替張遠解說題目的書生皺了皺眉。

  「諸位,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何必咄咄逼人?」

  「陳青,你自己寫了三天都沒寫出來,還替別人說話?」

  靠近書案的一名周姓秀才抬起下巴。

  「詩詞一道,最重積累。」

  「一個鄉野柴夫,連題目里的深意都未必看得明白,張口便說簡單,不是狂妄是什麼?」

  陳青將手裡的毛筆放下,有些不忿的說道:「人不可貌相,他既然敢開口,興許真有想法。」

  周秀才指向牆上的題紙。

  「行,那就讓他寫。」

  「只要能寫出一首完整的七律,我便收回剛才的話。」

  「要是連平仄都對不上,就請他把地上的紙團撿起來,再給諸位賠個不是。」

  張遠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紙團,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怒氣。

  「讀幾天破書,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非逼我打你們臉啊?」

  周秀才冷笑著讓出書案。

  「別說廢話,你到底會不會寫,落筆便知。」

  「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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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遠也沒客氣,抬腳向書案走去。

  櫃檯後的錢掌柜卻抽出一張契書,擋在他面前。

  「先簽這個。」

  張遠接過契書,看了眼上面的內容。

  「作詩還要簽契?」

  錢掌柜把印泥推到他手邊。

  「自然要簽。」

  「我們東家拿出三百兩征詩,選中的詩稿要歸東家所有。若是不提前立下字據,有人拿了銀子又反悔,轉頭把詩賣給別家,我們上哪兒說理去?」

  「前幾日便有一人,寫了首勉強能看的詩,見東家肯出銀子,臨時把價格抬到一千兩。」

  「書齋不願答應,他便跑到外面說我們強占詩稿。」

  旁邊的夥計也拿出另外幾份契書。

  「這幾位公子全都簽過。」

  「詩若沒被選中,契書當場退還。若是選中,三百兩銀子一文不少,雙方誰也不能反悔。」

  張遠點了點頭。

  「這倒合理。」

  他把契書翻到背面,又看向懸賞告示最下面那行小字。

  「錢掌柜,三百兩我看見了,可這份神秘大禮是什麼?」

  錢掌柜白了他一眼,「都說是神秘大禮了,若提前告訴你,還能叫神秘嗎?」

  「有道理。」

  張遠被懟得接不上話,只能把契書鋪平。

  既然是書齋東家拿出來的禮物,總不至於比一刀草紙還差。

  他拿起毛筆,在契書末尾寫下名字。

  周秀才看見「張遠」兩個字,眼裡的輕視倒是少了一些。

  「字雖算不上好,至少橫平豎直。」

  旁邊有人接過話,「名字總要練上幾年,會寫兩個字,不代表會作詩。」

  「說得不錯。」

  周秀才拿過一張紙鋪在書案上。

  「來吧,也讓我們見識一下,你到底有什麼底氣。」

  張遠正要走過去,錢掌柜再次抬手。

  「且慢。」

  張遠停下腳步。

  「又怎麼了?」

  「為了公平起見,你直接將詩寫在契書上。」

  錢掌柜把剛才鋪開的白紙收走,又指了指契書中間留下的大片空白。

  「寫完以後,在詩稿、落款和騎縫處按下手印。」

  「這樣哪怕詩作被選中,你也不能說我們調換了詩稿。書齋若是不認,手印同樣可以作為證據。」

  張遠看了看契書,又看了看錢掌柜。

  「你們東家以前被人騙過?」

  錢掌柜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與作詩無關的事,少打聽。」

  「行。」

  張遠重新拿起毛筆。

  書案周圍的讀書人全都靠近了一些。

  周秀才抱著手臂站在對面。

  「題目是家人分隔兩地,相互牽掛。」

  「既要寫夫妻之情,也要寫父子之情。若只寫其中一種,即便辭藻再好,也算偏題。」

  「多謝提醒。」

  張遠蘸好墨,在契書空白處寫下三個字。

  「兩相思?」

  周秀才皺了下眉。

  「題目倒直截了當。」

  張遠不聞不問,繼續寫字。

  「枯眼望遙山隔水,往來曾見幾心知。」

  「壺空怕酌一杯酒,筆下難成和韻詩。」

  寫到這裡的時候,圍在旁邊的人們都已經搖頭了。

  「遙山、隔水、空壺、難成詩,都是前人用濫了的東西。」

  「首聯勉強能看,頷聯卻太過平常。」

  周秀才並沒有阻止他,只是一直看著他手中的筆尖。

  張遠接著寫到:

  「途路阻人離別久,訊音無雁寄回遲。」

  「孤燈夜守長寥寂,夫憶妻兮父憶兒。」

  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張遠就把毛筆放到了筆架上。

  隨後用拇指蘸取印泥,在落款的地方按上手印,又在詩稿的邊沿以及契書的騎縫處也各按了一次。

  「寫完了。」


  周秀才也搖搖頭。

  「格律是正確的,題目中要求的夫妻、父子也都寫上了。」

  「但是詩意平庸,遣詞造句也沒有什麼新意。」

  「特別是最後一句,「夫憶妻兮父憶兒」,太直接了,好像是為了扣題而硬湊出來的!」

  旁邊的書生把手中的草稿舉了起來。

  「我這一首雖然沒有被選中,但是也用到了雁字、月影、寒衣、故園這些詞語!」

  「他的詩里只有酒壺、毛筆和孤燈,哪裡能值三百兩?」

  「剛才還說很容易,我都覺得他能寫成流傳千古的好詩。」

  「不過他能把七律寫完整,已經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很多了,但是想拿賞銀,還差得遠。」

  錢掌柜將契書放回桌上。

  「張公子,你這首詩情感有餘,驚艷不足。」

  「我們東家要的是讓人一眼難忘的詩。」

  「這一首太平常,不合格。」

  張遠聽見後卻沒有動怒,只把契書轉了半圈。

  「錢掌柜,你再仔細看看。」

  「老夫已經看了兩遍。」

  錢掌柜指著詩稿,「寫妻子思念丈夫的詩,古往今來何止千百首。你這幾句既無新意,也無奇景,沒必要再看。」

  周秀才也擺了擺手,「承認自己才學不足,並不丟人。」

  「你能寫成這樣,已經算難得,可若非要把一首平常之作說成好詩,只會讓人笑話。」

  其餘人也失去了興趣,各自回到書案旁。

  「浪費時間。」

  「我還以為真有什麼玄機。」

  錢掌柜拿起契書,準備在上面蓋下「不取」的印章。

  陳青卻沒有離開。

  他站在書案旁,目光落到最後七個字上,嘴唇跟著動了幾下。

  「夫憶妻兮父憶兒……」

  他將契書調轉方向,從最後一個字開始往回讀。

  「兒憶父兮妻憶夫,寂寥長守夜燈孤……」

  讀到第三句時,陳青一把按住錢掌柜手裡的印章。

  「不對!」

  「我們都看走眼了!」

  他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向張遠。

  「這位公子,實乃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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