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上吊
「那五六十個紅手印，全是同一個手印，復了五六十遍。」
老陳的臉色一下就白了：「他們要那玩意兒幹什麼用，五六十張空白的……」
「空白的才好用。」林凌說，「今天填一張告狀的，明天填一張和解的，後天填一張放棄治療的。反正底下那個手印永遠在那兒，日期想填哪天填哪天。陳警官。中午那一沓復的時候，頭一張卡了紙，歪掉了，被撕下來扔進了櫃檯底下的廢紙箱。那張紙現在還在不在，我不知道。可它要是還在，它就是今天晚上最便宜也最要命的一張紙。」
「為什麼。」
「因為那台機器有毛病。壓板玻璃上要是有一道傷，那麼它今天復出來的每一張紙，同一個位置，都會帶同一道印子。將來不管誰掏出一張按著紅手印的東西，只要那張紙上有那道印子，那它就是今天中午從那台機器上出來的。誰復的，幾點復的，付了多少錢，老闆娘都還記得。」
小吳一拍大腿就往門口沖：「我這就去！」
「別空手去。」老陳把他一把拽住，「《調取證據通知書》一式兩份，你把紙帶夠。到了讓老闆娘在場，箱子當著她的面開，一張一張過。」
「還有。」林凌補了一句，「那條街上的垃圾幾點收，你路上就問清楚。今天要是還沒收，那咱們運氣不錯。要是已經收了，你就順著那輛車追。」
小吳人已經躥出去半個身子。
就在這時候，韓冬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手忙腳亂地按了免提。
聽筒里是那個短髮主播的聲音，喘得很急，背景里能聽見捲簾門的嘩啦聲。
「林律師……機器剛才又響了。這一張不一樣。上頭有個名字。」
...
到安平路口的時候，是二十二點零幾分。
那家複印社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站著人，有拎著塑膠袋的，有抱著孩子的，有夾著一沓病歷袋的。劉大媽舉著那把四節電池的大手電，站在最靠邊的位置，手電筒朝天照著，沙縣那位老闆娘端著個一次性碗，碗上還蓋著張紙巾。
沈小滿下車的時候腳都軟了：「他們……他們怎麼全在這兒？」
「晚上八點，全城舉著手機看了三分鐘直播。」韓冬把機器扛上肩，「鏡頭一直對著這家店的招牌。」
林凌從人群里穿過去，一路上有人叫他林律師，他一個都沒應，直接推門進了店。那台老機器還熱著，出紙口垂著一張A4，邊角有點卷。
老闆娘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林凌把身子俯下去，就著燈從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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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一行是頁眉，還是那六個字，軌交運營車站二部。
底下的正文只有一小段。
《情況說明》。
本人冉小波，男，一九九六年三月生，SC省DZ市宣漢縣人。本人於今日下午在安平路棋牌室內因個人原因不慎墜落，與他人無關。本人自願委託表哥王建軍代為處理本人一切治療、轉院及相關事宜。
落款是三個字，冉小波。
三個字底下壓著一個紅手印。
再底下是日期和時間。
今天，十五時四十分。
韓冬湊過來看，看完了臉都變了：「十五點四十？那孩子是四點五十掉下來的啊！」
「對。」林凌說。
「那這不就是……」
「這就是他們連夜做出來的東西。」林凌直起腰，「明天上午九點，我進不去那棟樓，趙明遠進得去。他們知道我要拿傷情鑑定委託去把這件事定成故意傷害，所以他們趕在今天晚上，先把這張紙傳到我臉上來。意思很明白。別費勁了，人家自己講清楚了，跟別人沒關係，轉院也是他自己願意的。」
老陳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半天講了一句：「可這個日期它填錯了。」
