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春天,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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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煤油燈亮起。

  昏黃的燈光在破舊的土牆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影子,像是一隻溫柔而倔強的眼睛,守護著這間隨時可能漏風的土屋。

  徐雲舟坐在桌邊,用著後世的教材,開始系統的給秦淑儀上課。

  從認字開始。

  沒有紙,沒有筆。

  他只能讓秦淑儀用燒黑的木炭,在一塊木板上一筆一畫地寫。

  很快,徐雲舟發現,這個女孩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

  那就是專注。

  只要認定一件事,她就會一直堅持。

  錯了,就改。

  不會,就問。

  兩個小時過去。

  煤油燈里的油已經快燒盡,光線越來越暗。

  秦淑儀卻還趴在木板上,一遍遍寫著剛學會的幾個字。

  徐雲舟看了一眼她已經開始發紅的眼睛:

  「好了。今天到這裡。睡覺。」

  秦淑儀愣了一下,抬起頭,有些不舍:

  「神……我還能再學一會兒。」

  徐雲舟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累了。」

  「可是我不困。」

  她剛說完,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徐雲舟看著她,不說話。

  秦淑儀臉一紅,低下頭。

  徐雲舟笑了笑:

  「學習不是拼命。真正聰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努力,也知道什麼時候休息。你的身體現在還很弱,如果你倒下了,誰來照顧你父親?」

  秦淑儀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不是還有您嗎」,可是最後,她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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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她明白。

  神可以幫助她,但她的人生,終究要靠自己走下去。

  她乖乖爬上床,躺在父親身邊。

  很快,她睡著了。

  徐雲舟站在床邊,看著那個蜷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身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十三歲啊……」

  「後世的孩子,還在學校里讀書,會因為考試不好哭,會因為喜歡的東西開心,會跟父母撒嬌。」

  「可是你……」

  「已經開始學習怎麼救一個人的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低聲說道:

  「小淑儀。」

  「也許現在的你覺得,這些日子太苦。」

  「但是很多年以後,當你回頭看的時候……」

  「你會發現。」

  「正是這些沒有放棄的日子,讓你成為了那個能夠照亮別人的人。」

  煤油燈終於熄滅,土屋陷入黑暗。

  可是,這一夜沒有下雪。

  ……

  接下來的日子。

  徐雲舟陪著秦淑儀,在這個偏遠的五七幹校里慢慢生活。

  白天,她跟著大人們幹活。

  晚上,他教她讀書。

  空閒的時候,徐雲舟就帶她去山裡尋找食物。

  畢竟青春期的孩子,吃的永遠不夠。

  幹校的定量糧食根本填不飽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少女的肚子。

  秦淑儀每天都在餓,餓得半夜肚子咕咕叫,餓得看見樹皮都想啃兩口。

  於是野菜、鳥蛋、凍僵的野兔、甚至松鼠藏在樹洞裡的堅果。

  只要是能吃的,徐雲舟都想方設法幫她找到來。

  他還教她辨認哪些蘑菇有毒,哪些野菜可以食用,怎麼在石頭縫裡找冬眠的青蛙,怎麼在枯樹幹里挖肥嘟嘟的蟲蛹。

  「這個也能吃?」

  秦淑儀第一次看到蟲蛹的時候,臉都綠了。

  「蛋白質含量是牛肉的六倍。」

  徐雲舟面不改色,

  「烤熟了很香,嘎嘣脆,雞肉味,隔壁家的孩子都饞哭了……」

  ……

  每一次找到新的東西,秦淑儀都會認真記下來。

  名稱、形態、生長環境、用途……

  慢慢地,她開始形成一種習慣。

  看到一個東西。

  第一反應不是「這是什麼」。

  而是:

  「為什麼?」

  為什麼這種植物能活下來?

  為什麼這種草能治療傷口?

  為什麼人的身體會生病?

  為什麼生命會死亡?

