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盤陀嶺
幾日後，省城學校的錄取通知終於送到了張家。
那是一封從省立女子師範學院寄來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端正秀麗，用的是當時學生們最流行的館閣體，落款處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學院印章。
當這封信送到張家大厝的時候，整個宅院難得熱鬧了一回。
黃氏親自吩咐下人打掃廳堂，在八仙桌上擺了幾碟茶點，又泡了一壺上好的鐵觀音。
閩南人家講究一個「熱鬧圓滿」，孩子考上學，要請親戚來道喜；孩子遠行，也要一家人聚在一起送行。
哪怕只是一個十六歲的查某囡仔去省城讀書，在這個年代，也算得上張家的一件大事。
於是沒過多久，張家的廳堂里便坐滿了人。
張徽絳的大哥、黃氏親生的一雙兒女，還有幾位族裡的叔伯、妗婆，以及母親那邊的親戚，都來了。
眾人圍坐在一起，嘴上說著恭喜的話：
「徽絳這孩子，從小就聰明。」
「以後去了省城，可就是大學問家了。」
「咱們張家，總算又出了一個讀書人。」
黃氏站在廊下，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手帕，眼眶微微泛紅：
「阿絳啊，這一去省城，路途遙遠。你一個查某囡仔在外面，凡事要多留個心眼。衣裳多帶幾件，省城春日多雨，莫著了風寒。銀錢若是不夠用，就寫信轉來，阿母再想辦法。」
她說得情真意切，甚至親自幫張徽絳整理行李。
放進幾件新做的衣裳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包袱裡面還塞了一包雲山桂花糕，以及一罐自家醃製的醬瓜仔。
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
「這個後母，倒是真的疼孩子。」
張徽絳站在旁邊，看著黃氏忙碌的背影，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絲遲疑。
難道……自己真的誤會她了？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
「多謝阿母。」
黃氏背對著她，似乎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說這些做什麼。出門在外，好好照顧自己便是。」
她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莫耽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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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張徽絳同行的，是張家的老夥計，姓周，單名一個福字。
周福在張家做了二十多年，算是看著張徽絳長大的老人。
臨出發那天，張徽絳騎著那匹青驄馬，周福騎著一匹栗色老馬，兩匹馬的鞍後都掛著行李和乾糧。
他們計劃先沿陸路前往林涼市，再從碼頭乘船北上。
出發前，黃氏又拉著周福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周叔啊，阿絳就交給你了。路上千萬小心，銀錢一定收好，天黑之前必須找客棧落腳，千萬莫走夜路。到了省城，記得拍電報回來，免得家裡掛心。」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周福連忙點頭：
「夫人放心，我一定把大小姐平平安安送到省城。」
張徽絳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忽然在心中輕聲喊了一句：
「徐夫子。」
「嗯？」
「你說……會不會真的是我誤會她了？」
徐雲舟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似笑非笑：
「你知道剛才黃氏給周福的那封信里寫了什麼嗎？」
張徽絳一怔：
「什麼信？」
「就在剛才，她拉著周福說話的時候，偷偷塞進他袖口裡的。」
徐雲舟停頓了一下，
「她說那是給省城親戚的問候信。你想知道裡面是什麼？」
張徽絳沉默。
「寫了什麼？」
徐雲舟語氣平靜，一字一句：
「致盤陀大王。肥羊一隻。大洋五十。請務必處理乾淨。使其不得歸來。」
張徽絳握著韁繩的手猛然收緊。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她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送行的黃氏，那個女人依舊滿臉慈祥，甚至還朝她揮了揮手。
可此刻在張徽絳眼中，那張臉卻已經陌生無比。
她雙腿一夾馬腹，青驄馬揚蹄而起，沒有回頭。
百年之後，徐雲舟曾多次陪沈明玥往返雲山與林涼。
一百多公里的距離，高鐵不過幾十分鐘。
可是現在沒有公路，沒有汽車，更沒有後世那些便利的交通。
騎馬趕路，需要整整兩日。
因為這裡是林北，八山一水一分田。
群山連綿，河谷縱橫。自古以來，這片土地養育了無數堅韌的人，卻也逼著無數人遠走他鄉。
那些漂洋過海前往南洋謀生的閩南人，並不是天生喜歡離鄉背井，只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不出去闖，一家人可能連飯都吃不飽。
兩人一路向北。
沿途青山如黛，梯田層層疊疊，山腳下偶爾能看到挑擔趕路的農夫，遠處還能聽見閩南山歌順著風飄來。
到了傍晚，他們終於抵達盤陀嶺腳下。後世這裡有隧道穿山而過，可現在，只能翻山。
周福勒住馬：
「大小姐，天色不早了。盤陀嶺晚上不好走。不如先在山腳村子住一晚，明早翻山。」
