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盅鴿湯，封為美人
一夜的兵荒馬亂。
楚清棠回到楚府，和衣囫圇倒在榻上，夢裡卻仍刀劍錚鳴、血光四濺。
她在睡夢中驚悸輾轉，直到腿上傳來一陣銳痛，才猛地睜眼。
天光早已大亮，竟已近午時。
安兒正蹲在榻邊，用沾了溫水的帕子小心擦拭她腿上的擦傷，一邊擦，眼淚一邊啪嗒啪嗒往下掉。
傷口不能沾水！
楚清棠趕緊制止。
幸好計劃周密，琴心護的也嚴實，所以身上多是磕碰的淤青與皮肉擦傷，未見深口，倒不至於感染。
安兒又捧來清水為她淨手，眼淚卻始終未停，低聲抽噎道，「姑娘，何必非要蹚這渾水？咱們攢下的銀錢已不少了，回老家去，遠遠離開這些是非不成嗎？」
安兒不懂其中關竅，只以為一走了之便能萬事皆休。
可楚清棠心裡明鏡，金蟬閣豈會輕易放過她？！天涯海角亦不會罷休。
所以昨夜她才以身為餌，聯合文博會釣出蘇綰卿。這兩日雖險象環生，卻也是斬斷了最直接的威脅。
終於不用再成日裡提心弔膽了。
眼下這份暫時的安穩，是大理寺、琴心乃至司丞相共同插手的結果。而他們之所以願出手，皆因她一心要救姜硯之。
若她當真一走了之，莫說大理寺與丞相府，便是琴心也不會再護她左右。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死局。
楚清棠笑了笑，伸手替安兒抹去眼淚，又仔細查看其胳膊和臉頰上的淤傷，見無大礙，才輕輕勾了勾安兒下巴，撒嬌道，「好安兒，別哭了……你再哭，你家姑娘可要餓暈過去了。」
安兒一聽，連忙收淚，轉身便催小廚房將一直溫在灶上的早食端來，讓楚清棠先墊吧兩口。
「昨兒夜裡翠蓮鬧了兩回尋死，都被安婆子按住了。天亮時已被大理寺的人押走。」
安兒一邊布菜，一邊低聲說著府里情形，「安婆子方才讓問姑娘，凝香院那邊吵著要見老爺，不知讓不讓見？」
安兒頓了頓，忍不住又道，「姑娘，把月姨娘直接交給大理寺多好，幹嘛還留著她？要是老爺再心軟一回，又平白生出許多事端來！」
早食不算豐盛，一盅山藥薏米粥、一碟醋漬黃耆瓜、兩塊茯苓糕，並一盞溫著的紫蘇熟水。
主打一個清淡飲食。
楚清棠執匙緩緩攪著粥，熱氣氤氳了她低垂的眉眼。
「季月娘我自有安排。」她聲音平靜，「告訴安婆，凝香院給我守死了，不許任何人進出——尤其是老爺。」
還沒吃幾口，門外便傳來一陣喧嚷。
青梅在簾外低聲稟報：「大爺和少夫人來了。」
竟是楚風南與張靜嫻。
二人攜著一雙兒女，身後跟著提禮的僕婦，徑直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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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棠挑眉，這倒新鮮。
楚風南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張靜嫻含笑上前，話未出口，目光先落在楚清棠臉頰那道淺痕上，不由低呼，「棠兒臉上怎麼傷了？」又轉向安兒，蹙眉道，「姑娘家的臉面何等要緊，你這貼身的人，怎不知護著？」
終究不是自己房裡的人，她不好多說，只從奶娘懷裡接過兒子，吩咐自己的丫鬟：「去我屋裡取藥來……」
「嫂嫂不必費心，只是擦傷，不得事。」
「哪能不得事？」張靜嫻嘆道，轉身示意僕婦將禮盒一一放下，「這幾日府里不太平，聽說你為元嬤嬤的事忙了一夜，我與你兄長特來瞧瞧。」
