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小衛生員秦淑儀
秦淑儀低頭看著那箱書，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張先生。」
張徽絳擺了擺手：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那個神。」
她拍了拍旁邊的木箱，笑道：
「這些東西，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留給我這個任務了。」
「我可是從港島一路背到這裡，翻山越嶺，差點沒把我累死。」
秦淑儀愣了一下：
「港島？」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
徐雲舟正飄在那裡，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仿佛在說：
「不就是幾本書嗎？」
秦淑儀忍不住笑了：
「神，謝謝你。」
張徽絳看著秦淑儀對著空氣說話，目光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沒有多問，只是拎起那個酒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
「行了，書送到了，我也該走了。」
她站起身來，把長劍掛在腰間，
「小丫頭，後會有期。」
「張先生，您要去哪裡？」
張徽絳回頭看了一眼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巒，笑了笑：
「到處走走。這個世界很大，總有一些地方，需要有人去看看。」
說完，她縱身一躍，白衣翩躚，消失在雲霧之中。
秦淑儀站在崖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那箱西醫教材，忽然開口：
「神，你帶我來見她，不只是為了拿書吧？」
徐雲舟笑了：
「被你發現了。」
他頓了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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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不為名利，不為權勢，只是因為覺得應該做，就去做。這種人，叫作俠。你以後會成為科學家，但我希望你首先成為一個俠。」
秦淑儀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多年以後，當她冒著生命危險奔赴疫區、在簡陋的條件下搭建臨時實驗室、在所有人都說「不可能」的時候依然不肯放棄時，她總會想起那個白衣女子，想起那壇烈酒，想起那句「後會有期」。
……
1974年，秦淑儀十六歲。
這一年，她開始真正系統地接觸醫學。
白天，她依舊和所有人一樣參加勞動。
挑水，鋤地，積肥。
雙手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指尖也因為長期接觸冷水留下了一道道裂口。
可是到了晚上，當別人已經睡下的時候，昏黃的煤油燈依舊會在她的小屋裡亮起。
她翻開那些從華山帶回來的醫學教材，一頁一頁地啃下去。
人體結構、疾病原理、藥物作用、手術基礎。
這些曾經距離她遙不可及的知識，如同一扇扇緊閉的大門，在她面前慢慢打開。
後來，她開始幫助幹校里的人處理一些簡單的病症。
割傷，發燒，腸胃不適。
她不會像過去那些赤腳醫生一樣只憑經驗判斷，她會先問：
什麼時候開始疼？疼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之前有沒有發生過？最近吃過什麼東西？有沒有受涼？
每一個細節，她都認真記下來。
徐雲舟看著她，越來越驚訝。
這個女孩似乎天生就是醫生，不是因為她背下了多少醫學知識，而是因為她面對每一個生命時，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認真。
而秦淑儀第一個長期照顧的病人，就是沈從文。
自從去年秋天那次見面以後，兩人的聯繫並沒有斷。
每隔一段時間，秦淑儀都會跟著徐雲舟來到那個偏僻的小院。
有時候帶一點自己采來的野菜，有時候帶一點曬好的藥材，有時候只是陪老人坐一會兒。
沈從文也漸漸習慣了這個小姑娘的到來。
他會給她講過去的故事，講湘西的山水，講那些消失在歲月里的風俗。
而秦淑儀則會認真聽著，然後問：
「為什麼？為什麼那些東西會消失？為什麼很多珍貴的東西，沒人珍惜？」
沈從文每次都會笑：
「因為很多人只看眼前，忘記了自己從哪裡來。所以才需要有人，把這些東西記下來。」
……
1975年，秦淑儀十七歲。
這一年，她已經成了幹校遠近聞名的小衛生員。
誰受傷了會找她，誰身體不舒服會找她。
附近村子裡的人也漸漸知道，五七幹校有一個小姑娘，懂不少治病的方法。
她會幫人處理傷口，會給老人測體溫，會根據症狀判斷應該休息還是需要送醫。
甚至還有一些赤腳醫生拿著醫書來找她請教。
「小秦，這個藥為什麼不能這樣用？」
「這個傷口為什麼一直不好？」
「這個草藥到底有沒有毒？」
秦淑儀從不藏私，只要自己知道，她都會認真解釋。
有人問她：
「你為什麼什麼都教給別人？」
秦淑儀想了想，說：
「我一個人會看病，只能救幾個人。如果教會更多人，就能救更多的人。」
這一年，還有一件事情讓「幹校小神醫」的名號真正傳開。
那是一場暴雨後的深夜。
山路泥濘，雷聲不斷。
飼養員突然衝進院子：
