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練劍
與徐雲舟約定之後，張徽絳這才推開父親房間的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窗欞上的白紙已經被歲月熏成了淡黃色。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老式木床，那是閩南人家常見的雕花床，床柱上還刻著祥雲花紋，只是如今已經蒙上了一層灰。
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頭髮花白，臉色枯槁，曾經讀書人的清俊早已消失，只剩下歲月留下的疲憊。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一會兒喊「阿娘」，一會兒又喊幾個張徽絳聽不懂的名字。
「阿爸。」
張徽絳輕聲喊了一句。
老人沒有回應。
她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那隻枯瘦的手。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張家還沒有衰敗。
院子裡的那棵老榕樹還枝繁葉茂，逢年過節，院子裡總是掛滿紅燈籠。
父親會坐在樹下，搖著蒲扇，一字一句教她讀《論語》。
「阿絳啊，做人要有骨氣。」
「女子也一樣。」
「讀書不是為了嫁個好人家，而是為了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
那時候的父親，是整個雲山縣最讓她驕傲的人。
他會帶她去城裡的書鋪買書，會偷偷給她買剛出爐的芝麻糕，還會在她闖禍以後，笑著替她向先生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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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曾經撐起整個張家的男人，已經變成了如今這個連女兒都認不出來的老人。
張徽絳低聲說道：
「徐夫子，我父親今年還不到六十歲。正常來說，不應該老成這樣。」
徐雲舟走到床邊。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俯身看了看老人的臉色，又觀察他的呼吸、瞳孔以及四肢的細微反應。
片刻之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不是單純的老年痴呆。」
張徽絳猛然抬頭。
「什麼意思？」
徐雲舟沉聲道：
「有人在慢慢毀掉他的身體。」
張徽絳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
「嗯。」
徐雲舟看向桌上的藥碗：
「這些藥裡面，有問題。」
張徽絳走過去，端起藥碗：
「是什麼？」
「應該是有人長期給他服用一些所謂的補藥、偏方，裡面可能摻了烏頭、附子一類的東西。劑量控制得當，本來是溫補的藥，可若是長期過量服用，就會慢慢損害神經和心臟。雖然死不了，但也不會清醒。」
徐雲舟頓了頓，目光落在老人那張枯槁的臉上，聲音低了幾分，
「他目前的症狀，已經不可逆了。或許……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屋子裡安靜了許久。
張徽絳低頭看著父親，忽然想起這些年，父親越來越糊塗，家裡的帳目越來越不清楚。
那些原本對她恭敬的族人，也漸漸開始聽黃氏的話。
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偶然。
有人正在一點一點地奪走父親的一切，也奪走她母親留下的一切。
張徽絳的手指慢慢收緊：
「賤人安敢如此。」
她沒有摔東西，沒有衝出去質問任何人。
只是靜靜地坐在父親床邊，替他重新掖好被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房門。
可徐雲舟看得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燒起來。
……
第二日清晨，雲山縣城外，將軍山下。
晨霧未散，山影朦朧。
徐雲舟以前陪沈明玥爬過幾次，知道它雖然在高度上不起眼，但在雲山縣百姓心中卻有著特殊的份量。
一千多年前，閩南百姓從這裡開荒拓土，繁衍生息。
每逢節慶，附近的鄉民都會帶著香燭金紙前來祭拜，祈求風調雨順、家宅平安。
張徽絳騎著一匹青驄馬來到山腳。
她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將韁繩系在老榕樹下，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山上的墓碑方向認真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後，她從馬背上取下一柄長劍。
