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京城來客，上達天聽
五更梆子才歇，刺州府衙已開了側門，兩個皂衣吏員打著哈欠掃階。
晨霧裡，推官疾步穿過空庭，袍角驚起檐下宿鳥。
楚文淵在值房裡熬了一夜，見推官進來，「蹭」地起身，「如何？」
推官搖搖頭，「安撫司那邊……不妥。」
「聖旨都下了，他吳仁貴敢抗旨？！」
「京里文書只命安撫司『協剿』，卻未設限期，也未撥糧餉兵械。」推官一臉倦色，「那邊只說『整兵待發』，提都不提什麼時候去剿。
卑職候了一整夜，連吳安撫的面都未見著。」
楚文淵倒抽一口涼氣，背著手在廳中疾走。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既已上達天聽，剿匪本該如火如荼。
可昨日午後京中只來了封不痛不癢的文書，寥寥數語，再無下文。
據暗樁急報，那伙穿甲匪已有轉移之象，再拖幾日，怕真要消失在山野之間。
「大人，若這夥人真竄到別處去……豈不就不干咱們刺州的事了？」推官低聲探問。
「糊塗！」楚文淵恨鐵不成鋼，「那匪賊為何偏偏選在刺州地界落地生根？還不是因為此處山深林密、水道縱橫，更易藏匿蓄勢！倘若只是換個山頭卻不出刺州，那便是扎得更深、藏得更隱，往後要想再挖出來……難於登天！」
若只是尋常匪患，州衙差役尚可應付。
可這夥人明面已過千數，甲冑齊整、兵刃森然。
這哪是匪？這是私兵！
甲從何來？糧從何來？刀槍又從何來？
一概不知！
若任期在自個兒眼皮底下養出這麼一支隊伍，莫說烏紗，項上人頭都難保。
楚文淵越想越急，掌心一片濕冷。
剿，剿不動；放，又放不得。
這燙手的炭火，怎麼就生生砸在了他手裡？
正思量著是否派心腹密返京城，忽有吏人疾步來報，「啟稟大人，衙外有兩位京城人士，持故人薦書求見。」
楚文淵展信一看，竟是令公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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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公是恩師令老爺子的長子，其幼女又嫁給了自家胞弟之子，算來是正經姻親。
不過，雖淵源不淺，可他與令公在京時不過數面之交，並無深往。
但此刻京城來人……說不定能探得些風聲。
於是當即道，「快請！」
進來的二人雖風塵僕僕，眉目間卻並無倦色。
見禮後，楚文淵將人引至上座，寒暄道，「羊賢侄遠來辛苦。不知世兄在京中一切可好？」
化名「羊石」的姜硯之拱手道，「令公安好。晚生動身前，特地去府上拜謁，求了這封薦書。」
楚文淵聽他話中有話，心頭微動，朝推官使了個眼色，「去收拾出兩間清淨客房。」
姜硯之亦對沈峰略一頷首。
待閒人盡退，姜硯之神色一肅，壓低聲音道，「楚大人，實不相瞞，在下奉司丞相之令，特來刺州，密查穿甲匪一案。」
楚文淵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狂喜，幾乎要撫掌而起！
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羊賢侄來得正好！本官正為此事焦頭爛額！」
他當即迫不及待，將穿甲匪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
約莫半年多前，棲雲山一帶忽現一股流匪，燒殺劫掠，猖獗異常。
楚文淵命州衙參軍率眾緝拿，本以為只是烏合之眾，誰料對方進退有章、箭矢鋒銳，竟讓官兵折損頗重。
後請安撫司協剿，卻遲遲不見動靜。
而折騰近兩月後，匪眾又忽然銷聲匿跡。
不料，才清淨了不到兩月，便有樵夫獵戶接連發現棲雲山深處竟有甲兵操練。