她逐一指著，「這是青玉臥獅，擺枕邊能壓驚；這是桃木劍，掛窗欞三日可驅煞；這是……」目光落到那盅湯上，略一遲疑。
楚風南已搶著接話，「這是火腿煨乳鴿湯，最是滋補，棠兒嘗嘗。」說著竟要親自動手盛湯。
張靜嫻原覺鴿湯性發，於傷不利，可見丈夫這般殷切，終究沒拂他面子，只接過羹匙，親自為楚清棠舀了一碗。
楚清棠冷眼瞧著楚風南那幾乎掩飾不住的急切，不禁勾唇輕笑。
原來這齣大戲的謝幕點在這兒！
她順勢逗了逗張靜嫻懷裡的幼子，接過湯碗時，似隨意道，「瞧我眼前這攤子，其實剛剛吃過午食，倒不餓。」
那男孩正是貪饞的年紀，見楚清棠手中湯匙晃動，便伸著小手來夠。
楚清棠一笑，將匙沿遞到他嘴邊，「松哥兒嘗嘗？」
眼風卻掃向二人。
張靜嫻表情雖略帶不願，卻未阻攔。
楚風南反而臉色驟變，眼見那匙湯真要餵進兒子口中，猛地抬手——
「啪！」
湯匙應聲落地，碎瓷四濺。
滿室皆寂。
孩子受驚大哭，張靜嫻慌忙摟緊安撫，再抬頭時，眼底已染上驚疑。
楚風南臉色煞白，勉強道，「松哥兒才多大，豈能吃這些？！」
張靜嫻不是未見過世面的蠢婦。
從丈夫的神色言語中突覺不對勁，又細想今日一早竟破天荒的關懷其妹，非要她親自燉湯相送，卻不關心燉何種湯食。
而方才那失態的阻攔，眼前楚清棠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忽然全明白了。
瞬間覺得天暈地旋，忙令奶媽將兩孩子抱走，又令人把撒了的羹湯收拾乾淨，這才拽著臉色難看的楚風南離開疏桐院。
楚清棠看著二人倉惶背影，心中冷哼。
真是給臉不要臉！
隨即對安兒說道，「告訴安婆，將凝香院周遭的人撤了！」
安兒雖略有不解，但還是出院尋安婆。
琴心恰從外間歸來，「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想先聽哪一個？」琴心問道。
楚清棠哀嘆一聲，就不能全是好消息嗎？！「那就先聽好消息吧！」
「皇上已下旨，令趙景澄親赴刺州，剿滅穿甲匪！」
楚清棠冷笑，這是在替自己兒子建功呢！
卻又突覺不對勁，「沒波及翊麾公府？」
按理說，既然蘇綰卿已被抬到明面，理應問罪翊麾公夫人，就算不公開處罰，私下處置總不會少，為何還要大張旗鼓重用趙景澄？！
琴心嘆了口氣，「這正是那個壞消息，蘇瑾昨兒個下午帶著蘇綰卿入宮，今天一早，蘇綰卿被封為美人！」
「什麼！」
楚清棠倒吸一口冷氣，暗道不好。
果然，聽得琴心繼續說道，「丞相原定今早朝後面聖，奏明金蟬閣一事。聽聞此事後……只得隱去閣名，只稟了兵甲私運之罪。」
楚清棠咬牙！
看來她所料不錯。
其實自打阿六現身，她便在琢磨這人的身份。
此人既非金蟬閣的人，又非丞相派遣，卻隱在百草堂，大約亦是與金蟬閣所謀之事有牽扯，是手眼通天之人。
這天下還能有誰？
太子庸碌，其他皇子弱勢，聖上別無他選，恐是早存了扶植趙景澄之心。
然趙景澄名不正，這才借金蟬閣之手揭破其身世，再經此一事歷練其能力。
真是帝王心術！
可這培養儲君之路，實在用不著這麼多枯骨鋪路！
楚清棠亦明白司丞相的顧慮。
皇上既已將蘇綰卿納入後宮，便是決意要保。此時若有人非將此事撕扯到明面上，皇上會處置蘇綰卿嗎？
自然會。
但誰打了皇上臉面，誰倒霉罷了！
姜硯之那樣的性子，或許會不管不顧地撞上去；但司風圖那般在朝堂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自然是能躲則躲。
到底……還是遲了一步。
楚清棠緊握拳頭，悲哀的閉下眼！
姜硯之，你還安好嗎？
