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錢鍾書的咳喘，是在那年春天徹底好轉的。
秦淑儀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去看他一次，每次都會根據他的恢復情況調整藥方。
而楊絳的失眠，是秦淑儀花了最長時間調理的。
酸棗仁百合水喝了兩個月，效果很明顯，楊絳能睡著了。
可是秦淑儀發現，只要一遇到煩心事，楊絳的失眠就會復發。
「這說明治標不治本。」
秦淑儀跟徐雲舟討論，
「她的問題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裡的。」
徐雲舟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秦淑儀想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送給楊絳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沒有格子，沒有線條，乾乾淨淨，像一場還沒開始下的大雪。
「楊阿姨，」
她說，
「我知道您心裡有很多事放不下。有些話，您可能不願意跟別人說。那就寫下來吧。把那些煩心事寫在紙上，然後合上本子，告訴自己，今天的煩惱，今天就留在這裡了。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她試著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今天又失眠了。想到圓圓一個人在京城……王德義已經走了好多年……」
寫完這一句，她停了下來，看著那行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可是哭完之後，她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
那一夜，她睡得比往常都要安穩。
後來，那本筆記本成了她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她不僅在裡面寫煩惱，也開始寫一些隨筆、一些回憶、一些對生活的感悟。
🅣🅦看書網→🅢🅗🅤.🅣🅦
她寫年輕時在英國的日子，寫戰亂年代的顛沛流離，寫那些已經遠去的人和事。
寫著寫著，她發現那些壓在心頭的石頭，一塊一塊地被搬開了。
多年以後，這些文字中的一部分，被她整理成了一本書。
而那本書的扉頁上，她寫了一行字：
「獻給那個送我筆記本的女孩。」
秦淑儀並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楊絳的失眠漸漸好了，氣色也紅潤了許多。
每次她去看望楊絳，楊絳都會拉著她的手，跟她聊很久。
有時候聊文學，聊狄更斯，聊塞萬提斯；有時候聊人生，聊那些在苦難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
有時候什麼也不聊，只是靜靜地坐著，喝茶，看院子裡的臘梅。
茶涼了，就續上；續上了，又涼了。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流過。
「你是個好孩子。」
有一次，楊絳忽然這樣說。
秦淑儀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說的不只是你的醫術。」
楊絳笑了笑，
「而是你的心。你有一顆想要幫助別人的心。這顆心，比任何醫術都珍貴。」
1976年，年底。
錢鍾書和楊絳接到了回京的通知。
行李已經打好，書裝箱了，該告別的也都告別了。
走之前，他們托人給秦淑儀送來一卷手稿。
那是一沓用毛筆抄寫的文稿，字跡清瘦挺拔，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徐雲舟飄在她身後，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這是《管錐編》的手稿，他親手抄的。」
秦淑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仿佛能感受到筆尖划過紙面時的溫度和力度。
「這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徐雲舟說。
秦淑儀小心翼翼地將那捲手稿收好，放在木箱的最底層，壓在那些西醫教材上面。
一份裝著過去，一份通向未來。
……
1977年，秦淑儀十九歲。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風從秦嶺那邊吹過來，裹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吹在人臉上，不再是刀子似的冷，而是一種軟綿綿的、帶著潮氣的暖。
就在這片將醒未醒的泥土氣息里，一個消息開始在人們中間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流傳：
高考，可能要恢復了。
沒有人知道消息是從哪裡傳來的。
也許是某個從京城回來的人帶回來的，也許是某封輾轉多日的家信里夾帶的，也許是幹校那台破收音機里漏出來的一句話。
總之，它像一粒種子，在人們心裡生了根。
有人說，中央正在開會討論，可能要廢除推薦制，恢復統一考試。
大家聽了，都不敢全信。
這些年，希望這個東西，已經把人折磨得太久了。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八月，鄧公主持召開了科學與教育工作座談會。據說，他當場拍了板：高考今年就恢復，不等了。
十月十二日，國務院批轉了教育部《關於一九七七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推薦制，正式廢除。統一考試，正式恢復。
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報》刊發了那條消息。
那一天，秦淑儀正在山坡上採藥。
她聽到山下有人在大喊大叫，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背著藥簍跑下山，迎面撞上了飼養員老趙。
老趙滿臉通紅，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看到她，聲音都在發抖：
「丫頭！高考！高考恢復了！」
