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比預想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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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林律師。那位王先生剛才又來了一趟。」

  林凌的腳步停住了,「幾點。」

  「八點五十幾,快九點。」

  「他幹什麼了。」

  小護士的嘴唇抖了半天,「他說他想通了,錢他出。」

  「然後呢。」

  「然後他簽了字。」

  林凌幾乎是逼到台前:「簽的什麼字。」

  小護士把一張複印件抽出來,雙手遞過來,紙角都被她捏皺了。

  轉院同意書。

  簽字欄那三個字,王建軍。

  林凌盯著那張紙,「轉到哪兒。」

  「……單子上打的是,安平路康怡護理院。」

  「護士。一個上著呼吸機的重傷病人,轉到一家護理院去,你們醫生同意了?」

  「沒有!」小護士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主治說不行,說這一路上人就沒了!可他說他是家屬,說他有權決定,還說……還說押金明早就到。」

  「車呢。」

  「車說是九點半來接。」

  林凌一把把那張複印件按在檯面上。

  「陳警官,編號零四七七三九,現在就落一句話上去。九點半那輛車,一個輪子都別想動。」

  小護士卻忽然抬起頭,臉白得嚇人。

  「林律師。車早就來了。八點四十幾就停在後門了,我下去倒東西的時候看見的。」

  林凌整個人僵住。

  「什麼車。」

  「……一輛白麵包。」

  「車門上有字。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

  韓冬手裡的機器抖了一下,差點砸在地上。

  聶科長「騰」地站起來:「我叫人堵後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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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科長。」

  林凌把他按住了,「堵不住。後門那條道通著停車場,出去就是順義路。您手底下幾個人?三個?您還沒跑到樓梯口,那車就走了。」

  「那怎麼辦!」

  「不辦車。」

  林凌把那張轉院同意書的複印件按在檯面上,指頭戳著簽字欄,「辦這張紙。車是來接人的。人挪不動,車就是一堆鐵。」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眼圈通紅的小護士,「護士,我問一句,你們主治現在人在哪兒?」

  「在裡頭。剛才那位王先生走了以後,他一直沒出來。」

  「他剛才是不是說過一句話。」

  「說了。」小護士的鼻音很重,「他說這個人一挪就沒了,誰簽的字誰負責。」

  「那就好辦了。」

  林凌轉過身,「陳警官,編號零四七七三九,麻煩您現在就把這句話落到紙上:本案傷者身份未明,系刑事案件被害人,公安機關正在偵查,其轉院、出院、放棄救治,事先通知轄區衙門。再加一句更要緊的。請醫院把傷情鑑定的事兒也提一句。」

  老陳眉毛一挑:「鑑定?現在人還在裡頭躺著呢。」

  「正因為還躺著。《人體損傷程度鑑定標準》,重傷的判定要看的是傷這個人當時的狀態。他今天下午從二樓掉下來,顱內什麼樣、脾臟什麼樣、骨頭斷了幾根,此刻這棟樓里的機器上頭全有。他要是被挪到一家護理院去,路上顛一趟,明天再想說清哪一樣傷是摔的、哪一樣是路上顛的,誰都說不清了。到那時候,這案子就從故意傷害變成了一起交通意外。」

  整條走廊上的人,全都聽懂了。

  小護士捂著嘴。

  可林凌接下來這一手,才是讓所有人瞪大眼睛的那一步。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姑娘,直播開著嗎?」

  那邊背景音一片嘈雜:「開著呢林律師!六十三萬了!」

  「現在麻煩你干一件事。不用來醫院,一步都別過來。你就站在複印社門口,對著鏡頭說浦右區中心醫院後門,眼下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身上印著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這輛車今天下午四點五十在安平路出現過一次,晚上八點在這家醫院門口出現過第二次。誰家住順義路、天山北路、金沙江路沿線,從陽台上能看見路的,麻煩留意一輛白麵包,看見了就在直播間說一句它往哪個方向走了。別追,別攔,別拍車牌以外的人。就說一句它往哪走。」

  韓冬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

  「林哥……您這是讓全城幫您盯梢?」

  「我這是讓他們知道,全城都在看。」

  林凌把手機收起來。

  「那車上的司機今晚只想干一件事,安安靜靜把人拉走。他要的是沒人看見。現在我把這條路上兩萬個陽台都點亮了。他敢不敢在六十三萬人眼皮底下,往一家護理院拉一個上著呼吸機的重傷號?他一腳油門下去,明天他就成了全城最出名的那輛白麵包。他不敢。」

