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指派掌事，風雨欲來
一派胡言。
楚清棠將「遺書」扔回包袱。
季月娘打得一手好算盤，想把這過往種種，全推到元嬤嬤私怨上頭。
眼下最要緊的，是揪出給元嬤嬤遞送物什、誘她赴死之人。
翠蓮首當其衝。
她是大夫人身邊大丫鬟，管著後宅雜務，更掌外出採買，若想傳遞個消息，弄些邪物，再方便不過。
可證據呢？
正思量間，院外傳來令舒瑤微顫的呼聲，「棠兒，快些出來！」
楚清棠低聲對琴心道，「看我眼色行事。」
說罷掀簾而出。
外面燭火通明，照在院中焦炭處，騰起零零白點，更顯詭異異常。
令舒瑤扶著翠蓮立在階下，面色青白，強作鎮定，「我已差人去蓮花棚請你父親和兄長回來。你與纓兒先隨我去祠堂避一避……」
翠蓮亦在旁勸道，「大姑娘，此處不祥，莫衝撞了夫人與姑娘們。祠堂有祖宗庇佑，最是穩妥……」
楚清棠面色沉凝，搖了搖頭，先將那封「遺書」遞給了令舒瑤。
隨後她穩步走到院門前，目光掃過一眾惶惶不安的僕婦丫鬟，揚聲道，「哪有什麼惡鬼索命？不過是有人行了巫蠱邪術！」
「巫術？」眾人面面相覷。
「我在元嬤嬤房中尋到她親筆書信，上頭寫著——此種秘術，可助人得道飛升。」
對著這群深信鬼神的下人講什麼「白磷」「油脂」，徒費口舌，楚清棠既沒那個時候也沒那個心思。
倒不如以毒攻毒，給這場詭火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果然，「飛升」二字一出，眾人臉上的驚懼消退幾分，竟浮起些許獵奇之色。
一個中年婆子探頭望了望那焦屍，咂嘴道，「大姑娘，燒成這般……還能飛升？老奴看倒像要墜阿鼻地獄哩！」
楚清棠讚許地看她一眼，「問得好。所謂邪術，本就是歪門邪道，未登仙台，先墮火獄。」她見這婆子口齒伶俐，便問：「你叫什麼？在院裡做什麼活計？」
「回大姑娘，奴婢姓安，大家都喚安婆，在小廚房掌勺。」
「這幾日府中多事，翠蓮姑姑需貼身伺候母親，分不得神。院裡的人心要穩、口要緊，離了人盯著不行。」
楚清棠聲音清朗，字字落地，「安婆，我瞧你是個敢說話的，就暫代幾日管事之職，約束眾人言行、把住院門，尤其不許任何人私自外出遞話傳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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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忽然掉下個管事差事，安婆愣了一瞬，才被身旁人推醒，忙不迭呲牙笑應，「大姑娘放心！老婆子一定盯得死死的！」
翠蓮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令舒瑤輕輕按住手背。
令舒瑤看了眼手中那封字字泣血的「遺書」，心中五味雜陳。
終究是跟隨自己十幾年的舊人，再多的怨懟，也被這場慘烈灰燼淹沒了大半。
她嘆了口氣，對翠蓮低聲道，「這幾日我心神不寧，你在我身邊支應著些……莫多想，待這事過去，一切照舊。」
翠蓮咬咬唇，似有無限委屈。
卻聽楚清棠又對安婆吩咐道，「元嬤嬤死因蹊蹺，必要報官詳查。你這便帶人細細詢問：近一兩月內，元嬤嬤可有何反常言行、接觸過什麼特別之物？但凡線索查證屬實，提供者賞一貫，你亦同賞。」
四下頓時一片低嘩。
翠蓮臉色更難看，嘴上卻句句都在維護楚府聲譽，「大夫人，大姑娘這般封院查問，動靜太大，反惹外人猜疑。此事……本該低調處置才是。」
令舒瑤何嘗不知？！
這等禍事，就算老爺回來，也必定捂緊了以「惡疾暴斃」搪塞過去，哪敢驚動官府。
清棠到底想做什麼？
正猶疑間，院門處陡然傳來一聲厲喝，「我竟不知，楚府何時輪到你當家了！」
楚秉章大步踏進院中，官袍未換，面色鐵青。
楚風南緊隨其後，目光如針般扎在楚清棠身上，像要從她臉上刮出個究竟——這個向來低眉懦弱的長妹，何時有了這般擲地有聲的底氣？
楚秉章卻已認定了緣由：定是這些時日在外拋頭露面，被市井之徒教壞了規矩！
他心頭火起，轉向令舒瑤冷聲道，「你身為當家主母，竟容黃口小兒在此發號施令，成何體統！」
令舒瑤被當眾斥責，臉面盡失，鬥志瞬間被點燃，扔給他元嬤嬤的信，「當初是夫君執意要我撤換元嬤嬤，如今禍事落到我頭上，反倒怪起我來了？既如此，不如早些將這管家之權交給夫君心尖之人，省得處處瞧我不順眼！」