「它沒填錯。」林凌搖頭，「它填的是最聰明的那個時間。填四點五十以後，那孩子已經昏了，簽不了；填得再早，那天他還沒到棋牌室。三點四十這個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誰也說不清他那會兒在幹嘛。可它填得再聰明，也躲不過一件事。」
他點了點那張紙，「一個下午三點四十的人，就已經把自己四點五十以後的治療和轉院都託付好了。他是提前知道自己要掉下來。」
沈小滿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老闆娘在旁邊小聲說：「林律師，這紙……我要不要給您裝起來？」
「不用。」林凌看著她，「大姐，我問你個事。你這台機器，壓板上是不是有傷。」
老闆娘一愣，隨即點頭點得飛快：「有有有！右邊靠上那兒有道劃痕，去年秋天讓人拿個裝訂夾劃的，一直沒捨得換。中午那位就是被這道給卡的，頭一張歪了，我給撕了扔了。」
「劃痕在紙上是什麼樣。」
「一條細黑槓，就在右上角，每張都有，擦不掉。」
林凌俯下身，把臉湊到離那張A4半尺的地方。
右上角。
一條細黑槓。
他笑了，「大姐，你今天中午替他們復的那五六十張空白的，今天晚上有一張填好了，又傳回你這台機器上了。」
老闆娘「嗬」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從你這兒進了一趟，又出了一趟。」林凌直起身，「陳警官。就用這台機器，當場復一張白紙，就當機器的樣子留著。還有那張卡歪的紙。老闆娘今天中午看見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幾點來的、給了多少錢、找沒找零，一樣一樣落到筆錄里，老闆娘簽字按印。」
老陳沖外頭喊了一嗓子：「小吳！」
「這兒呢！」小吳從櫃檯底下鑽出來，兩隻手都是灰，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A4，「找著了！垃圾九點五十才收，我到的時候箱子還在！」
那張紙被小心地攤在櫃檯上。通體空白，右上角一條細黑槓，最底下一個紅手印。跟傳真件上那個，一模一樣。
「大姐，再借塊橡皮。」林凌說。
老闆娘從抽屜里摸了塊橡皮遞過去。林凌把它塞給了老陳，「陳警官，你來，別我來。」
老陳會意，拿橡皮在那張廢紙的紅手印邊角上，輕輕蹭了一下。
紅色掉了一層粉。
「印泥是滲進紙里去的，擦不下來。」林凌說，「這個是浮在上頭的。所以那五六十張紙上的紅手印，一個都不是按上去的。他們手裡只有一個真手印，剩下的全是它的影子。」
老陳橡皮捏得死死的。
「聶科長窗台上那截膠布，也是從這樣一張紙上揭下來的。」林凌把話收了口，「所以那沓紙今天晚上在中心醫院附近待過。陳警官，這個孩子有名字了。冉小波，一九九六年三月生，四川達州宣漢。今天晚上還有個人，在你們所門口把身份證按在台子上，說自己叫王建軍。這張紙上講，王建軍是冉小波的表哥。表哥這個東西，是能查的。一個宣漢縣出來的孩子，他爹媽是誰，他媽那邊有幾個兄弟姐妹，那幾個兄弟姐妹有幾個兒子，戶籍上清清楚楚。這個人自己把臉送到你們所里去了。他今天晚上做的所有事情里，就這一件，幫了我最大的忙。」
老陳的嘴唇抖了一下，一句話沒講，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我回所里。」
「路上開慢點。」
捲簾門底下那道光晃了晃，人走了。
林凌這才轉過身來。
外頭三十來號人還站著，誰都沒走。最前頭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姐，懷裡抱著個塑膠袋，看他望過來，趕緊把袋子往前一遞。
「林律師！我，我是發私信那個，曬臘肉的！」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
林凌走到門口台階上：「樓上曬的？」