  話音剛落,沈小滿忽然「啊」了一聲。

  她一直低著頭看自己手機,這會兒舉了起來。

  屏幕上是直播間的一條彈幕,被人反覆頂上來。

  後門那車剛熄火了。

  林凌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熄火不算走。它熄火是因為拿不準。真正的事兒還在樓里。」

  他轉身進了護士站的側門。

  主治醫師姓程,五十來歲,白大褂領子敞著,手上還沾著碘伏的顏色。

  一見這幾號人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往前一步。

  「你們是不是那個……那個地鐵的?」

  「林凌,律師。程主任,我只問一樣。那份轉院同意書,您簽沒簽?」

  「我簽個屁!」

  程主任嗓門一下子拔了起來,「我跟他說了八遍,這人現在動不得!他非說他是家屬!家屬家屬,家屬是天王老子?」

  「那就好。」

  林凌點頭,「程主任,現在有一句話得您來說。」

  「說什麼?」

  「說這個病人,眼下不具備轉運條件。」

  「這話我說了!我說了一晚上了!」

  「您說過,可是您說的是嘴上的話。」

  林凌看著他,「今晚這棟樓里,嘴上的話一分錢不值。您得把這句話落到病程上頭,落到時間上頭。二十一點幾分,患者生命體徵怎麼樣,醫囑是什麼,轉運風險是什麼。落上去以後,往後誰想挪他,頭一件事就是得推翻您這一條。要推翻您,就得有另一個大夫簽字。這棟樓里今晚,還有誰願意在這種事上頭簽自己名字?」

  程主任盯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一句話沒說,轉身進了裡屋。

  韓冬湊到林凌耳邊,「林哥,您這一晚上淨幹這個了。」

  「幹什麼?」

  「讓人簽字。」

  林凌笑了一下,「你今天跟著我跑了一整天,看沒看出來一件事?今天從早到晚,跟我作對的那些人,什麼都幹了。打電話,發傳真,改排班,換硬碟,剪袋子,簽字。唯獨沒有一個人,肯把自己的名字,落在一張能拿到明天太陽底下的紙上。」

  韓冬愣住了。

  「他們全躲在紙的背後。」

  林凌抬起手,沖那排走廊上的燈抬了抬下巴。

  「所以我今天一整天就干一件事。逼他們簽字。今天這一天,我從早到晚集了十一張回執。這十一張紙背後,每一張都拽出來一個必須署名的人。他們躲得越久,明天那張網就收得越緊。」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護士站檯面上那部座機,突然響了。

  小護士接起來,餵了兩聲,臉色慢慢變了。她捂住話筒,看向林凌,聲音發抖。

  「找您的。說他姓王。說他人現在在樓下大廳。他說他把身份證帶來了,讓您下去看。」

  聽筒遞到手裡的時候,還帶著小護士掌心的汗。

  林凌把它貼到耳朵上。

  那頭的聲音很穩,甚至有點客氣。

  「林律師是吧。久仰。今天一整天,全下海市都在看您。」

  「您找我?」

  「我找的是我兄弟。」對方笑了一下,「我表弟今天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這個當哥的連人都見不著,說不過去吧。身份證我帶來了,戶口本我明天也能帶來。您要是不放心,咱們當著警察的面,我一樣一樣報給您聽。」

  林凌握著話筒,沒吭聲。這一手,比他預想的還狠一層。

  這個人不躲了。他拿著一張身份證,堂堂正正走到大廳中間,等著所有人來看他。

  「林律師?還在嗎?」

  「在。」

  「您下來嗎?」

  「不下。」

  林凌的回答乾脆得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您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別在大廳站著了。您現在往前走二十米,出正門,往左拐,走三分鐘,那兒有個舊橋衙門的值班點。您把身份證給值班民警看。看完您再回來。」

  話筒那頭靜了下來。

  韓冬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壓著嗓子問:「林哥您幹嗎不見他啊!那可是活的!」

  林凌把話筒往下壓了壓,聲音只有身邊這幾個人聽得見。

  「他今晚往我面前一站,我看什麼?我看一張身份證?我又不會驗。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我跟他在大廳里站著說十分鐘話。有攝像頭,有家屬,有圍觀的。說完他一轉身,明天全城都知道,那個律師親眼見過家屬,還聊了十分鐘。我這十分鐘,就成了他那張臉的擔保。」