獵人覺出不對，才慌忙報官。
「羊賢侄，」楚文淵傾身問道，「不知京中對此事是何章程？這絕非尋常匪類，背後定然牽連朝中之人……」
姜硯之沉吟片刻，卻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棲雲山……山中可有一座永安寺？」
楚文淵一愣，「是有此寺，香火不算旺盛，賢侄竟也知道？不過那寺與穿甲匪並無干係。」
原來，棲雲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穿甲匪與永安寺並不在一個山頭上。
姜硯之不再多問，轉而與楚文淵推敲甲冑、糧草、兵刃的來源。
楚文淵幾度欲言又止，半晌才試探道，「賢侄可識得鹽鐵司副使楚秉章？」
姜硯之執漕運帳冊的手指微微蜷縮，語氣卻未變，「自然識得。」
「他府上……近來可還安穩？」
姜硯之點頭，「我離京時一切如常。大人何出此問？」
楚文淵「嘶」了一聲，暗自思忖，「真是怪哉！」
原來他一見此事涉及軍器鐵甲，立刻想到胞弟楚秉章執掌鹽鐵司，一個月前便去信試探。
可回信總是語焉不詳，含糊其辭，令他更是心懸。
他最怕的，便是自家胞弟牽涉其中。
卻見姜硯之竟像知他所想，緩聲道，「大人不必過憂，楚副使牽連不深。」
楚文淵臉色卻是一變，「如此說來，果真有牽連？！」
姜硯之將手中帳冊推至他面前，指尖點住黑鴉渡條目下那些絲綢乾果漕引，「牽扯，在此。」
與此同時，潤州城外二十里，京口渡旁一處不起眼的民院。
一名牽馬男子撞開院門，將韁繩胡亂拋給雜役，自己疾步衝進內堂。
「跟丟了？」堂內一名清瘦文士倏然起身——正是原仁心堂主家，劉寧。
「昨日一早那二人進了潤州城，轉眼便沒了蹤影。」男子喘著粗氣，「按常理，他們該直奔潤州府衙，或是來京口渡查船。可潤州府里並無生人進出，屬下亦帶人翻遍了城中客棧、酒肆、碼頭貨棧……竟毫無痕跡。」
劉寧捻著山羊鬍，在昏暗的室內踱了幾步，燭火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不對！
京城那邊備足了餌料才引得姜硯之前來查驗，不可能來之隱匿。
「他們帶了多少行李？」劉寧忽問。
「只兩個輕便包袱！」
「馬匹呢？」
「馬匹？就是尋常官馬呀！」
劉寧暗道一聲不好，急忙轉身從暗格里抽出一支竹管密函，蘸墨疾書。
「速去刺州通知副閣主，姜硯之怕是金蟬脫殼，去了刺州！」
他封好竹管，擲給下屬，「若途中遇阻，焚信滅跡！」
金蟬閣那邊已知姜硯之真正去向，而京中的楚清棠也已把天捅破。
早朝時，楚秉章手持笏板出列，聲音繃得發緊：
「臣啟陛下：鹽鐵司近日盤查舊檔，發現已故判官林文軒經手帳目混亂，其所涉兵械數目有巨量虧空，去向……至今不明。」
他稍頓，喉結滾動：
「且據地方奏報，刺州近日有穿甲匪徒出沒。臣恐……恐這兩事之間，或有牽連。」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低嘩。
龍椅上，皇帝雙目微闔，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鎏金扶手，並未作聲。
司風圖待議論聲稍歇，方緩步出列，「林文軒一案，此前確由大理寺姜硯之主理。然姜寺卿告假已有數日，眼下不知查到何處了。」
楚秉章伏身，冷汗已浸透中衣，「稟丞相……姜寺卿離京前曾與臣言，此案線索或指向刺州。算算時日，此刻……應已在刺州查證。」
殿內靜得只剩衣袍摩擦的窸窣聲。
良久，皇帝仍闔目未言。
參政知事喬元瑜冷眼睨著司風圖與楚秉章這一唱一和，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卻也只是抬眸看看皇上，又垂眸靜待。