「淑儀！不好了！老毛驢難產了！」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那頭毛驢是幹校最重要的勞動力，平時拉車、運糧、送物資，如果出了問題，整個生產隊都會受影響。
秦淑儀沒有多想，抓起手電筒就跟著跑了出去。
驢棚里，母驢痛苦地掙扎著，飼養員急得滿頭大汗：
「已經兩個小時了，再這樣下去……」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
秦淑儀蹲下來，沒有慌，也沒有怕。
她先觀察母驢的情況，然後一點一點判斷。
這時候，她腦子裡想起徐雲舟曾經說過的話：面對生命的時候，最重要的不是害怕，而是冷靜。因為你的慌亂，可能會讓另一個生命失去機會。
她判斷好情況，蹲下來，伸手進去摸索了一會兒。
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手上猛地一用力。
小驢滑了出來。
母驢平安無事。
小驢也活著。
滿身泥水和血水的秦淑儀蹲在驢棚里，抱著那隻濕漉漉的小驢，笑得像個傻子。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學的這些東西，真的可以改變生命。
……
同一年，沈從文離開秦省前，特意又回了一趟五七幹校。
秦淑儀見到他的時候有些驚訝：
「沈爺爺，您要走了嗎？」
沈從文笑著點頭：
「嗯，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見。」
說完，他從懷裡取出一本包得很好的舊書，遞給她：
「這本書跟了我很多年，現在交給你。」
秦淑儀接過，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本古本《本草綱目》。
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
「從文兄惠存。弟季羨林敬贈。」
秦淑儀輕聲念出那個名字：
「季羨林……」
沈從文笑了：
「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以後有機會，你或許會見到他。」
秦淑儀鄭重地把書收好，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沈從文：
「沈爺爺，這是我去年秋天采的野菊花和薄荷，曬乾以後做的茶包。您以後頭疼的時候，可以泡水喝。」
沈從文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個粗糙的小布包，針腳並不整齊，甚至還有些歪歪扭扭，可是他卻看了很久。
許久之後，他輕輕笑了一下，眼眶卻微微泛紅。
「好，我一定喝。」
夕陽下，一個老人帶走了一份來自山裡的溫暖。
而一個少女，也接過了另一份來自過去的文明。
「謝謝張先生。」
張徽絳擺了擺手：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那個神。」
她拍了拍旁邊的木箱，笑道：
「這些東西，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留給我這個任務了。」
「我可是從港島一路背到這裡，翻山越嶺，差點沒把我累死。」
秦淑儀愣了一下：
「港島？」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
徐雲舟正飄在那裡，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仿佛在說：
「不就是幾本書嗎？」
秦淑儀忍不住笑了：
「神，謝謝你。」
張徽絳看著秦淑儀對著空氣說話，目光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沒有多問，只是拎起那個酒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
「行了，書送到了，我也該走了。」
她站起身來，把長劍掛在腰間，
「小丫頭，後會有期。」
「張先生，您要去哪裡？」
張徽絳回頭看了一眼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巒，笑了笑：
「到處走走。這個世界很大，總有一些地方，需要有人去看看。」
說完，她縱身一躍，白衣翩躚，消失在雲霧之中。
秦淑儀站在崖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那箱西醫教材，忽然開口：
「神，你帶我來見她，不只是為了拿書吧？」
徐雲舟笑了：
「被你發現了。」
他頓了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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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不為名利，不為權勢，只是因為覺得應該做，就去做。這種人，叫作俠。你以後會成為科學家，但我希望你首先成為一個俠。」
秦淑儀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多年以後，當她冒著生命危險奔赴疫區、在簡陋的條件下搭建臨時實驗室、在所有人都說「不可能」的時候依然不肯放棄時，她總會想起那個白衣女子，想起那壇烈酒，想起那句「後會有期」。
……
1974年，秦淑儀十六歲。
這一年，她開始真正系統地接觸醫學。