楚秉章喉頭一哽，瞥見她面上的冷光，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他對令舒瑤的忌憚，除了是真的喜愛過以外，更多是敬畏她身後的令家。
令老爺子曾是兄長的開科恩師，對自己也是提攜良多，若非如此，也坐不到如今官職，且令家雖不似往年風光，但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朝中餘威猶存，他豈敢當真撕破臉？
只得冷哼一聲，抓過信粗粗掃了幾眼，又瞥向地上那具焦屍，強壓下脊背竄起的寒意，三兩下將信撕得粉碎，「怪力亂神之言，死有餘辜！馮莊——」
他轉身厲聲下令，「元嬤嬤身患惡疾，暴斃身亡。速派人將此處清理乾淨，買口薄棺，抬去亂墳崗埋了！」
說罷，楚秉章一甩袖袍，徑直進了堂屋，再不願多看院中那狼藉半眼。
外頭眾人面面相覷，安婆最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天上掉下個管事差事砸在頭上，轉眼便沒了？
她急得頻頻朝楚清棠使眼色，腳下幾乎要踩出火星子來。
誰知楚清棠只冷眼看著馮莊指揮小廝抬屍、潑水、掃灰，對身旁的琴心低聲吩咐，「攔他們一炷香的時間。」
說完亦走進堂廳內。
三日前，姜硯之就已經離開上雍。臨行前，他遣人送至百草堂一封信。
信中不僅細細標明了相府內外路徑、值哨時辰，更在末尾再三囑託：若他離去後金蟬閣驟然發難，定要將動靜鬧得人盡皆知，方可令對方投鼠忌器，不敢妄動。若事急，可直尋大理寺少卿文博會相助。
楚清棠閱信時，想起相國寺那日他的語焉不詳，心頭便是一沉。
而今，元嬤嬤又橫死眼前，那股不祥的預感如陰雲般盤踞不去。
這究竟是金蟬閣在滅口，還是另有圖謀？
楚清棠竟一時想不透，便只能依姜硯之所言，將這天捅破。
而首先要解決的，便是眼前這對父子。
換作從前，她對楚秉章與楚風南，向來是能避則避。
未出閣的女兒，若與父親起了爭執，單憑一個「孝」字壓下來，楚秉章便能隨意發落，是關祠堂、送莊子，還是隨意指一門親草草打發，楚清棠理論上無法反抗。
縱使楚秉章在朝中不過庸碌之材，在這楚府後宅，他仍是說一不二的天。
因此自來到此間，楚清棠始終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不去招惹，以免多生事端。
可今日，不行了。
楚清棠將「遺書」扔回包袱。
季月娘打得一手好算盤，想把這過往種種，全推到元嬤嬤私怨上頭。
眼下最要緊的，是揪出給元嬤嬤遞送物什、誘她赴死之人。
翠蓮首當其衝。
她是大夫人身邊大丫鬟，管著後宅雜務，更掌外出採買，若想傳遞個消息，弄些邪物，再方便不過。
可證據呢？
正思量間，院外傳來令舒瑤微顫的呼聲，「棠兒，快些出來！」
楚清棠低聲對琴心道，「看我眼色行事。」
說罷掀簾而出。
外面燭火通明，照在院中焦炭處，騰起零零白點，更顯詭異異常。
令舒瑤扶著翠蓮立在階下，面色青白，強作鎮定，「我已差人去蓮花棚請你父親和兄長回來。你與纓兒先隨我去祠堂避一避……」
翠蓮亦在旁勸道，「大姑娘，此處不祥，莫衝撞了夫人與姑娘們。祠堂有祖宗庇佑，最是穩妥……」
楚清棠面色沉凝，搖了搖頭，先將那封「遺書」遞給了令舒瑤。
隨後她穩步走到院門前，目光掃過一眾惶惶不安的僕婦丫鬟，揚聲道，「哪有什麼惡鬼索命？不過是有人行了巫蠱邪術！」
「巫術？」眾人面面相覷。
「我在元嬤嬤房中尋到她親筆書信，上頭寫著——此種秘術，可助人得道飛升。」
對著這群深信鬼神的下人講什麼「白磷」「油脂」，徒費口舌，楚清棠既沒那個時候也沒那個心思。
倒不如以毒攻毒，給這場詭火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果然，「飛升」二字一出，眾人臉上的驚懼消退幾分，竟浮起些許獵奇之色。
一個中年婆子探頭望了望那焦屍，咂嘴道，「大姑娘，燒成這般……還能飛升？老奴看倒像要墜阿鼻地獄哩！」
楚清棠讚許地看她一眼，「問得好。所謂邪術，本就是歪門邪道，未登仙台，先墮火獄。」她見這婆子口齒伶俐，便問：「你叫什麼？在院裡做什麼活計？」
「回大姑娘，奴婢姓安，大家都喚安婆，在小廚房掌勺。」
「這幾日府中多事，翠蓮姑姑需貼身伺候母親，分不得神。院裡的人心要穩、口要緊，離了人盯著不行。」
楚清棠聲音清朗，字字落地，「安婆，我瞧你是個敢說話的，就暫代幾日管事之職，約束眾人言行、把住院門，尤其不許任何人私自外出遞話傳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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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忽然掉下個管事差事，安婆愣了一瞬，才被身旁人推醒，忙不迭呲牙笑應，「大姑娘放心！老婆子一定盯得死死的！」