張徽絳點頭，可她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手指卻不自覺握住了馬鞍旁的長劍。
當夜，村中簡陋民宅。
張徽絳毫無睡意。她坐在床邊，借著昏黃的油燈，慢慢擦拭自己的劍。
徐雲舟的聲音響起：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張徽絳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低聲問：
「徐夫子，周叔真的會去通知土匪嗎？他可是我阿爸最信任的人。」
徐雲舟沉默片刻：
「他已經去了。」
張徽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最終，她只是輕聲說道：
「不必看了。」
三更時分，村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粗啞的喊聲劃破夜空：
「山大王借糧！全部起來！莫藏人！」
果然來了。
張徽絳緩緩站起身，將青鋒劍掛回腰間，然後推開房門，走入夜色之中。
村子的曬穀坪上，已經燃起了大片火把。
幾十名土匪站在那裡，手持砍刀、土銃和長槍，將整個村子圍了起來。
那些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村民，男女老少擠在一起，臉上滿是恐懼。
孩子被嚇得哭泣，婦人死死抱著懷裡的孩子，老人低著頭不敢與那些土匪對視。
這就是民國時期的閩南鄉村。
表面上，皇帝已經消失，新時代似乎已經到來。
可是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頭頂上的壓迫從未真正離開。
過去怕官府，後來怕軍閥，如今還要怕山上的土匪。
村長正在低聲哀求，希望能夠少交一些糧食。
可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頭子根本沒有耐心聽。
他掃了一眼人群，忽然看見了站在火光邊緣的張徽絳。
少女一身青衣，腰懸長劍，在一群驚慌失措的村民中顯得格外醒目。
土匪頭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彼個查某，跟我走。」
整個曬穀坪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十六歲的少女身上。
有人認出了她，就是白天剛剛來到村裡的那個外鄉姑娘。
張徽絳站在那裡沒有退，也沒有害怕。
只是慢慢握住了劍柄。
徐雲舟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
「水查某，第一次要真正用劍的時候，感覺如何？」
張徽絳望著那些手持刀槍的土匪，忽然笑了一下：
「徐夫子，我突然覺得……」
「這柄劍，好像等了很久。」
徐雲舟也笑了：
「那麼——」
「亮劍吧。」
那是一封從省立女子師範學院寄來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端正秀麗，用的是當時學生們最流行的館閣體，落款處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學院印章。
當這封信送到張家大厝的時候，整個宅院難得熱鬧了一回。
黃氏親自吩咐下人打掃廳堂，在八仙桌上擺了幾碟茶點，又泡了一壺上好的鐵觀音。
閩南人家講究一個「熱鬧圓滿」，孩子考上學，要請親戚來道喜；孩子遠行，也要一家人聚在一起送行。
哪怕只是一個十六歲的查某囡仔去省城讀書，在這個年代，也算得上張家的一件大事。
於是沒過多久，張家的廳堂里便坐滿了人。
張徽絳的大哥、黃氏親生的一雙兒女，還有幾位族裡的叔伯、妗婆，以及母親那邊的親戚，都來了。
眾人圍坐在一起，嘴上說著恭喜的話：
「徽絳這孩子，從小就聰明。」
「以後去了省城，可就是大學問家了。」
「咱們張家，總算又出了一個讀書人。」
黃氏站在廊下，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手帕，眼眶微微泛紅：
「阿絳啊，這一去省城，路途遙遠。你一個查某囡仔在外面，凡事要多留個心眼。衣裳多帶幾件，省城春日多雨，莫著了風寒。銀錢若是不夠用，就寫信轉來，阿母再想辦法。」
她說得情真意切，甚至親自幫張徽絳整理行李。
放進幾件新做的衣裳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包袱裡面還塞了一包雲山桂花糕，以及一罐自家醃製的醬瓜仔。
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
「這個後母，倒是真的疼孩子。」
張徽絳站在旁邊，看著黃氏忙碌的背影，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絲遲疑。
難道……自己真的誤會她了？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
「多謝阿母。」
黃氏背對著她，似乎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說這些做什麼。出門在外，好好照顧自己便是。」
她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莫耽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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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張徽絳同行的，是張家的老夥計，姓周，單名一個福字。
