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怎麼看怎麼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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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拍到的東西,誰也別往外發。存著,別刪,也別發。今天晚上跟著看車的所有人,從現在開始,一個都不要再動。」

  屏幕彈幕直接炸開了。

  「為什麼啊林哥!好不容易把車逼熄火了!」

  「對面報案了。」林凌說得很輕鬆,「說他被上萬人跟蹤,人身安全受威脅,材料已經交到派出所了。他要的是一份越來越長的名單。今天晚上是六十七萬人,明天要是還這麼看下去,就是一百萬人。他那份材料就一天比一天厚,厚到哪一天真出了什麼事,帳都能往我們身上記。所以我現在把人全撤了。他那份材料,就停在今天晚上九點。停在一件什麼後果都沒有的事情上。」

  小吳喃喃了一句:「撤了……那車不就跑了嗎。」

  「跑。」林凌說,「讓它跑。它今天晚上還得去接一個人。它要是不跑,我倒麻煩了。」

  他說完這句,直接看向了韓冬那個還亮著紅燈的機器。

  「鏡頭給我。」

  韓冬把機器轉了過來。

  林凌站直了身子,把外套下擺扯了扯。他今天那件舊外套早就罩在病童身上了,只剩裡頭一件毛衣,肩膀那兒都是灰。

  「我叫林凌。男,一九九三年生,法律職業資格證A證,二〇一四年過的司考,二〇一五年七月三號進的恆信律師事務所實習,實習期還差七個月零九天,沒有執業證,也沒有執業單位。我的身份證號,今天下午我在地鐵站念過一遍,晚上在醫院門口念過一遍,現在我念第三遍。今天晚上有人到舊橋派出所報案,講自己被上萬人跟蹤拍攝,人身安全受到威脅。那些人是我招呼的。我認。」

  醫院走廊里,老陳猛地轉過頭來。

  「所以我在這裡,正式向舊橋派出所提出一件事。我請你們查我。我今天晚上從八點零幾分開始講的每一句話,直播全程有回放,一句沒刪,六十多萬人聽著。我講的是只說它往哪走,不追、不攔、不拍人。這幾句話你們可以一個字一個字掐著表核。我人現在在浦右區中心醫院一樓,我哪兒也不去。你們要傳喚我,我隨時到。不過。」

  他停下來,看著鏡頭。

  「要查我有沒有跟蹤人家,總得先弄清楚被跟的是誰吧。那輛車牌照多少,登記在誰名下,今天晚上八點四十幾它停在哪兒,九點半以後它又開去了哪兒。這幾樣東西不查出來,我這個案子辦不下去。我今天晚上幫公安機關,把這個案子的第一個當事人送上門了。那第二個當事人,就麻煩你們替我找一找。」

  韓冬把機器放下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沈小滿盯著他,眼圈是紅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陳站在那兒,半天,才罵了一句:「你這個小赤佬。」

  林凌笑了笑。

  老陳卻沒笑。他把煙盒捏得咔咔響,聲音低下去:「林律師,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報,明天早上所里第一個要問的人是誰。」

  林凌看著他,「是你。」

  「對。」老陳說,「因為今天晚上,你身邊一直站著我。你這些紙,一張一張都是我開的。你今晚往前邁一步,我明天就得往後退三步。」

  「陳警官。現在這個點,從這兒走出去,出了那扇門往左,二十米就是公交站。今天晚上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提到你。你開的那些紙,全按流程走的,你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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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把煙盒塞回口袋,看了他一眼。

  「你個小赤佬,跟我玩這套。」

  他往走廊里側挪了挪,把後背靠上牆,「我幹了二十年,明天問就問,我怕什麼。我這輩子最怕的是二〇〇八年那回,一個老頭在我們所門口坐了一宿,我給他倒了三次水,第二天他還是沒能拿到那張紙。那事兒到現在我睡覺都記著。今天晚上這幾張紙,是我這二十年開得最痛快的。」

  小吳在旁邊低著頭,鼻子吸了一下。

  林凌口袋裡那部VIVO一直在震,從剛才起就沒停過。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四千多條好友申請後頭,新私信一條一條往上頂。