「掛了整整一排！油天天往下滴！我家陽台成什麼樣了您都沒法想！」大姐急得直跺腳，「物業我找了三回，人家每回都講去講去，講完了照樣滴！」
「物業給過你什麼紙沒有。」
「什麼紙？」
「蓋了章的回執，或者答覆。」
「……那沒有。人家就是嘴上講。」
「明天一早去物業，什麼都別吵，就要一張。」林凌說，「他管得了，就讓他蓋個章講什麼時候管好。他管不了，也讓他蓋個章講管不了。這張紙一到手，將來這事兒就有兩個被告了。」
大姐一個勁點頭。
「第二件。」林凌頓了頓，「你回家翻箱子，挑一件最貴、平常最捨不得穿的衣服出來。」
「幹什麼？」
「晾出去。」
人群里「嘶」了一聲。
大姐臉都白了：「那不糟蹋了嗎！我那件羽絨服三千二啊！」
「吊牌別剪，發票找出來，跟衣服一塊兒收好。」林凌說，「晾之前先拍一張，拍的時候把樓上那排臘肉、你那件衣服，還有中間那條油痕，全拍進同一張畫面里，中間不能斷。」
大姐張著嘴：「……然後呢？」
「然後你就在家等著。」
「等什麼？」
「等賠錢啊。」林凌笑了笑，「你前頭晾的那幾件幾十塊的秋衣，滴上油了，人家賠得起，所以人家不怕你。三千二的羽絨服滴上油，有吊牌有發票，損失就是三千二。你樓上那位到時候就得算一筆帳，是把臘肉收進去合算，還是一個月賠你一件羽絨服合算。」
大姐眼睛越睜越大。
旁邊一個大爺忍不住插了句嘴：「那這衣服還能穿嗎？」
「穿不了了。」林凌說，「不過照發票賠，她能買兩件。」
人群里一下就炸了，笑聲混著議論聲，把整條街都吵了起來。劉大媽舉著那把大手電，一邊笑一邊把光柱往天上晃。韓冬扛著機器，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笑的還是別的。
林凌抬手往下壓了壓，「今天太晚了，各位的事我一件一件都接。明天上午我人在兩個地方，跑不開，下午三點以後，還在這個門口。大姐這一沓，我先收著。」
他伸手去接那個塑膠袋。
就在這時候，人群最後頭有個人往前擠了一步。
那人個子不高，縮著脖子，穿一件灰色的夾克。
沈小滿第一個認出來，聲音都變了調：「是他！中午在站廳指你的那個！」
嘩一下，前頭的人全散開了。
灰夾克站在那兒，兩條腿抖得厲害，手卻直直地伸著，掌心裡托著一部手機。
「林律師……我不是故意的。」
林凌看著他，「你叫什麼。」
「石磊，石頭的石。」
「昨天晚上有人給了你錢。」
石磊的頭一下就低下去了：「五百。就在這條路上頭那個棋牌室門口給的，他講讓我今天上午十一點半在腫瘤醫院站等一個人，等到了往邊上一站，指一下，剩下的不用我管。」
「他給你什麼東西沒有。」
「給了一張紙。」石磊咽了口唾沫，「給我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可我留了個心眼，我拿手機拍了一張。」
韓冬的機器立刻懟了上去。
石磊哆哆嗦嗦地把屏幕劃開，舉到林凌面前。那是一張A4的照片，光線很暗，拍得有點糊。上半截是一個人的照片。
沈小滿「啊」地叫了出來：「這不是林哥嗎！」
那張照片裡的人穿著白襯衫，背景是一面灰牆，臉繃得很緊。林凌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今年七月進恆信第一天，在十七樓那面牆前頭照的。
照片底下有兩行字。
第一行五個字：恆信律師事務所。
第二行是一個日期和一個地名。
十一月二十六日，安平路。
「這個日期，你確定是十一月二十六。」
林凌把手機推回去。
「十一月二十六號那天下午，我人在恆信十七樓，從兩點到六點，一步都沒下去過。安平路這三個字，我今天下午才頭一次聽人當著我的面講出來。」
石磊縮了縮脖子，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
「可是……給我紙的那個人還講了一句。他講，這個人十一月二十六號在安平路，見過一個上吊的。」
安平路口這條街，剛才還笑成一片，這會兒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韓冬的機器還舉著，紅燈亮著。