秦淑儀接過那張報紙，站在十月的風裡，把那短短几百字的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很快，消息傳遍了大夏。
那些被耽誤了十年的年輕人。
在田裡插秧的，在車間裡擰螺絲的，在邊疆牧場上趕羊群的他們扔下手裡的農具和工具，從四面八方湧向各地的報名點。
那場面，像是一條乾涸了十年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春雨。
幹校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大部分都回了城，只剩下少數幾個還在等待通知。
秦淑儀和父親也在等，秦懷瑾的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他們還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去。
可是高考的消息傳來那天，秦懷瑾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女兒說：
「淑儀，你去考。」
秦淑儀抬起頭看著父親。
「不管我們將來去哪裡，」
秦懷瑾說，
「你先考上大學。這是你自己的路，你得自己走。」
那天傍晚，秦淑儀一個人走上了幹校後面的那座小山包。
山坡上的草已經枯了，踩上去沙沙作響。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秦嶺山脈，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沉靜的黛青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橫亘在天地的盡頭。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遼闊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開闊了起來。
「神。」
她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
「嗯。」
徐雲舟的聲音幾乎是立刻就響了起來，像是他一直都在那裡，等著她開口。
「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徐雲舟笑了：
「很大，大到你一輩子都走不完。」
「有山嗎？」
「有。」
「有海嗎？」
「有。」
「有比幹校更大的地方嗎？」
徐雲舟笑了：
「有。有比幹校大一千倍、一萬倍的地方。有高樓，有大橋，有燈火通明的街道，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有圖書館，裡面的書你一輩子都讀不完。有實驗室，裡面有世界上最先進的儀器。」
秦淑儀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起來：
「那我想去看看。」
徐雲舟看著她，看著這個他陪伴了整整六年的女孩，看著她瘦弱的肩膀，看著她被山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眼睛裡那團燃燒著的、從未熄滅過的光。
他知道，屬於這個女孩的人生，終於要真正展開了。
「好。」
他說，
「準備高考吧。」
秦淑儀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去看他一次，每次都會根據他的恢復情況調整藥方。
而楊絳的失眠，是秦淑儀花了最長時間調理的。
酸棗仁百合水喝了兩個月，效果很明顯，楊絳能睡著了。
可是秦淑儀發現，只要一遇到煩心事，楊絳的失眠就會復發。
「這說明治標不治本。」
秦淑儀跟徐雲舟討論，
「她的問題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裡的。」
徐雲舟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秦淑儀想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送給楊絳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沒有格子，沒有線條，乾乾淨淨，像一場還沒開始下的大雪。
「楊阿姨，」
她說，
「我知道您心裡有很多事放不下。有些話，您可能不願意跟別人說。那就寫下來吧。把那些煩心事寫在紙上，然後合上本子，告訴自己，今天的煩惱，今天就留在這裡了。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她試著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今天又失眠了。想到圓圓一個人在京城……王德義已經走了好多年……」
寫完這一句，她停了下來，看著那行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可是哭完之後，她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
那一夜，她睡得比往常都要安穩。
後來，那本筆記本成了她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她不僅在裡面寫煩惱，也開始寫一些隨筆、一些回憶、一些對生活的感悟。
🅣🅦看書網→🅢🅗🅤.🅣🅦
她寫年輕時在英國的日子，寫戰亂年代的顛沛流離，寫那些已經遠去的人和事。
寫著寫著，她發現那些壓在心頭的石頭，一塊一塊地被搬開了。
多年以後，這些文字中的一部分，被她整理成了一本書。
而那本書的扉頁上，她寫了一行字：
「獻給那個送我筆記本的女孩。」
秦淑儀並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楊絳的失眠漸漸好了，氣色也紅潤了許多。
每次她去看望楊絳，楊絳都會拉著她的手，跟她聊很久。
有時候聊文學，聊狄更斯，聊塞萬提斯；有時候聊人生，聊那些在苦難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
有時候什麼也不聊，只是靜靜地坐著，喝茶，看院子裡的臘梅。
茶涼了，就續上；續上了，又涼了。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流過。
「你是個好孩子。」
有一次，楊絳忽然這樣說。
秦淑儀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說的不只是你的醫術。」