何時……才能歸來？
楚清棠回到楚府，和衣囫圇倒在榻上，夢裡卻仍刀劍錚鳴、血光四濺。
她在睡夢中驚悸輾轉，直到腿上傳來一陣銳痛，才猛地睜眼。
天光早已大亮，竟已近午時。
安兒正蹲在榻邊，用沾了溫水的帕子小心擦拭她腿上的擦傷，一邊擦，眼淚一邊啪嗒啪嗒往下掉。
傷口不能沾水！
楚清棠趕緊制止。
幸好計劃周密，琴心護的也嚴實，所以身上多是磕碰的淤青與皮肉擦傷，未見深口，倒不至於感染。
安兒又捧來清水為她淨手，眼淚卻始終未停，低聲抽噎道，「姑娘，何必非要蹚這渾水？咱們攢下的銀錢已不少了，回老家去，遠遠離開這些是非不成嗎？」
安兒不懂其中關竅，只以為一走了之便能萬事皆休。
可楚清棠心裡明鏡，金蟬閣豈會輕易放過她？！天涯海角亦不會罷休。
所以昨夜她才以身為餌，聯合文博會釣出蘇綰卿。這兩日雖險象環生，卻也是斬斷了最直接的威脅。
終於不用再成日裡提心弔膽了。
眼下這份暫時的安穩，是大理寺、琴心乃至司丞相共同插手的結果。而他們之所以願出手，皆因她一心要救姜硯之。
若她當真一走了之，莫說大理寺與丞相府，便是琴心也不會再護她左右。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死局。
楚清棠笑了笑，伸手替安兒抹去眼淚，又仔細查看其胳膊和臉頰上的淤傷，見無大礙，才輕輕勾了勾安兒下巴，撒嬌道，「好安兒，別哭了……你再哭，你家姑娘可要餓暈過去了。」
安兒一聽，連忙收淚，轉身便催小廚房將一直溫在灶上的早食端來，讓楚清棠先墊吧兩口。
「昨兒夜裡翠蓮鬧了兩回尋死，都被安婆子按住了。天亮時已被大理寺的人押走。」
安兒一邊布菜，一邊低聲說著府里情形，「安婆子方才讓問姑娘，凝香院那邊吵著要見老爺，不知讓不讓見？」
安兒頓了頓，忍不住又道，「姑娘，把月姨娘直接交給大理寺多好，幹嘛還留著她？要是老爺再心軟一回，又平白生出許多事端來！」
早食不算豐盛，一盅山藥薏米粥、一碟醋漬黃耆瓜、兩塊茯苓糕，並一盞溫著的紫蘇熟水。
主打一個清淡飲食。
楚清棠執匙緩緩攪著粥，熱氣氤氳了她低垂的眉眼。
「季月娘我自有安排。」她聲音平靜，「告訴安婆，凝香院給我守死了，不許任何人進出——尤其是老爺。」
還沒吃幾口，門外便傳來一陣喧嚷。
青梅在簾外低聲稟報：「大爺和少夫人來了。」
竟是楚風南與張靜嫻。
二人攜著一雙兒女，身後跟著提禮的僕婦，徑直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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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棠挑眉，這倒新鮮。
楚風南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張靜嫻含笑上前，話未出口，目光先落在楚清棠臉頰那道淺痕上，不由低呼，「棠兒臉上怎麼傷了？」又轉向安兒，蹙眉道，「姑娘家的臉面何等要緊，你這貼身的人，怎不知護著？」
終究不是自己房裡的人，她不好多說，只從奶娘懷裡接過兒子，吩咐自己的丫鬟：「去我屋裡取藥來……」
「嫂嫂不必費心，只是擦傷，不得事。」
「哪能不得事？」張靜嫻嘆道，轉身示意僕婦將禮盒一一放下，「這幾日府里不太平，聽說你為元嬤嬤的事忙了一夜，我與你兄長特來瞧瞧。」
她逐一指著，「這是青玉臥獅，擺枕邊能壓驚；這是桃木劍，掛窗欞三日可驅煞；這是……」目光落到那盅湯上，略一遲疑。