沈小滿在旁邊小聲叫他：「林哥？」
老陳的臉色一下就白了：「他們要那玩意兒幹什麼用，五六十張空白的……」
「空白的才好用。」林凌說，「今天填一張告狀的，明天填一張和解的，後天填一張放棄治療的。反正底下那個手印永遠在那兒，日期想填哪天填哪天。陳警官。中午那一沓復的時候，頭一張卡了紙，歪掉了，被撕下來扔進了櫃檯底下的廢紙箱。那張紙現在還在不在，我不知道。可它要是還在，它就是今天晚上最便宜也最要命的一張紙。」
「為什麼。」
「因為那台機器有毛病。壓板玻璃上要是有一道傷，那麼它今天復出來的每一張紙，同一個位置，都會帶同一道印子。將來不管誰掏出一張按著紅手印的東西，只要那張紙上有那道印子，那它就是今天中午從那台機器上出來的。誰復的，幾點復的，付了多少錢，老闆娘都還記得。」
小吳一拍大腿就往門口沖：「我這就去！」
「別空手去。」老陳把他一把拽住，「《調取證據通知書》一式兩份，你把紙帶夠。到了讓老闆娘在場，箱子當著她的面開，一張一張過。」
「還有。」林凌補了一句，「那條街上的垃圾幾點收，你路上就問清楚。今天要是還沒收，那咱們運氣不錯。要是已經收了，你就順著那輛車追。」
小吳人已經躥出去半個身子。
就在這時候，韓冬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手忙腳亂地按了免提。
聽筒里是那個短髮主播的聲音，喘得很急，背景里能聽見捲簾門的嘩啦聲。
「林律師……機器剛才又響了。這一張不一樣。上頭有個名字。」
...
到安平路口的時候，是二十二點零幾分。
那家複印社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站著人，有拎著塑膠袋的，有抱著孩子的，有夾著一沓病歷袋的。劉大媽舉著那把四節電池的大手電，站在最靠邊的位置，手電筒朝天照著，沙縣那位老闆娘端著個一次性碗，碗上還蓋著張紙巾。
沈小滿下車的時候腳都軟了：「他們……他們怎麼全在這兒？」
「晚上八點，全城舉著手機看了三分鐘直播。」韓冬把機器扛上肩，「鏡頭一直對著這家店的招牌。」
林凌從人群里穿過去，一路上有人叫他林律師，他一個都沒應，直接推門進了店。那台老機器還熱著，出紙口垂著一張A4，邊角有點卷。
老闆娘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林凌把身子俯下去，就著燈從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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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正文只有一小段。
《情況說明》。
本人冉小波，男，一九九六年三月生，SC省DZ市宣漢縣人。本人於今日下午在安平路棋牌室內因個人原因不慎墜落，與他人無關。本人自願委託表哥王建軍代為處理本人一切治療、轉院及相關事宜。
落款是三個字，冉小波。
三個字底下壓著一個紅手印。
再底下是日期和時間。
今天，十五時四十分。
韓冬湊過來看，看完了臉都變了：「十五點四十？那孩子是四點五十掉下來的啊！」
「對。」林凌說。
「那這不就是……」
「這就是他們連夜做出來的東西。」林凌直起腰，「明天上午九點，我進不去那棟樓，趙明遠進得去。他們知道我要拿傷情鑑定委託去把這件事定成故意傷害，所以他們趕在今天晚上，先把這張紙傳到我臉上來。意思很明白。別費勁了，人家自己講清楚了，跟別人沒關係，轉院也是他自己願意的。」
老陳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半天講了一句：「可這個日期它填錯了。」
「它沒填錯。」林凌搖頭，「它填的是最聰明的那個時間。填四點五十以後，那孩子已經昏了，簽不了；填得再早，那天他還沒到棋牌室。三點四十這個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誰也說不清他那會兒在幹嘛。可它填得再聰明，也躲不過一件事。」