楚秉章哪裡經過這種架勢，跪伏的身影看似穩定，實則早已兩股顫戰，嚇得差點憋尿不住。
晨霧裡，推官疾步穿過空庭，袍角驚起檐下宿鳥。
楚文淵在值房裡熬了一夜，見推官進來，「蹭」地起身，「如何？」
推官搖搖頭，「安撫司那邊……不妥。」
「聖旨都下了，他吳仁貴敢抗旨？！」
「京里文書只命安撫司『協剿』，卻未設限期，也未撥糧餉兵械。」推官一臉倦色，「那邊只說『整兵待發』，提都不提什麼時候去剿。
卑職候了一整夜，連吳安撫的面都未見著。」
楚文淵倒抽一口涼氣，背著手在廳中疾走。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既已上達天聽，剿匪本該如火如荼。
可昨日午後京中只來了封不痛不癢的文書，寥寥數語，再無下文。
據暗樁急報，那伙穿甲匪已有轉移之象，再拖幾日，怕真要消失在山野之間。
「大人，若這夥人真竄到別處去……豈不就不干咱們刺州的事了？」推官低聲探問。
「糊塗！」楚文淵恨鐵不成鋼，「那匪賊為何偏偏選在刺州地界落地生根？還不是因為此處山深林密、水道縱橫，更易藏匿蓄勢！倘若只是換個山頭卻不出刺州，那便是扎得更深、藏得更隱，往後要想再挖出來……難於登天！」
若只是尋常匪患，州衙差役尚可應付。
可這夥人明面已過千數，甲冑齊整、兵刃森然。
這哪是匪？這是私兵！
甲從何來？糧從何來？刀槍又從何來？
一概不知！
若任期在自個兒眼皮底下養出這麼一支隊伍，莫說烏紗，項上人頭都難保。
楚文淵越想越急，掌心一片濕冷。
剿，剿不動；放，又放不得。
這燙手的炭火，怎麼就生生砸在了他手裡？
正思量著是否派心腹密返京城，忽有吏人疾步來報，「啟稟大人，衙外有兩位京城人士，持故人薦書求見。」
楚文淵展信一看，竟是令公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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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公是恩師令老爺子的長子，其幼女又嫁給了自家胞弟之子，算來是正經姻親。
不過，雖淵源不淺，可他與令公在京時不過數面之交，並無深往。
但此刻京城來人……說不定能探得些風聲。
於是當即道，「快請！」
進來的二人雖風塵僕僕，眉目間卻並無倦色。
見禮後，楚文淵將人引至上座，寒暄道，「羊賢侄遠來辛苦。不知世兄在京中一切可好？」
化名「羊石」的姜硯之拱手道，「令公安好。晚生動身前，特地去府上拜謁，求了這封薦書。」
楚文淵聽他話中有話，心頭微動，朝推官使了個眼色，「去收拾出兩間清淨客房。」
姜硯之亦對沈峰略一頷首。
待閒人盡退，姜硯之神色一肅，壓低聲音道，「楚大人，實不相瞞，在下奉司丞相之令，特來刺州，密查穿甲匪一案。」
楚文淵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狂喜，幾乎要撫掌而起！
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羊賢侄來得正好！本官正為此事焦頭爛額！」
他當即迫不及待，將穿甲匪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
約莫半年多前，棲雲山一帶忽現一股流匪，燒殺劫掠，猖獗異常。
楚文淵命州衙參軍率眾緝拿，本以為只是烏合之眾，誰料對方進退有章、箭矢鋒銳，竟讓官兵折損頗重。
後請安撫司協剿，卻遲遲不見動靜。
而折騰近兩月後，匪眾又忽然銷聲匿跡。
不料，才清淨了不到兩月，便有樵夫獵戶接連發現棲雲山深處竟有甲兵操練。
獵人覺出不對，才慌忙報官。
「羊賢侄，」楚文淵傾身問道，「不知京中對此事是何章程？這絕非尋常匪類，背後定然牽連朝中之人……」