劍是張家舊物，雖稱不上什麼絕世名器，卻也開了刃。
張徽絳握劍在手，轉身，對著湖邊負手而立的徐雲舟，鄭重地鞠了一躬：
「徐夫子，請您授我劍術。」
徐雲舟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下一秒，他伸出手。
虛空之中，仿佛有一圈無形的水波輕輕盪開，隨後幻化出一柄青鋒劍。
劍很普通，沒有劍氣沖霄，也沒有寒光四射。
可當那柄劍出現的瞬間，張徽絳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因為她忽然感覺到，那像是一頭沉睡的猛虎，在晨光中睜開了眼睛。
徐雲舟握劍而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她耳中：
「學劍第一課，誠於劍。」
張徽絳認真聽著。
「人可以騙人，可以騙別人，甚至可以騙自己——但騙不了劍。」
徐雲舟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遠，
「你的恐懼，會藏在劍里；你的憤怒，會藏在劍里；你的欲望，也會藏在劍里。真正的劍，不在手中，而在人心。」
張徽絳沉默片刻，隨後鄭重點頭：
「我明白了。」
因為雲山縣距離省城路途遙遠，入學手續、路引、學籍等事情，都需要一些時間辦理。
這段時間，反而成了徐雲舟訓練張徽絳最好的機會。
所以從這一天開始，雲山縣外，小龍湖畔，每日清晨都會多出一道練劍的身影。
少女穿著簡單的練功服，手持長劍，站在薄薄的晨霧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揮劍、收劍。
春日的湖風吹過，吹亂她額前的碎發，也吹起她衣角的一角。
遠處偶爾有早起挑擔的農人經過，看到這一幕，只會笑著搖頭。
「張家的大小姐，又在練她那套劍了。」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一個讀書小姐的閒情雅趣。
沒人知道，一個未來會震動天下的女子，正在這裡，第一次握住改變自己命運的劍。
因為雲山地處閩南小城，向省城申請入學，需要有些時日，正好讓徐雲舟特訓張徽絳。
一個月後。
徐雲舟看著眼前收劍而立的張徽絳，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一絲驚訝，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預料。
七十二路劍法，她已經能夠完整施展，而且不是簡單地模仿動作，她是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劍意。
別人練劍，需要千百次重複，去尋找身體和劍之間的聯繫。
可張徽絳不同，她擁有「通感萬象」。
她能夠感受到風吹過劍鋒時的方向，能夠感受到手腕發力時最細微的角度變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呼吸、情緒與劍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共鳴。
別人是在練劍，而她是在和劍說話。
張徽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忽然問道：
「徐夫子，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
徐雲舟笑了笑。
這套劍法，是他結合自己這些年見過的各種劍術，又根據張徽絳自身特點重新整理出來的。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複雜的變化，講究的是一個「快」和「准」。
以女子之身，避開力量上的不足，將靈巧、判斷和感知發揮到極致。
只是……
確實還沒有名字。
「這是我根據你的特點整理出來的，還沒有名字。你自己取一個吧。」
說完，他其實也有些期待，未來那個寫盡山河、留下無數文章的女子，會給自己的劍法取出什麼樣的名字。
張徽絳低頭沉思。
許久之後，她忽然眼睛一亮，握緊劍柄：
「此劍一出，邪魅退散。嗯，就叫辟邪劍法。」
徐雲舟沉默了。
張徽絳疑惑地看著他：
「怎樣？不好聽嗎？」
徐雲舟看著她那雙清澈無比、認真到沒有半點玩笑意味的眼睛。
腦海里忽然閃過未來某些江湖傳聞。
一個姓林的少年。
一把劍。
一場風波。
以及……
一個讓無數人哭笑不得的名字。
最終，他只是輕咳一聲：
「很好，非常有你的風格。」
張徽絳滿意地點點頭：
「我也覺得很好。」
徐雲舟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只是……」
「希望以後你遇到一個姓金的人，還會這麼覺得。」
張徽絳愣了一下：
「他是誰？」
徐雲舟望著遠處的群山，神情有些古怪：
「一個未來很有名的人。」
「也是一個……可能會讓你頭疼的人。」
張徽絳皺眉：
「我的敵人？」
「現在還不是。」
「那以後呢？」
徐雲舟想了想：
「如果他寫出某一本書，你大概會想追著他打。」
張徽絳更加疑惑：
「為什麼？」