  最上面那條是個大姐發的,說她樓上鄰居在陽台上掛了滿滿一排臘肉,油天天往下滴,她家陽台沒法晾東西,物業管了三回都沒用,問林律師這個有沒有辦法治。

  再往下一條,是賀鑫。

  「凌子,在嗎。」

  就在這個時候,手裡的電話震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號碼,是醫院內線。

  林凌接起來。

  「餵。」

  「林……林律師。」

  保衛科聶科長的聲音,跟晚上八點扣人那會兒完全是兩個人。

  「九點半清點,我們清完了。」

  「黃零三七在裡屋,人還在。」林凌說,「黃零四二呢。」

  「還回來了。」

  林凌站直了。

  「誰還的。」

  「沒人。」聶科長喘了口氣,「林律師,沒有人送回來。它掛在我們保衛科那扇窗戶外頭的窗台上。」

  「掛在窗台上?」

  「對,掛著。我們那個窗台外面有一圈鐵皮防水沿,那張證就吊在鐵皮下面,晃著,正好晃到我眼皮子底下。要不是我起身去關窗,我明天都看不見。」

  「它掛在什麼上面。」

  「……膠布。」

  林凌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了,「什麼顏色。」

  「白的。」聶科長的聲音開始發飄,「醫用的那種白膠布,粘在鐵皮上,證吊在下頭。」

  「多長。」

  「六七公分吧,一截,剪口是齊的。」

  醫院走廊里,沈小滿捂住了嘴。

  韓冬的機器又舉了起來。

  「聶科長。那截膠布上頭,有東西嗎。」

  電話那邊只有很輕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從聽筒里傳過來。

  「有。」

  「什麼。」

  「一個手印……紅的。」

  「聶科長,你現在離那扇窗戶多遠。」

  「……一步吧。」

  「往後退三步。」

  「啊?」

  「退三步,站住,別再往前。屋裡現在幾個人。」

  「我,還有兩個值班的。」

  「都退。誰都不許伸手,不許摘,不許拿夾子去夾,更不許找個袋子套上去。」

  那邊明顯猶豫了:「林律師,它就吊在外頭晃,風一大真會掉的……」

  「掉了就掉在你們樓底下那塊水泥地上。」林凌說,「那也還是掉在你們院子裡。可它要是進了你的口袋,明天它就是從你口袋裡出來的。九點零一分,我在暫存間當著五個人稱的那袋子,短了半斤。少的東西裡頭,就有一截白膠布。那截膠布是今天下午四點三十幾,趙明遠律師親手給那個孩子纏上去的,上頭有他的指印,粘著那孩子的血和皮。現在這個東西掛在你窗台上。聶科長,你伸一下手,明天就有人講,這玩意兒從頭到尾就在你們保衛科。」

  聽筒里傳來一陣挪椅子的動靜,那三個人真的退了。

  「那我怎麼辦?」

  「把院子裡那盞燈打開,就是照你們那面牆的那盞。」

  「開著的。」

  「再開一盞。窗底下那塊地,用椅子圍起來,圍一圈,別讓人從底下過。然後你安排兩個人看著它,一直看到衙役來。」

  「兩個人?」

  「兩個人,而且這兩個人今天晚上不能是一個班的,最好一個是你們保衛科的,一個是護理部值班的,平時沒打過交道那種。」

  聶科長愣了:「這有什麼講究?」

  「一個人看,明天就是一個人的話。」林凌說,「兩個人看,明天就是兩個人的話,而且這倆人今天晚上沒工夫商量該怎麼講。」

  沈小滿在旁邊聽得直吸氣。

  「最後一件。你自己撥一一〇。」

  「林律師,這個……我們院裡有流程的,這種事得先報院總值班,總值班再定要不要報衙役。」

  「總值班你也報,兩邊一起。」

  「可我要是自己報上去,明天我這個科長……」

  「聶科長。」林凌打斷他,「今天晚上八點三十一分,黃零四二那張證,是你親手開出去的。這件事明天一定會被講出來,一個字都跑不掉。區別只在於,是你今天晚上自己講的,還是明天早上別人替你講的。你今天晚上講,你就是那個開了證、又發現證被掛回來、還第一個報衙役的人。明天早上讓別人講,你就是那個把證放出去、把人放跑了、到現在還在捂著的人。同一張證,兩種活法。」