楊絳笑了笑，
「而是你的心。你有一顆想要幫助別人的心。這顆心，比任何醫術都珍貴。」
1976年，年底。
錢鍾書和楊絳接到了回京的通知。
行李已經打好，書裝箱了，該告別的也都告別了。
走之前，他們托人給秦淑儀送來一卷手稿。
那是一沓用毛筆抄寫的文稿，字跡清瘦挺拔，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徐雲舟飄在她身後，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這是《管錐編》的手稿，他親手抄的。」
秦淑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仿佛能感受到筆尖划過紙面時的溫度和力度。
「這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徐雲舟說。
秦淑儀小心翼翼地將那捲手稿收好，放在木箱的最底層，壓在那些西醫教材上面。
一份裝著過去，一份通向未來。
……
1977年，秦淑儀十九歲。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風從秦嶺那邊吹過來，裹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吹在人臉上，不再是刀子似的冷，而是一種軟綿綿的、帶著潮氣的暖。
就在這片將醒未醒的泥土氣息里，一個消息開始在人們中間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流傳：
高考，可能要恢復了。
沒有人知道消息是從哪裡傳來的。
也許是某個從京城回來的人帶回來的，也許是某封輾轉多日的家信里夾帶的，也許是幹校那台破收音機里漏出來的一句話。
總之，它像一粒種子，在人們心裡生了根。
有人說，中央正在開會討論，可能要廢除推薦制，恢復統一考試。
大家聽了，都不敢全信。
這些年，希望這個東西，已經把人折磨得太久了。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八月，鄧公主持召開了科學與教育工作座談會。據說，他當場拍了板：高考今年就恢復，不等了。
十月十二日，國務院批轉了教育部《關於一九七七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推薦制，正式廢除。統一考試，正式恢復。
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報》刊發了那條消息。
那一天，秦淑儀正在山坡上採藥。
她聽到山下有人在大喊大叫，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背著藥簍跑下山，迎面撞上了飼養員老趙。
老趙滿臉通紅，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看到她，聲音都在發抖：
「丫頭！高考！高考恢復了！」
秦淑儀接過那張報紙，站在十月的風裡，把那短短几百字的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很快，消息傳遍了大夏。
那些被耽誤了十年的年輕人。
在田裡插秧的，在車間裡擰螺絲的，在邊疆牧場上趕羊群的他們扔下手裡的農具和工具，從四面八方湧向各地的報名點。
那場面，像是一條乾涸了十年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春雨。
幹校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大部分都回了城，只剩下少數幾個還在等待通知。
秦淑儀和父親也在等，秦懷瑾的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他們還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去。
可是高考的消息傳來那天，秦懷瑾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女兒說：
「淑儀，你去考。」
秦淑儀抬起頭看著父親。
「不管我們將來去哪裡，」
秦懷瑾說，
「你先考上大學。這是你自己的路，你得自己走。」
那天傍晚，秦淑儀一個人走上了幹校後面的那座小山包。
山坡上的草已經枯了，踩上去沙沙作響。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秦嶺山脈，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沉靜的黛青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橫亘在天地的盡頭。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遼闊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開闊了起來。
「神。」
她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
「嗯。」
徐雲舟的聲音幾乎是立刻就響了起來，像是他一直都在那裡，等著她開口。
「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徐雲舟笑了：
「很大，大到你一輩子都走不完。」
「有山嗎？」
「有。」
「有海嗎？」
「有。」
「有比幹校更大的地方嗎？」
徐雲舟笑了：
「有。有比幹校大一千倍、一萬倍的地方。有高樓，有大橋，有燈火通明的街道，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有圖書館，裡面的書你一輩子都讀不完。有實驗室，裡面有世界上最先進的儀器。」
秦淑儀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起來：
「那我想去看看。」
徐雲舟看著她，看著這個他陪伴了整整六年的女孩，看著她瘦弱的肩膀，看著她被山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眼睛裡那團燃燒著的、從未熄滅過的光。
他知道，屬於這個女孩的人生，終於要真正展開了。
「好。」
他說，
「準備高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