徐雲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
那個未來創造無數江湖故事的人，現在應該才剛剛出生沒多久。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窗欞上的白紙已經被歲月熏成了淡黃色。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老式木床，那是閩南人家常見的雕花床，床柱上還刻著祥雲花紋，只是如今已經蒙上了一層灰。
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頭髮花白，臉色枯槁，曾經讀書人的清俊早已消失，只剩下歲月留下的疲憊。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一會兒喊「阿娘」，一會兒又喊幾個張徽絳聽不懂的名字。
「阿爸。」
張徽絳輕聲喊了一句。
老人沒有回應。
她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那隻枯瘦的手。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張家還沒有衰敗。
院子裡的那棵老榕樹還枝繁葉茂，逢年過節，院子裡總是掛滿紅燈籠。
父親會坐在樹下，搖著蒲扇，一字一句教她讀《論語》。
「阿絳啊，做人要有骨氣。」
「女子也一樣。」
「讀書不是為了嫁個好人家，而是為了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
那時候的父親，是整個雲山縣最讓她驕傲的人。
他會帶她去城裡的書鋪買書，會偷偷給她買剛出爐的芝麻糕，還會在她闖禍以後，笑著替她向先生賠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曾經撐起整個張家的男人，已經變成了如今這個連女兒都認不出來的老人。
張徽絳低聲說道：
「徐夫子，我父親今年還不到六十歲。正常來說，不應該老成這樣。」
徐雲舟走到床邊。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俯身看了看老人的臉色，又觀察他的呼吸、瞳孔以及四肢的細微反應。
片刻之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不是單純的老年痴呆。」
張徽絳猛然抬頭。
「什麼意思？」
徐雲舟沉聲道：
「有人在慢慢毀掉他的身體。」
張徽絳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
「嗯。」
徐雲舟看向桌上的藥碗：
「這些藥裡面，有問題。」
張徽絳走過去，端起藥碗：
「是什麼？」
「應該是有人長期給他服用一些所謂的補藥、偏方，裡面可能摻了烏頭、附子一類的東西。劑量控制得當，本來是溫補的藥，可若是長期過量服用，就會慢慢損害神經和心臟。雖然死不了，但也不會清醒。」
徐雲舟頓了頓，目光落在老人那張枯槁的臉上，聲音低了幾分，
「他目前的症狀，已經不可逆了。或許……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屋子裡安靜了許久。
張徽絳低頭看著父親，忽然想起這些年，父親越來越糊塗，家裡的帳目越來越不清楚。
那些原本對她恭敬的族人，也漸漸開始聽黃氏的話。
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偶然。
有人正在一點一點地奪走父親的一切，也奪走她母親留下的一切。
張徽絳的手指慢慢收緊：
「賤人安敢如此。」
她沒有摔東西，沒有衝出去質問任何人。
只是靜靜地坐在父親床邊，替他重新掖好被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房門。
可徐雲舟看得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燒起來。
……
第二日清晨，雲山縣城外，將軍山下。
晨霧未散，山影朦朧。
徐雲舟以前陪沈明玥爬過幾次，知道它雖然在高度上不起眼，但在雲山縣百姓心中卻有著特殊的份量。
一千多年前，閩南百姓從這裡開荒拓土，繁衍生息。
每逢節慶，附近的鄉民都會帶著香燭金紙前來祭拜，祈求風調雨順、家宅平安。
張徽絳騎著一匹青驄馬來到山腳。
她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將韁繩系在老榕樹下，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山上的墓碑方向認真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後，她從馬背上取下一柄長劍。
劍是張家舊物，雖稱不上什麼絕世名器，卻也開了刃。
張徽絳握劍在手，轉身，對著湖邊負手而立的徐雲舟，鄭重地鞠了一躬：
「徐夫子，請您授我劍術。」
徐雲舟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下一秒，他伸出手。
