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時代大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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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冬天,徐雲舟忽然說:

  「有一個老人路過這裡,他身體不太好,常年咳喘。」

  他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輕聲說道:

  「你帶些藥材過去看看。」

  秦淑儀沒有多問。

  這些年來,她早已經習慣了徐雲舟這種方式。

  他從來不會直接告訴她答案。

  他只是帶她去見一些人,讓她自己去觀察,自己去思考。

  她回到屋裡,打開自己整理好的藥材箱。

  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她這一年採集、晾曬、分類保存的藥材:

  枇杷葉、羅漢果、桔梗、甘草。

  每一種,她都寫了名字、作用和注意事項。

  她挑選了一些,用油紙包好,再用布袋仔細繫緊,然後跟著徐雲舟出了門。

  這幾年,外面的世界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

  鎮子上開始重新出現一些小攤。

  有人賣雞蛋,有人賣山貨,有人偷偷交換一些生活用品。

  雖然大家依舊小心,但那種壓抑了多年的沉寂,已經開始慢慢鬆動。

  牆上的舊標語被風雨沖刷得模糊不清,新的通知貼在旁邊,上面寫著:

  恢復生產,發展經濟。

  人們臉上的表情,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充滿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期待。

  秦淑儀看到了這些變化,但她沒有問。

  對於十七歲的她來說,這些事情還沒有醫學和生命重要。

  她只是抱緊懷裡的藥包,加快了腳步。

  他們來到一個偏僻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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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籬笆旁,幾株臘梅正在寒風裡開放,淡淡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院子裡,一個清瘦老人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本舊書,閉著眼睛,輕聲念著什麼。

  秦淑儀走近,才聽清他的聲音: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她愣了一下,一個字都聽不懂。

  老人睜開眼,看著她笑了:

  「聽不懂?」

  秦淑儀老實點頭:

  「聽不懂。」

  老人哈哈一笑:

  「這是義大利語。但丁的《神曲》。意思是:在人生旅程走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片黑暗森林,因為原本正確的道路已經迷失了。」

  秦淑儀認真聽完,想了想,問:

  「那您也迷路了嗎?」

  老人愣了一下,隨後大笑:

  「好問題。好問題啊。」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

  「小同志,你叫什麼?」

  「秦淑儀。」

  「淑儀……」

  老人輕輕念了一遍,

  「好名字。淑人君子,儀態萬方。你來找我做什麼?」

  秦淑儀取出藥包:

  「我的老師說您身體不好,讓我帶一些東西給您。」

  老人接過,打開一看,裡面都是曬制好的藥材。

  秦淑儀認真解釋:

  「這些可以泡水喝,主要是幫助潤肺、緩解咳喘。不過不能代替藥,如果身體不舒服,還是要去醫院。」

  老人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你的老師是誰?」

  秦淑儀搖頭:

  「對不起,這個不能說。」

  老人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藥包收好,然後忽然問:

  「小姑娘,我考考你。《詩經》里,關雎是什麼意思?」

  秦淑儀想了一下:

  「是愛情,也是禮。君子追求美好的感情,但不能失去分寸。」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

  「《史記》呢?」

  「太史公寫的不只是歷史,也是人在命運中的選擇。」

  老人越問越驚訝。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越問,他越驚訝。

  因為這個孩子雖然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可她的眼界、思考方式,甚至超過許多成年人。

  後來,他問到數學。

  秦淑儀反過來問了一個關於勾股定理的問題。

  老人沉默許久,最後端起茶杯,輕咳一聲:

  「這個嘛……術業有專攻,術業有專攻。」

  這時候,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你們聊什麼呢?」

  一位老婦人端著熱茶走出來,動作輕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看到秦淑儀時,眼神里滿是善意:

  「這麼冷的天,讓你跑這麼遠。」

  秦淑儀接過茶杯:

  「不遠。」

  粗瓷杯里的熱氣升起來,她握在手裡,感覺整個手掌都暖了。

  三個人坐在那裡聊天。

  老人和老婦人說起以前的朋友,說起遠方的書信,說起那些終於重新聯繫上的故人。

  他們的話里,有遺憾,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經歷風雨後的平靜。

  離開的時候,徐雲舟才告訴她:

  「他叫錢鍾書。旁邊那位,是楊絳。」

  秦淑儀腳步猛地停住:

  「錢鍾書?《圍城》的作者?」

  徐雲舟笑了:

  「嗯。」

  秦淑儀頓時懊惱:

  「神,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跟他討論數學。我記得他高考數學才考了十五分!讓他答不上來多不好意思。」

  徐雲舟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大笑:

  「你啊。你以為錢先生會在意這個?」

  秦淑儀想了想,也笑了。

  山間小路上,少女清脆的笑聲傳出去很遠很遠。

  ……

  1976年,秦淑儀十八歲。

  這一年,整個大夏都在經歷巨大的變化。

  但對於生活在五七幹校里的她來說,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時代的浪潮,而是一個個熟悉的人開始離開。

  春天,一個消息傳到了幹校。

  唐山發生了大地震,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個夜晚,秦淑儀一個人坐在煤油燈前,翻開那本已經被她翻得卷邊的《外科學》。

  她一頁一頁地看。

  骨折、創傷、失血、急救……

  過去,這些只是書本上的文字。

  可這一刻,她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一片廢墟。

  是被壓在瓦礫下面的人。

  是等待救援的傷員。

  是那些可能因為晚幾分鐘救治,就永遠失去生命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三歲時,她第一次接觸醫學,只覺得那是一門神奇的知識。

  十六歲時,她覺得醫學是一門救人的技術。

  而現在十八歲的她,第一次真正明白,醫學背後,是無數人的生死。

  「神。」

  她輕聲問,

  「如果我在那裡,我能救多少人?」

  徐雲舟飄在她身旁,看著這個已經長大的女孩,沉默了很久:

  「未來,你會知道答案。」

  這一年的秋天,那個曾經影響了整個時代的老人離開了。

  幹校里開了追悼會,很多人都哭了。

  秦淑儀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淚流滿面的面孔,忽然意識到一個時代,真的要結束了。

  那天晚上,她聽到隔壁房間裡父親壓抑的哭聲。

  她從來沒有聽過父親哭。

  她坐在黑暗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靜靜坐著,一直到天亮。

  十月。

  又一個消息傳來,那幾個人被捕了。

  幹校里有人在夜裡偷偷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在山谷間迴蕩,像是一聲遲到了十年的嘆息。

  秦懷瑾那天破例喝了酒,喝到一半,忽然對秦淑儀說:

  「淑儀,也許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從那以後,變化越來越快了。

  幹校里的人開始陸續接到通知,可以回原單位了。

  那些被困在這裡多年的人,終於可以重新回到屬於自己的生活。

  有人收拾行李的時候哭了。

  有人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

  這裡承載了他們的苦難,也承載了他們的友情。

  秦淑儀站在山坡上,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複雜的表情,有喜悅,有茫然,也有對這片土地的留戀。

  有些人走的時候,專門來跟秦淑儀告別,拉著她的手說:

  「小淑儀,以後到城裡來,一定來找我。」

  她點頭,笑著答應。

  可是年輕的她不知道,很多告別,就是一輩子的告別。

  幹校越來越空了。

  食堂里吃飯的人少了一大半,宿舍區有好幾排房子都空了,風吹過走廊,發出嗚嗚的聲響。

  秦淑儀依舊每天看書、採藥、幫人看病,但她也開始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安。

  因為她和父親,還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秦懷瑾的問題,比其他人更複雜一些。

  他當年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罪名不小,材料里牽扯的人和事也多。

  運動初期那些人忙著定罪,如今運動過去了,卻沒有人忙著給他平反。

  他的檔案被壓在某個部門的角落裡,無人問津,仿佛被人遺忘了。

  秦淑儀曾試探著問過父親一次:

  「爸,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秦懷瑾沉默了很久,才說:

  「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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