周福在張家做了二十多年，算是看著張徽絳長大的老人。
臨出發那天，張徽絳騎著那匹青驄馬，周福騎著一匹栗色老馬，兩匹馬的鞍後都掛著行李和乾糧。
他們計劃先沿陸路前往林涼市，再從碼頭乘船北上。
出發前，黃氏又拉著周福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周叔啊，阿絳就交給你了。路上千萬小心，銀錢一定收好，天黑之前必須找客棧落腳，千萬莫走夜路。到了省城，記得拍電報回來，免得家裡掛心。」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周福連忙點頭：
「夫人放心，我一定把大小姐平平安安送到省城。」
張徽絳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忽然在心中輕聲喊了一句：
「徐夫子。」
「嗯？」
「你說……會不會真的是我誤會她了？」
徐雲舟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似笑非笑：
「你知道剛才黃氏給周福的那封信里寫了什麼嗎？」
張徽絳一怔：
「什麼信？」
「就在剛才，她拉著周福說話的時候，偷偷塞進他袖口裡的。」
徐雲舟停頓了一下，
「她說那是給省城親戚的問候信。你想知道裡面是什麼？」
張徽絳沉默。
「寫了什麼？」
徐雲舟語氣平靜，一字一句：
「致盤陀大王。肥羊一隻。大洋五十。請務必處理乾淨。使其不得歸來。」
張徽絳握著韁繩的手猛然收緊。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她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送行的黃氏，那個女人依舊滿臉慈祥，甚至還朝她揮了揮手。
可此刻在張徽絳眼中，那張臉卻已經陌生無比。
她雙腿一夾馬腹，青驄馬揚蹄而起，沒有回頭。
百年之後，徐雲舟曾多次陪沈明玥往返雲山與林涼。
一百多公里的距離，高鐵不過幾十分鐘。
可是現在沒有公路，沒有汽車，更沒有後世那些便利的交通。
騎馬趕路，需要整整兩日。
因為這裡是林北，八山一水一分田。
群山連綿，河谷縱橫。自古以來，這片土地養育了無數堅韌的人，卻也逼著無數人遠走他鄉。
那些漂洋過海前往南洋謀生的閩南人，並不是天生喜歡離鄉背井，只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不出去闖，一家人可能連飯都吃不飽。
兩人一路向北。
沿途青山如黛，梯田層層疊疊，山腳下偶爾能看到挑擔趕路的農夫，遠處還能聽見閩南山歌順著風飄來。
到了傍晚，他們終於抵達盤陀嶺腳下。後世這裡有隧道穿山而過，可現在，只能翻山。
周福勒住馬：
「大小姐，天色不早了。盤陀嶺晚上不好走。不如先在山腳村子住一晚，明早翻山。」
張徽絳點頭，可她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手指卻不自覺握住了馬鞍旁的長劍。
當夜，村中簡陋民宅。
張徽絳毫無睡意。她坐在床邊，借著昏黃的油燈，慢慢擦拭自己的劍。
徐雲舟的聲音響起：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張徽絳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低聲問：
「徐夫子，周叔真的會去通知土匪嗎？他可是我阿爸最信任的人。」
徐雲舟沉默片刻：
「他已經去了。」
張徽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最終，她只是輕聲說道：
「不必看了。」
三更時分，村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粗啞的喊聲劃破夜空：
「山大王借糧！全部起來！莫藏人！」
果然來了。
張徽絳緩緩站起身，將青鋒劍掛回腰間，然後推開房門，走入夜色之中。
村子的曬穀坪上，已經燃起了大片火把。
幾十名土匪站在那裡，手持砍刀、土銃和長槍，將整個村子圍了起來。
那些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村民，男女老少擠在一起，臉上滿是恐懼。
孩子被嚇得哭泣，婦人死死抱著懷裡的孩子，老人低著頭不敢與那些土匪對視。
這就是民國時期的閩南鄉村。
表面上，皇帝已經消失，新時代似乎已經到來。
可是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頭頂上的壓迫從未真正離開。
過去怕官府，後來怕軍閥，如今還要怕山上的土匪。
村長正在低聲哀求，希望能夠少交一些糧食。
可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頭子根本沒有耐心聽。
他掃了一眼人群，忽然看見了站在火光邊緣的張徽絳。
少女一身青衣，腰懸長劍，在一群驚慌失措的村民中顯得格外醒目。
土匪頭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彼個查某，跟我走。」
整個曬穀坪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十六歲的少女身上。
有人認出了她，就是白天剛剛來到村裡的那個外鄉姑娘。
張徽絳站在那裡沒有退，也沒有害怕。
只是慢慢握住了劍柄。
徐雲舟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
「水查某，第一次要真正用劍的時候，感覺如何？」
張徽絳望著那些手持刀槍的土匪，忽然笑了一下：
「徐夫子，我突然覺得……」
「這柄劍，好像等了很久。」
徐雲舟也笑了：
「那麼——」
「亮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