  徐雲舟看著她越來越多的問題,心裡越來越確定。

  這個女孩,未來能夠站在醫學巔峰,並不是偶然。

  ……

  春天來的時候,秦懷瑾終於可以下床了。

  那一天,秦淑儀正在後山挖蕨根。

  突然,山下傳來一個聲音:

  「淑儀……」

  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很輕,很虛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喊出來的。

  可是她絕不會聽錯,那是父親的聲音。

  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蕨根掉在地上都沒有發覺。

  她轉過頭,看向山腳。

  破舊的土屋門口,一個瘦削的男人扶著門框站在那裡。

  他還是那麼瘦,臉色還是那麼蒼白,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可是他站起來了。

  秦淑儀的眼睛瞬間紅了:

  「爹!」

  她沖了下去。

  山路很滑,積雪還沒完全融化。

  她摔了一跤,膝蓋撞在石頭上,疼得鑽心。

  可她完全感覺不到疼,爬起來繼續跑。

  「爹!」

  她撲進秦懷瑾懷裡,放聲大哭。

  積壓了一整個冬天的恐懼、委屈、疲憊,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濕了父親胸前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秦懷瑾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已經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遠處,徐雲舟站在一棵樹下,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靠近,只是默默轉過身,望向正在融化的雪山。

  春天,終於來了。

  ……

  從那以後,秦淑儀的生活慢慢穩定下來。

  她依舊每天幹活、依舊每天學習。

  可是她不再是那個冬夜裡,跪在父親床邊哭泣的小女孩。

  她開始成長,開始思考,開始擁有自己的目標。

  徐雲舟教她:

  「小草為什麼能從石頭縫裡長出來?」

  秦淑儀搖頭:

  「不知道。」

  「因為它知道陽光在哪裡。」

  「如果石頭擋住它呢?」

  「繞過去。」

  「繞不過去呢?」

  秦淑儀想了想。

  徐雲舟笑道:

  「那就一點一點,把石頭頂開。」

  這句話,秦淑儀記了一輩子。

  ……

  夏天來臨的時候,幹校里來了一個新面孔。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個子很高,卻瘦得厲害,戴著一副舊眼鏡,其中一條鏡腿斷了,只能用細鐵絲和橡皮筋勉強綁著。

  他身上帶著一種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書卷氣,一看就不是干農活的料。

  第一天參加勞動,生產隊長讓他去鋤草。

  結果不到半個小時,他直接把一整壟麥苗當成雜草鋤掉了一半。

  生產隊長氣得臉都黑了:

  「你知道你鋤掉的是什麼嗎?」

  年輕人低著頭:

  「不知道……」

  「這是麥苗!你把糧食給鋤了!」

  年輕人漲紅了臉,連連道歉,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秦淑儀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也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後來,她遇到了神,慢慢學會了一件事:

  遇到不會的事情,不要害怕,先觀察,再學習,找到答案。

  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小聲說道:

  「你不是故意的。」

  年輕人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秦淑儀指著田裡的麥苗:

  「麥苗的葉子比較窄,而且葉脈明顯。雜草的葉子一般更寬,顏色也不一樣。下次不要只看大小,要看區別。」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

  後來秦淑儀才知道,這個年輕人叫陳核生,來自中豫州申城。

  他的父親原本是江城的一位中醫,但特殊時期受到衝擊,家道中落。

  陳核生自己原本是北大技術物理系的高材生,也因此被分配到農場勞動,這一待就是兩年。

  可是即便如此,陳核生依然喜歡知識。

  他的被窩裡藏著一本翻爛了的《普通物理學》,一有空,他就著煤油燈翻上幾頁,嘴裡念念有詞,像在跟看不見的對手辯論。

  有一次,秦淑儀無意中看到他在本子上推導一個公式,密密麻麻的符號像螞蟻一樣爬滿了整張紙。

  她好奇地問:

  「你在算什麼?」

  陳核生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麼,就是一個粒子在磁場中的運動軌跡。」

  秦淑儀睜大了眼睛。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徐雲舟,發現徐雲舟正飄在半空中,饒有興趣地看著陳核生。

  「他在說量子力學。」

  徐雲舟在她耳邊輕聲說,

  「這個年輕人,將來是大夏的第一個博士後,也是高能物理的泰斗。」

  秦淑儀似懂非懂,但她記住了粒子這個詞。

  那天晚上,她問徐雲舟:

  「粒子真的存在嗎?」

  徐雲舟笑了:

  「存在。而且你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液、每一次心跳,都是由粒子組成的。生命,本質上就是粒子的有序排列。」

  秦淑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變得無比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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