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嗯,自己果然沒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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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兩人終於來到張家所在的街巷。

  又走了一段,張家的宅子算不上多麼奢華,卻依舊能夠看出幾分昔日大戶人家的底子。

  那是一座典型的閩南紅磚大厝,朱紅色磚牆在多年風雨侵蝕下已經褪了幾分顏色。

  張家祖上做官,後來又添了幾進小樓,紅磚牆、燕尾脊、石雕門框和雕花木窗層層疊疊。

  遠遠看過去,倒不像一戶普通人家,更像一座縮小的宅院。

  只可惜,這座宅院雖然還在,裡面的人和當年的張家,卻早已經不同了。

  張徽絳的生父是晚明的舉人,生母又是當地鄉紳家的女兒,論家世,在雲山也算得上數一數二。

  可惜這些年世道變得太快。

  洋人來了,民國來了,軍閥輪番登場,舊有的規矩被一點點撞碎,新世界卻遲遲沒有真正建立起來。

  過去那些能夠傳承數百年的田產、鋪面和商路,也在一次次兵亂、徵稅、借款和生意失敗中慢慢敗落。

  張家如今看起來依舊體面,實際上早已經是外強中乾。

  張徽絳的生母在她年幼的時候便因病去世,父親年紀漸長,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幾年甚至開始出現神志不清的情況,家裡的大小事情便一點一點落到了繼母黃氏手裡。

  張徽絳推門進去。

  院子裡的幾個傭人正在忙碌,見到她回來連忙停下腳步,恭敬地行了個禮:

  「大小姐回來了。」

  「嗯。」

  張徽絳點點頭,腳步沒有停。

  徐雲舟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跟在她身後,穿過院子,走進張家內堂,甚至從一個正在搬椅子的傭人身邊擦肩而過,那人卻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

  張徽絳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最後一絲懷疑也終於徹底消失:

  「果然只有我能看到你。」

  徐雲舟笑了笑:

  「你不怕就好。」

  張徽絳卻忽然停下腳步:

  「我怕。」

  徐雲舟微微一怔:

  「怕什麼?」

  張徽絳低下頭,用鞋尖輕輕踢了一下青石板上的碎石:

  「我怕你突然出現,以後也會突然消失。」

  徐雲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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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徽絳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已經沒有剛才在書院裡談論天下時的那種明亮與鋒利,反而多了一絲屬於十六歲少女的脆弱: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不見了,我以後去哪裡找你?」

  徐雲舟看著她,沉默片刻,才溫聲說道:

  「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張徽絳怔了一下。

  「哪怕你八九十歲了,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都會去看你,親手給你做飯吃。」

  徐雲舟說這句話的時候,腦海里卻已經浮現出許多年後的畫面。

  他想起自己在未來帶著秦淑儀,在華山給五十多歲的張徽絳做叫花雞;

  想起帶著方美玲、周知微在港島給六七十歲的張徽絳做粵菜;

  又想起後來帶著唐麗娜回到雲山,在那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面前親自下廚,給她做一桌真正的閩南菜。

  魚丸、海蠣煎、五香卷,還有她年輕時候最喜歡吃的那幾樣東西。

  那個時候的張徽絳,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卻還是會像個孩子一樣坐在旁邊笑著吐槽:

  「徐夫子,你的手藝越來越差了。」

  想到這裡,徐雲舟忍不住笑了。

  嗯,自己果然沒有食言。

  畢竟自己要是食言了,今天也沒臉說這句話了。

  「真的?」

  「真的。」

  張徽絳這才露出一點笑容。

  她似乎已經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兩人來到里堂。

  里堂正對著天井,牆上掛著幾幅祖先畫像,神龕旁擺著香爐。

  閩南人敬祖,也敬神,家中逢年過節總要上香,老人過世以後更要按照規矩供奉多年,因此這座屋子裡始終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名三十多歲的婦人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身邊放著一桿旱菸,青煙裊裊升起,遮住了她半邊臉。

  她就是黃氏。

  縣官家的女兒,也是張徽絳的繼母:

  「今日回來倒是早。」

  黃氏語氣淡淡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去看看你弟弟,給他講一講《論語》。他這幾日功課又落下來了,夫子昨日還托人來告狀。」

  張徽絳沒有動:

  「我今天回來,是想跟你商議一件事情。」

  黃氏眉頭輕輕一挑:

  「又怎麼了?」

  她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該不會又是要組織什么女子愛國社團吧?還是又想給哪裡捐款?」

  張徽絳看著她,認真說道:

  「我想去省城讀書。」

  堂里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安靜了一瞬。

  黃氏眼角幾乎立刻閃過一抹喜色。

  那抹喜色出現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如果不是徐雲舟洞察力過人,恐怕連他都未必能夠捕捉到。

  很快,黃氏便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去省城?」

  「嗯。」

  「阿絳啊,不是阿母不支持你讀書。」

  她故意把聲音放緩,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只是如今這世道,你也知道,家裡不像從前有皇帝的時候了,各路軍閥都要打點,城外還有土匪,家裡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哪一樣不要錢?」

  她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慢悠悠地轉著杯蓋。

  「你母親當年留下來的那些大洋,這些年也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張徽絳懶得和她廢話,直接打斷:

  「說吧,你願意給我多少?」

  黃氏的手指停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張徽絳會問得這麼直接。

  沉默片刻,她才報出一個數字。

  張徽絳在心裡迅速算了一遍。

  路費、住宿、吃飯,再加上到了省城以後可能需要購買的書籍,雖然不算寬裕,卻勉強夠她撐過最開始的一段時間。

  她點了點頭:

  「可以。」

  黃氏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那就這麼說定了,過幾日我讓帳房給你取錢。」


  張徽絳說完,轉身便準備離開。

  站在旁邊的徐雲舟卻笑了:

  「這點錢,恐怕只夠你到了省城以後的路費和最開始幾個月的開銷。」

  張徽絳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回答:

  「夠了,到了省城,我自己會自己寫文章賺錢。」

  她其實早就受夠了這個家。

  從母親去世以後,她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家已經不是自己的家。

  不是因為張家沒有錢,也不是因為紅磚大厝不夠漂亮,而是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是誰家的女兒、該守什麼規矩、將來應該嫁給什麼樣的人。

  可張徽絳偏偏不願意。

  她想讀書,想看報紙,想知道上海是什麼樣,粵州是什麼樣,港島是什麼樣,甚至想知道報紙上那些遙遠的國家究竟是什麼模樣。

  而黃氏也巴不得把她送得越遠越好。

  一方面,她天天在外面讀書,談什么女子獨立、民族救亡,和城裡的那些新派青年混在一起,城裡那些官太太們一直在背後恥笑,讓黃氏覺得丟臉;

  另一方面,她終究不是黃氏親生的女兒,留在家裡,將來難免要和黃氏親生的幾個孩子爭家產。

  更重要的是,張徽絳是張家長女,又是有點名氣的讀書人,在族中長輩那裡頗有幾分聲望。

  一個聰明、漂亮、敢說話,又不願意聽話的繼女,對黃氏來說,本身就是一個麻煩。

  如今張徽絳主動提出去省城,對黃氏而言,簡直是求之不得。

  給上一筆錢,甩得遠遠的,再好不過。

  徐雲舟看著黃氏那張努力裝出慈祥、眼底卻藏著喜色的臉,輕聲道:

  「你倒是有志氣,不過我看,她連這一筆錢都未必真心想給你。」

  張徽絳腳步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可那雙眼睛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

  「你的意思是?」

  「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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