虛空之中，仿佛有一圈無形的水波輕輕盪開，隨後幻化出一柄青鋒劍。
劍很普通，沒有劍氣沖霄，也沒有寒光四射。
可當那柄劍出現的瞬間，張徽絳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因為她忽然感覺到，那像是一頭沉睡的猛虎，在晨光中睜開了眼睛。
徐雲舟握劍而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她耳中：
「學劍第一課，誠於劍。」
張徽絳認真聽著。
「人可以騙人，可以騙別人，甚至可以騙自己——但騙不了劍。」
徐雲舟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遠，
「你的恐懼，會藏在劍里；你的憤怒，會藏在劍里；你的欲望，也會藏在劍里。真正的劍，不在手中，而在人心。」
張徽絳沉默片刻，隨後鄭重點頭：
「我明白了。」
因為雲山縣距離省城路途遙遠，入學手續、路引、學籍等事情，都需要一些時間辦理。
這段時間，反而成了徐雲舟訓練張徽絳最好的機會。
所以從這一天開始，雲山縣外，小龍湖畔，每日清晨都會多出一道練劍的身影。
少女穿著簡單的練功服，手持長劍，站在薄薄的晨霧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揮劍、收劍。
春日的湖風吹過，吹亂她額前的碎發，也吹起她衣角的一角。
遠處偶爾有早起挑擔的農人經過，看到這一幕，只會笑著搖頭。
「張家的大小姐，又在練她那套劍了。」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一個讀書小姐的閒情雅趣。
沒人知道，一個未來會震動天下的女子，正在這裡，第一次握住改變自己命運的劍。
因為雲山地處閩南小城，向省城申請入學，需要有些時日，正好讓徐雲舟特訓張徽絳。
一個月後。
徐雲舟看著眼前收劍而立的張徽絳，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一絲驚訝，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預料。
七十二路劍法，她已經能夠完整施展，而且不是簡單地模仿動作，她是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劍意。
別人練劍，需要千百次重複，去尋找身體和劍之間的聯繫。
可張徽絳不同，她擁有「通感萬象」。
她能夠感受到風吹過劍鋒時的方向，能夠感受到手腕發力時最細微的角度變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呼吸、情緒與劍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共鳴。
別人是在練劍，而她是在和劍說話。
張徽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忽然問道：
「徐夫子，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
徐雲舟笑了笑。
這套劍法，是他結合自己這些年見過的各種劍術，又根據張徽絳自身特點重新整理出來的。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複雜的變化，講究的是一個「快」和「准」。
以女子之身，避開力量上的不足，將靈巧、判斷和感知發揮到極致。
只是……
確實還沒有名字。
「這是我根據你的特點整理出來的，還沒有名字。你自己取一個吧。」
說完，他其實也有些期待，未來那個寫盡山河、留下無數文章的女子，會給自己的劍法取出什麼樣的名字。
張徽絳低頭沉思。
許久之後，她忽然眼睛一亮，握緊劍柄：
「此劍一出，邪魅退散。嗯，就叫辟邪劍法。」
徐雲舟沉默了。
張徽絳疑惑地看著他：
「怎樣？不好聽嗎？」
徐雲舟看著她那雙清澈無比、認真到沒有半點玩笑意味的眼睛。
腦海里忽然閃過未來某些江湖傳聞。
一個姓林的少年。
一把劍。
一場風波。
以及……
一個讓無數人哭笑不得的名字。
最終，他只是輕咳一聲：
「很好，非常有你的風格。」
張徽絳滿意地點點頭：
「我也覺得很好。」
徐雲舟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只是……」
「希望以後你遇到一個姓金的人，還會這麼覺得。」
張徽絳愣了一下：
「他是誰？」
徐雲舟望著遠處的群山，神情有些古怪：
「一個未來很有名的人。」
「也是一個……可能會讓你頭疼的人。」
張徽絳皺眉：
「我的敵人？」
「現在還不是。」
「那以後呢？」
徐雲舟想了想：
「如果他寫出某一本書，你大概會想追著他打。」
張徽絳更加疑惑：
「為什麼？」
徐雲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
那個未來創造無數江湖故事的人，現在應該才剛剛出生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