楚風南已搶著接話，「這是火腿煨乳鴿湯，最是滋補，棠兒嘗嘗。」說著竟要親自動手盛湯。
張靜嫻原覺鴿湯性發，於傷不利，可見丈夫這般殷切，終究沒拂他面子，只接過羹匙，親自為楚清棠舀了一碗。
楚清棠冷眼瞧著楚風南那幾乎掩飾不住的急切，不禁勾唇輕笑。
原來這齣大戲的謝幕點在這兒！
她順勢逗了逗張靜嫻懷裡的幼子，接過湯碗時，似隨意道，「瞧我眼前這攤子，其實剛剛吃過午食，倒不餓。」
那男孩正是貪饞的年紀，見楚清棠手中湯匙晃動，便伸著小手來夠。
楚清棠一笑，將匙沿遞到他嘴邊，「松哥兒嘗嘗？」
眼風卻掃向二人。
張靜嫻表情雖略帶不願，卻未阻攔。
楚風南反而臉色驟變，眼見那匙湯真要餵進兒子口中，猛地抬手——
「啪！」
湯匙應聲落地，碎瓷四濺。
滿室皆寂。
孩子受驚大哭，張靜嫻慌忙摟緊安撫，再抬頭時，眼底已染上驚疑。
楚風南臉色煞白，勉強道，「松哥兒才多大，豈能吃這些？！」
張靜嫻不是未見過世面的蠢婦。
從丈夫的神色言語中突覺不對勁，又細想今日一早竟破天荒的關懷其妹，非要她親自燉湯相送，卻不關心燉何種湯食。
而方才那失態的阻攔，眼前楚清棠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忽然全明白了。
瞬間覺得天暈地旋，忙令奶媽將兩孩子抱走，又令人把撒了的羹湯收拾乾淨，這才拽著臉色難看的楚風南離開疏桐院。
楚清棠看著二人倉惶背影，心中冷哼。
真是給臉不要臉！
隨即對安兒說道，「告訴安婆，將凝香院周遭的人撤了！」
安兒雖略有不解，但還是出院尋安婆。
琴心恰從外間歸來，「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想先聽哪一個？」琴心問道。
楚清棠哀嘆一聲，就不能全是好消息嗎？！「那就先聽好消息吧！」
「皇上已下旨，令趙景澄親赴刺州，剿滅穿甲匪！」
楚清棠冷笑，這是在替自己兒子建功呢！
卻又突覺不對勁，「沒波及翊麾公府？」
按理說，既然蘇綰卿已被抬到明面，理應問罪翊麾公夫人，就算不公開處罰，私下處置總不會少，為何還要大張旗鼓重用趙景澄？！
琴心嘆了口氣，「這正是那個壞消息，蘇瑾昨兒個下午帶著蘇綰卿入宮，今天一早，蘇綰卿被封為美人！」
「什麼！」
楚清棠倒吸一口冷氣，暗道不好。
果然，聽得琴心繼續說道，「丞相原定今早朝後面聖，奏明金蟬閣一事。聽聞此事後……只得隱去閣名，只稟了兵甲私運之罪。」
楚清棠咬牙！
看來她所料不錯。
其實自打阿六現身，她便在琢磨這人的身份。
此人既非金蟬閣的人，又非丞相派遣，卻隱在百草堂，大約亦是與金蟬閣所謀之事有牽扯，是手眼通天之人。
這天下還能有誰？
太子庸碌，其他皇子弱勢，聖上別無他選，恐是早存了扶植趙景澄之心。
然趙景澄名不正，這才借金蟬閣之手揭破其身世，再經此一事歷練其能力。
真是帝王心術！
可這培養儲君之路，實在用不著這麼多枯骨鋪路！
楚清棠亦明白司丞相的顧慮。
皇上既已將蘇綰卿納入後宮，便是決意要保。此時若有人非將此事撕扯到明面上，皇上會處置蘇綰卿嗎？
自然會。
但誰打了皇上臉面，誰倒霉罷了！
姜硯之那樣的性子，或許會不管不顧地撞上去；但司風圖那般在朝堂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自然是能躲則躲。
到底……還是遲了一步。
楚清棠緊握拳頭，悲哀的閉下眼！
姜硯之，你還安好嗎？
何時……才能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