姜硯之沉吟片刻，卻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棲雲山……山中可有一座永安寺？」
楚文淵一愣，「是有此寺，香火不算旺盛，賢侄竟也知道？不過那寺與穿甲匪並無干係。」
原來，棲雲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穿甲匪與永安寺並不在一個山頭上。
姜硯之不再多問，轉而與楚文淵推敲甲冑、糧草、兵刃的來源。
楚文淵幾度欲言又止，半晌才試探道，「賢侄可識得鹽鐵司副使楚秉章？」
姜硯之執漕運帳冊的手指微微蜷縮，語氣卻未變，「自然識得。」
「他府上……近來可還安穩？」
姜硯之點頭，「我離京時一切如常。大人何出此問？」
楚文淵「嘶」了一聲，暗自思忖，「真是怪哉！」
原來他一見此事涉及軍器鐵甲，立刻想到胞弟楚秉章執掌鹽鐵司，一個月前便去信試探。
可回信總是語焉不詳，含糊其辭，令他更是心懸。
他最怕的，便是自家胞弟牽涉其中。
卻見姜硯之竟像知他所想，緩聲道，「大人不必過憂，楚副使牽連不深。」
楚文淵臉色卻是一變，「如此說來，果真有牽連？！」
姜硯之將手中帳冊推至他面前，指尖點住黑鴉渡條目下那些絲綢乾果漕引，「牽扯，在此。」
與此同時，潤州城外二十里，京口渡旁一處不起眼的民院。
一名牽馬男子撞開院門，將韁繩胡亂拋給雜役，自己疾步衝進內堂。
「跟丟了？」堂內一名清瘦文士倏然起身——正是原仁心堂主家，劉寧。
「昨日一早那二人進了潤州城，轉眼便沒了蹤影。」男子喘著粗氣，「按常理，他們該直奔潤州府衙，或是來京口渡查船。可潤州府里並無生人進出，屬下亦帶人翻遍了城中客棧、酒肆、碼頭貨棧……竟毫無痕跡。」
劉寧捻著山羊鬍，在昏暗的室內踱了幾步，燭火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不對！
京城那邊備足了餌料才引得姜硯之前來查驗，不可能來之隱匿。
「他們帶了多少行李？」劉寧忽問。
「只兩個輕便包袱！」
「馬匹呢？」
「馬匹？就是尋常官馬呀！」
劉寧暗道一聲不好，急忙轉身從暗格里抽出一支竹管密函，蘸墨疾書。
「速去刺州通知副閣主，姜硯之怕是金蟬脫殼，去了刺州！」
他封好竹管，擲給下屬，「若途中遇阻，焚信滅跡！」
金蟬閣那邊已知姜硯之真正去向，而京中的楚清棠也已把天捅破。
早朝時，楚秉章手持笏板出列，聲音繃得發緊：
「臣啟陛下：鹽鐵司近日盤查舊檔，發現已故判官林文軒經手帳目混亂，其所涉兵械數目有巨量虧空，去向……至今不明。」
他稍頓，喉結滾動：
「且據地方奏報，刺州近日有穿甲匪徒出沒。臣恐……恐這兩事之間，或有牽連。」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低嘩。
龍椅上，皇帝雙目微闔，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鎏金扶手，並未作聲。
司風圖待議論聲稍歇，方緩步出列，「林文軒一案，此前確由大理寺姜硯之主理。然姜寺卿告假已有數日，眼下不知查到何處了。」
楚秉章伏身，冷汗已浸透中衣，「稟丞相……姜寺卿離京前曾與臣言，此案線索或指向刺州。算算時日，此刻……應已在刺州查證。」
殿內靜得只剩衣袍摩擦的窸窣聲。
良久，皇帝仍闔目未言。
參政知事喬元瑜冷眼睨著司風圖與楚秉章這一唱一和，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卻也只是抬眸看看皇上，又垂眸靜待。
楚秉章哪裡經過這種架勢，跪伏的身影看似穩定，實則早已兩股顫戰，嚇得差點憋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