  老陳在邊上點了下頭:「他要的就是這個。」

  「對。」

  林凌重新把話筒舉起來,「王先生?」

  「……在。」

  「您別嫌我囉嗦。您要真是他表哥,往衙門走這一趟,一分鐘都不虧。身份證一核,您就是名正言順的家屬。往後這案子裡頭,該您知道的,一樣都少不了您的。您要是不去,那我可就得當著一棟樓的人說一句難聽的了。」

  「您說。」

  「今天晚上,這棟樓里唯一一個跟這孩子有關係的人,連自己是誰都不敢讓警察看一眼。」

  那頭的呼吸重了一下。

  「林律師,你這話說得就沒意思了。」

  「我確實沒意思。」

  林凌盯著牆上那口掛鍾。

  九點二十一。

  「我今天早上剛查出結腸癌晚期,醫生說我最多還剩三個月。我這三個月,一天都不打算跟人客氣。」

  對面那口氣,明顯被這句話噎住了。

  「不過王先生,您要真是他表哥,我倒真有一樣東西得跟您商量。」

  「什麼。」

  「傷情鑑定的委託。」


  韓冬在旁邊聽得瞪圓了眼睛。

  林凌這是把一根胡蘿蔔掛到對方鼻子底下了。

  鑑定這兩個字,對方要麼接,接了就得拿真身份去登記;要麼躲,一躲就等於當著全城承認自己不是家屬。

  話筒那邊,那個人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

  「林律師,你挺會算的。」

  「我不會算。」

  林凌語氣平平,「我就是從業十年,見得多了。」

  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他自己心裡「咯噔」了一下。

  從業十年。

  他今年二十二,實習期還差七個月零九天。

  可對面那個人,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林凌手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對方不接這個茬,只有兩種可能。

  「那這麼著。」

  話筒里的聲音重新變回了剛才那種客氣,「明天上午,我在衙門門口等您。九點。」

  「九點我有別的事。」

  「那正好。」

  那個人輕輕笑了一聲,「九點您在地鐵公司接待室,是吧。聽說人家還專門發了張紙給您,要執業證原件。林律師,您那張證……什麼時候能下來啊?」

  電話斷了。

  護士站里,幾個人都盯著林凌。

  他把話筒掛回去。

  沈小滿小聲問:「林律師,他剛才說的執業證是什麼意思?」

  林凌沒瞞,也不打算瞞。

  「明天早上九點那道門,我進不去。」

  韓冬「啊」了一聲:「那咱們白折騰一晚上了?」

  「不白。」

  林凌抬起頭,「他們給我發那張紙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把我擋在門外。可他們忘了一樣。那張紙的頁眉,是車站二部。一個三年前就並掉的部門,用一台搭著防灰布的老機器,向社會發出了一份接待條件的通知。這張紙只要存在,明天早上九點,我人進不去,可我的問題一定得進去。」

  老陳沒聽明白:「怎麼進?」

  「我不進。趙明遠進。他有執業證,他手上有恆信的介紹信,他是那家單位的常年法律顧問,他簽收那台機器的東西簽了七年。他們那張紙擋的每一條,趙明遠全占齊了。他們要的是執業證原件,我明天早上就送一個執業證原件到他們門口。送的還是他們自己家七年的老熟人。」

  韓冬「操」了一聲,捂住嘴。

  「林哥,您這一手……」

  「還沒完。」

  林凌摸出手機,「趙明遠手上還有一樣東西。P點零二斜槓零二。今晚十點,我要那張紙在衙門門口當著物業和保安開出來。開出來以後,我就知道明天早上那道門裡坐著的是誰了。」

  他撥了號。

  嘟了一聲,兩聲,三聲。

  通了。

  可裡頭沒人說話。

  林凌的心一下沉到底。

  「趙明遠。」

  沒人應。

  「趙律師。」

  還是沒人應。

  過了很久很久,那頭才傳出一個聲音。沙啞,發抖,像是牙齒在打架。

  「林凌。我到衙門門口了。車我沒熄火,人我站在三步開外,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可是。……副駕駛的窗子,碎了。包不見了。」

  林凌把手機貼著耳朵,往前挪了半步。

  門外的路燈底下,那輛白麵包還停在原處,熄了火,車頭朝外,駕駛位上黑著,看不清有沒有人。

  「玻璃碴子在哪兒。」

  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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