  走廊里,老陳把煙盒攥得咔咔響。

  過了好一會兒,聶科長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我報。」

  「報的時候把編號念清楚,黃零四二,二十點三十一分,領證人自稱王建軍。」


  「聶科長,還有個事。」林凌忽然問,「今天晚上你們一共開出去幾張臨時證。」

  「……三張。」

  林凌的背離開了玻璃門。

  「三張?」

  「黃零三七,二十點零四,那個維保的,人還在我們裡屋。黃零四二,二十點三十一,就是這張。」聶科長的聲音開始發虛,「還有一張,黃零二九,七點四十領的,七點五十五就還回來了,人也走了,我們這邊一點問題都沒有,所以剛才沒提。」

  「領證的登記的什麼名字。」

  那邊像是走了幾步,翻了翻。

  「……也是王建軍。」

  沈小滿「啊」了一聲。

  「電話號碼呢。」

  「留了。後四位跟病危通知上那個……不一樣。」

  林凌笑出了聲,「聶科長,你今天晚上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幫什麼了?」

  「你告訴我,王建軍不是一個人。」

  老陳猛地抬起頭。

  「十八點五十二分在病危通知上簽字的,二十點三十一分領黃零四二進樓的,二十點四十幾在暫存間裡翻東西的那個右手小拇指短半截的,九點二十幾在大廳里舉著身份證的,八點四十幾跑到舊橋所門口交材料的。這幾件事,中間隔著江,隔著門禁,隔著三條馬路。一個人干不完。他們不是不肯署名。他們是好幾個人共用一個名字。」

  小吳張著嘴:「那……那不是穿幫得更快嗎?」

  「恰恰相反,這個名字最安全。」林凌說,「今天晚上你們所里、醫院裡、護士站里,誰問起來都是王建軍。等哪天真要找人,全城有幾萬個王建軍,你去哪兒找?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東西,一個誰都講得出來、誰都對不上號的名字。可這個人今天晚上做錯了一件事。他自己跑到派出所,把身份證按在台子上,還捺了指印。從現在開始,這幾萬個王建軍裡頭,有一個是有臉的了。」

  老陳把煙盒往兜里一插:「我明天回所里第一件事就辦這個。」

  「不用等明天。」林凌說,「今晚就並。八點四十幾有個自稱被上萬人跟蹤的王建軍在舊橋所門口交了身份證,今晚還有個自稱表哥的王建軍在中心醫院簽了病危通知和轉院同意書。兩件事就隔一條馬路,報案人自己送上門的號,衙役並一下不費事。並出來對得上,那這個人今晚就得解釋他七點四十進過醫院。並出來對不上,那更好辦,醫院裡那位就是冒名,冒著名去簽一個昏迷病人的轉院,這個性質我都不用講了。」

  小吳嘴唇動了動,一句話沒說出來。

  林凌又把手機貼回耳朵。

  「聶科長,還有最後一樣。那個手印,粘在膠布的哪一面。」

  「……有膠的那面。」

  「你站在原地,別往前,用手機拍一張。」

  聽筒里傳來快門聲。

  「拍到了。」

  「把那張照片左右翻個個兒,再看。」

  聶科長的聲音直接變了。

  「……翻過來才對。翻過來才像個手印。正著看,怎麼看怎麼彆扭。」

  「因為它是反的。」

  林凌把身子站直了。

  「膠布貼到一張複印件上,再揭下來,紙面上的碳粉就跟著膠走了。揭下來那一面看到的東西,左右是反的。聶科長,你窗台上那截膠布,今天晚上貼過一張複印的紙。中午十二點過後,有人在安平路口那家複印社,復了一沓五六十張的空白材料,每一張底下都按著紅手印。一張一張地復,原件不許折,付現金還不要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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