他點了點那張紙，「一個下午三點四十的人，就已經把自己四點五十以後的治療和轉院都託付好了。他是提前知道自己要掉下來。」
沈小滿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老闆娘在旁邊小聲說：「林律師，這紙……我要不要給您裝起來？」
「不用。」林凌看著她，「大姐，我問你個事。你這台機器，壓板上是不是有傷。」
老闆娘一愣，隨即點頭點得飛快：「有有有！右邊靠上那兒有道劃痕，去年秋天讓人拿個裝訂夾劃的，一直沒捨得換。中午那位就是被這道給卡的，頭一張歪了，我給撕了扔了。」
「劃痕在紙上是什麼樣。」
「一條細黑槓，就在右上角，每張都有，擦不掉。」
林凌俯下身，把臉湊到離那張A4半尺的地方。
右上角。
一條細黑槓。
他笑了，「大姐，你今天中午替他們復的那五六十張空白的，今天晚上有一張填好了，又傳回你這台機器上了。」
老闆娘「嗬」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從你這兒進了一趟，又出了一趟。」林凌直起身，「陳警官。就用這台機器，當場復一張白紙，就當機器的樣子留著。還有那張卡歪的紙。老闆娘今天中午看見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幾點來的、給了多少錢、找沒找零，一樣一樣落到筆錄里，老闆娘簽字按印。」
老陳沖外頭喊了一嗓子：「小吳！」
「這兒呢！」小吳從櫃檯底下鑽出來，兩隻手都是灰，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A4，「找著了！垃圾九點五十才收，我到的時候箱子還在！」
那張紙被小心地攤在櫃檯上。通體空白，右上角一條細黑槓，最底下一個紅手印。跟傳真件上那個，一模一樣。
「大姐，再借塊橡皮。」林凌說。
老闆娘從抽屜里摸了塊橡皮遞過去。林凌把它塞給了老陳，「陳警官，你來，別我來。」
老陳會意，拿橡皮在那張廢紙的紅手印邊角上，輕輕蹭了一下。
紅色掉了一層粉。
「印泥是滲進紙里去的，擦不下來。」林凌說，「這個是浮在上頭的。所以那五六十張紙上的紅手印，一個都不是按上去的。他們手裡只有一個真手印，剩下的全是它的影子。」
老陳橡皮捏得死死的。
「聶科長窗台上那截膠布，也是從這樣一張紙上揭下來的。」林凌把話收了口，「所以那沓紙今天晚上在中心醫院附近待過。陳警官，這個孩子有名字了。冉小波，一九九六年三月生，四川達州宣漢。今天晚上還有個人，在你們所門口把身份證按在台子上，說自己叫王建軍。這張紙上講，王建軍是冉小波的表哥。表哥這個東西，是能查的。一個宣漢縣出來的孩子，他爹媽是誰，他媽那邊有幾個兄弟姐妹，那幾個兄弟姐妹有幾個兒子，戶籍上清清楚楚。這個人自己把臉送到你們所里去了。他今天晚上做的所有事情里，就這一件，幫了我最大的忙。」
老陳的嘴唇抖了一下，一句話沒講，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我回所里。」
「路上開慢點。」
捲簾門底下那道光晃了晃，人走了。
林凌這才轉過身來。
外頭三十來號人還站著，誰都沒走。最前頭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姐，懷裡抱著個塑膠袋，看他望過來，趕緊把袋子往前一遞。
「林律師！我，我是發私信那個，曬臘肉的！」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
林凌走到門口台階上：「樓上曬的？」
「掛了整整一排！油天天往下滴！我家陽台成什麼樣了您都沒法想！」大姐急得直跺腳，「物業我找了三回，人家每回都講去講去，講完了照樣滴！」
「物業給過你什麼紙沒有。」
「什麼紙？」