白天，她依舊和所有人一樣參加勞動。
挑水，鋤地，積肥。
雙手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指尖也因為長期接觸冷水留下了一道道裂口。
可是到了晚上，當別人已經睡下的時候，昏黃的煤油燈依舊會在她的小屋裡亮起。
她翻開那些從華山帶回來的醫學教材，一頁一頁地啃下去。
人體結構、疾病原理、藥物作用、手術基礎。
這些曾經距離她遙不可及的知識，如同一扇扇緊閉的大門，在她面前慢慢打開。
後來，她開始幫助幹校里的人處理一些簡單的病症。
割傷，發燒，腸胃不適。
她不會像過去那些赤腳醫生一樣只憑經驗判斷，她會先問：
什麼時候開始疼？疼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之前有沒有發生過？最近吃過什麼東西？有沒有受涼？
每一個細節，她都認真記下來。
徐雲舟看著她，越來越驚訝。
這個女孩似乎天生就是醫生，不是因為她背下了多少醫學知識，而是因為她面對每一個生命時，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認真。
而秦淑儀第一個長期照顧的病人，就是沈從文。
自從去年秋天那次見面以後，兩人的聯繫並沒有斷。
每隔一段時間，秦淑儀都會跟著徐雲舟來到那個偏僻的小院。
有時候帶一點自己采來的野菜，有時候帶一點曬好的藥材，有時候只是陪老人坐一會兒。
沈從文也漸漸習慣了這個小姑娘的到來。
他會給她講過去的故事，講湘西的山水，講那些消失在歲月里的風俗。
而秦淑儀則會認真聽著，然後問：
「為什麼？為什麼那些東西會消失？為什麼很多珍貴的東西，沒人珍惜？」
沈從文每次都會笑：
「因為很多人只看眼前，忘記了自己從哪裡來。所以才需要有人，把這些東西記下來。」
……
1975年，秦淑儀十七歲。
這一年，她已經成了幹校遠近聞名的小衛生員。
誰受傷了會找她，誰身體不舒服會找她。
附近村子裡的人也漸漸知道，五七幹校有一個小姑娘，懂不少治病的方法。
她會幫人處理傷口，會給老人測體溫，會根據症狀判斷應該休息還是需要送醫。
甚至還有一些赤腳醫生拿著醫書來找她請教。
「小秦，這個藥為什麼不能這樣用？」
「這個傷口為什麼一直不好？」
「這個草藥到底有沒有毒？」
秦淑儀從不藏私，只要自己知道，她都會認真解釋。
有人問她：
「你為什麼什麼都教給別人？」
秦淑儀想了想，說：
「我一個人會看病，只能救幾個人。如果教會更多人，就能救更多的人。」
這一年，還有一件事情讓「幹校小神醫」的名號真正傳開。
那是一場暴雨後的深夜。
山路泥濘，雷聲不斷。
飼養員突然衝進院子：
「淑儀！不好了！老毛驢難產了！」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那頭毛驢是幹校最重要的勞動力，平時拉車、運糧、送物資，如果出了問題，整個生產隊都會受影響。
秦淑儀沒有多想，抓起手電筒就跟著跑了出去。
驢棚里，母驢痛苦地掙扎著，飼養員急得滿頭大汗：
「已經兩個小時了，再這樣下去……」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
秦淑儀蹲下來，沒有慌，也沒有怕。
她先觀察母驢的情況，然後一點一點判斷。
這時候，她腦子裡想起徐雲舟曾經說過的話：面對生命的時候，最重要的不是害怕，而是冷靜。因為你的慌亂，可能會讓另一個生命失去機會。
她判斷好情況，蹲下來，伸手進去摸索了一會兒。
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手上猛地一用力。
小驢滑了出來。
母驢平安無事。
小驢也活著。
滿身泥水和血水的秦淑儀蹲在驢棚里，抱著那隻濕漉漉的小驢，笑得像個傻子。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學的這些東西，真的可以改變生命。
……
同一年，沈從文離開秦省前，特意又回了一趟五七幹校。
秦淑儀見到他的時候有些驚訝：
「沈爺爺，您要走了嗎？」
沈從文笑著點頭：
「嗯，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見。」
說完，他從懷裡取出一本包得很好的舊書，遞給她：
「這本書跟了我很多年，現在交給你。」
秦淑儀接過，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本古本《本草綱目》。
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
「從文兄惠存。弟季羨林敬贈。」
秦淑儀輕聲念出那個名字：
「季羨林……」
沈從文笑了：
「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以後有機會，你或許會見到他。」
秦淑儀鄭重地把書收好，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沈從文：
「沈爺爺，這是我去年秋天采的野菊花和薄荷，曬乾以後做的茶包。您以後頭疼的時候，可以泡水喝。」
沈從文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個粗糙的小布包，針腳並不整齊，甚至還有些歪歪扭扭，可是他卻看了很久。
許久之後，他輕輕笑了一下，眼眶卻微微泛紅。
「好，我一定喝。」
夕陽下，一個老人帶走了一份來自山裡的溫暖。
而一個少女，也接過了另一份來自過去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