翠蓮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令舒瑤輕輕按住手背。
令舒瑤看了眼手中那封字字泣血的「遺書」，心中五味雜陳。
終究是跟隨自己十幾年的舊人，再多的怨懟，也被這場慘烈灰燼淹沒了大半。
她嘆了口氣，對翠蓮低聲道，「這幾日我心神不寧，你在我身邊支應著些……莫多想，待這事過去，一切照舊。」
翠蓮咬咬唇，似有無限委屈。
卻聽楚清棠又對安婆吩咐道，「元嬤嬤死因蹊蹺，必要報官詳查。你這便帶人細細詢問：近一兩月內，元嬤嬤可有何反常言行、接觸過什麼特別之物？但凡線索查證屬實，提供者賞一貫，你亦同賞。」
四下頓時一片低嘩。
翠蓮臉色更難看，嘴上卻句句都在維護楚府聲譽，「大夫人，大姑娘這般封院查問，動靜太大，反惹外人猜疑。此事……本該低調處置才是。」
令舒瑤何嘗不知？！
這等禍事，就算老爺回來，也必定捂緊了以「惡疾暴斃」搪塞過去，哪敢驚動官府。
清棠到底想做什麼？
正猶疑間，院門處陡然傳來一聲厲喝，「我竟不知，楚府何時輪到你當家了！」
楚秉章大步踏進院中，官袍未換，面色鐵青。
楚風南緊隨其後，目光如針般扎在楚清棠身上，像要從她臉上刮出個究竟——這個向來低眉懦弱的長妹，何時有了這般擲地有聲的底氣？
楚秉章卻已認定了緣由：定是這些時日在外拋頭露面，被市井之徒教壞了規矩！
他心頭火起，轉向令舒瑤冷聲道，「你身為當家主母，竟容黃口小兒在此發號施令，成何體統！」
令舒瑤被當眾斥責，臉面盡失，鬥志瞬間被點燃，扔給他元嬤嬤的信，「當初是夫君執意要我撤換元嬤嬤，如今禍事落到我頭上，反倒怪起我來了？既如此，不如早些將這管家之權交給夫君心尖之人，省得處處瞧我不順眼！」
楚秉章喉頭一哽，瞥見她面上的冷光，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他對令舒瑤的忌憚，除了是真的喜愛過以外，更多是敬畏她身後的令家。
令老爺子曾是兄長的開科恩師，對自己也是提攜良多，若非如此，也坐不到如今官職，且令家雖不似往年風光，但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朝中餘威猶存，他豈敢當真撕破臉？
只得冷哼一聲，抓過信粗粗掃了幾眼，又瞥向地上那具焦屍，強壓下脊背竄起的寒意，三兩下將信撕得粉碎，「怪力亂神之言，死有餘辜！馮莊——」
他轉身厲聲下令，「元嬤嬤身患惡疾，暴斃身亡。速派人將此處清理乾淨，買口薄棺，抬去亂墳崗埋了！」
說罷，楚秉章一甩袖袍，徑直進了堂屋，再不願多看院中那狼藉半眼。
外頭眾人面面相覷，安婆最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天上掉下個管事差事砸在頭上，轉眼便沒了？
她急得頻頻朝楚清棠使眼色，腳下幾乎要踩出火星子來。
誰知楚清棠只冷眼看著馮莊指揮小廝抬屍、潑水、掃灰，對身旁的琴心低聲吩咐，「攔他們一炷香的時間。」
說完亦走進堂廳內。
三日前，姜硯之就已經離開上雍。臨行前，他遣人送至百草堂一封信。
信中不僅細細標明了相府內外路徑、值哨時辰，更在末尾再三囑託：若他離去後金蟬閣驟然發難，定要將動靜鬧得人盡皆知，方可令對方投鼠忌器，不敢妄動。若事急，可直尋大理寺少卿文博會相助。
楚清棠閱信時，想起相國寺那日他的語焉不詳，心頭便是一沉。
而今，元嬤嬤又橫死眼前，那股不祥的預感如陰雲般盤踞不去。
這究竟是金蟬閣在滅口，還是另有圖謀？
楚清棠竟一時想不透，便只能依姜硯之所言，將這天捅破。
而首先要解決的，便是眼前這對父子。
換作從前，她對楚秉章與楚風南，向來是能避則避。
未出閣的女兒，若與父親起了爭執，單憑一個「孝」字壓下來，楚秉章便能隨意發落，是關祠堂、送莊子，還是隨意指一門親草草打發，楚清棠理論上無法反抗。
縱使楚秉章在朝中不過庸碌之材，在這楚府後宅，他仍是說一不二的天。
因此自來到此間，楚清棠始終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不去招惹，以免多生事端。
可今日，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