「蓋了章的回執，或者答覆。」
「……那沒有。人家就是嘴上講。」
「明天一早去物業，什麼都別吵，就要一張。」林凌說，「他管得了，就讓他蓋個章講什麼時候管好。他管不了，也讓他蓋個章講管不了。這張紙一到手，將來這事兒就有兩個被告了。」
大姐一個勁點頭。
「第二件。」林凌頓了頓，「你回家翻箱子，挑一件最貴、平常最捨不得穿的衣服出來。」
「幹什麼？」
「晾出去。」
人群里「嘶」了一聲。
大姐臉都白了：「那不糟蹋了嗎！我那件羽絨服三千二啊！」
「吊牌別剪，發票找出來，跟衣服一塊兒收好。」林凌說，「晾之前先拍一張，拍的時候把樓上那排臘肉、你那件衣服，還有中間那條油痕，全拍進同一張畫面里，中間不能斷。」
大姐張著嘴：「……然後呢？」
「然後你就在家等著。」
「等什麼？」
「等賠錢啊。」林凌笑了笑，「你前頭晾的那幾件幾十塊的秋衣，滴上油了，人家賠得起，所以人家不怕你。三千二的羽絨服滴上油，有吊牌有發票，損失就是三千二。你樓上那位到時候就得算一筆帳，是把臘肉收進去合算，還是一個月賠你一件羽絨服合算。」
大姐眼睛越睜越大。
旁邊一個大爺忍不住插了句嘴：「那這衣服還能穿嗎？」
「穿不了了。」林凌說，「不過照發票賠，她能買兩件。」
人群里一下就炸了，笑聲混著議論聲，把整條街都吵了起來。劉大媽舉著那把大手電，一邊笑一邊把光柱往天上晃。韓冬扛著機器，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笑的還是別的。
林凌抬手往下壓了壓，「今天太晚了，各位的事我一件一件都接。明天上午我人在兩個地方，跑不開，下午三點以後，還在這個門口。大姐這一沓，我先收著。」
他伸手去接那個塑膠袋。
就在這時候，人群最後頭有個人往前擠了一步。
那人個子不高，縮著脖子，穿一件灰色的夾克。
沈小滿第一個認出來，聲音都變了調：「是他！中午在站廳指你的那個！」
嘩一下，前頭的人全散開了。
灰夾克站在那兒，兩條腿抖得厲害，手卻直直地伸著，掌心裡托著一部手機。
「林律師……我不是故意的。」
林凌看著他，「你叫什麼。」
「石磊，石頭的石。」
「昨天晚上有人給了你錢。」
石磊的頭一下就低下去了：「五百。就在這條路上頭那個棋牌室門口給的，他講讓我今天上午十一點半在腫瘤醫院站等一個人，等到了往邊上一站，指一下，剩下的不用我管。」
「他給你什麼東西沒有。」
「給了一張紙。」石磊咽了口唾沫，「給我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可我留了個心眼，我拿手機拍了一張。」
韓冬的機器立刻懟了上去。
石磊哆哆嗦嗦地把屏幕劃開，舉到林凌面前。那是一張A4的照片，光線很暗，拍得有點糊。上半截是一個人的照片。
沈小滿「啊」地叫了出來：「這不是林哥嗎！」
那張照片裡的人穿著白襯衫，背景是一面灰牆，臉繃得很緊。林凌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今年七月進恆信第一天，在十七樓那面牆前頭照的。
照片底下有兩行字。
第一行五個字：恆信律師事務所。
第二行是一個日期和一個地名。
十一月二十六日，安平路。
「這個日期，你確定是十一月二十六。」
林凌把手機推回去。
「十一月二十六號那天下午，我人在恆信十七樓，從兩點到六點，一步都沒下去過。安平路這三個字，我今天下午才頭一次聽人當著我的面講出來。」
石磊縮了縮脖子，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
「可是……給我紙的那個人還講了一句。他講，這個人十一月二十六號在安平路，見過一個上吊的。」
安平路口這條街，剛才還笑成一片，這會兒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韓冬的機器還舉著，紅燈亮著。
沈小滿在旁邊小聲叫他：「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