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這也太溫柔了
「要。」
林凌把那張紙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保衛科值班室在住院樓一層最東頭。
帶路的還是沈小滿。
林凌從懷裡摸出劉大媽那把四節電池的大手電，往前一按。
那道光柱「唰」地打出去，直接把二十米開外的牆照出個白斑。
保衛科長姓聶，四十來歲，一見老陳的證件就精神了。
「可算來人了！我們八點零四扣了個修攝像頭的，包里塞著一塊硬碟，還是熱的！我一摸就知道有問題，當場就把人扣下了！」
這話說完，他還挺了挺胸。
林凌當場把這份功勞給足了。
「聶科長，這一手扣得漂亮。今晚要不是您把人攔下，那塊盤現在已經在機器里轉著了。」
聶科長的腰又直了一分。
可下一刻，林凌的問題就來了。
「扣完人以後，那家公司有沒有再來人？」
「來了啊。」
聶科長答得毫不遲疑。
「八點半來了一個，說是他們單位派來接人的，還帶著派工單。我讓他在門口長椅上等著，說等衙門的同志來了一塊兒說清楚。結果我一扭頭去接電話，人就不見了。」
整間值班室的空氣，一下就變了。
合著他八點零四把人扣了，八點半就有人堂堂正正拿著張紙走進來。
把守大門的人，親手給對方開了一條道。
「聶科長。臨時出入證的領用登記，在哪本上？」
「櫃檯上擺著呢。」
林凌沒伸手。
「陳警官，您來翻。我不碰。」
老陳戴上手套，翻到今晚那一頁。
二十點零四分那一行：單位，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事由，攝像頭維保；證號，黃零三七；歸還欄，空的。
「這個我知道。」聶科長說，「人在裡屋坐著呢，證還掛他脖子上。」
老陳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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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點三十一分。
單位，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
事由，接人。
證號，黃零四二。
姓名那一欄，王建軍。
林凌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那張病危通知的複印件，攤在櫃檯上。
十八點五十二分。
關係，表哥。
姓名，王建軍。
底下留著一個手機號。
老陳把登記表上的聯繫電話念了一遍。
最後四位，跟病危通知上那個號，一模一樣。
沈小滿忽然出聲，聲音發抖：「他八點半進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樓上了。」
「對。」
林凌盯著那一行字。
韓冬咽了口唾沫：「那……那他現在人呢？出去了吧？出去總得還證吧？」
林凌抬起頭，看著聶科長，「黃零四二，還了沒有。」
聶科長低頭看了一眼那一欄。臉色一下就白了。
「沒……沒還。」
「今晚收班清點，幾點？」
「九點半。」
林凌看了眼牆上那口鐘。
「陳警官。現在是九點零六。這個人還在這棟樓里。」
話音落下，聶科長第一個動了。
「我這就叫人，四個門全封上，一層一層給他薅出來！」
「別動。」
林凌一句話把他釘在原地。
「為什麼不動？」老陳也皺起了眉，「人就在樓里。」
「因為咱們一共五個人，這棟樓有九層。真喊上二三十個保安滿樓跑，今晚這棟樓就得炸。四層住著化療的孩子，一層躺著重症監護。明早的標題現成的，律師帶人鬧醫院。咱們要是把他堵在某個樓道拐角，他一個人，咱們幾個人，中間要是碰一下、拉一下、推一下，明天他就是被圍毆的，我就是帶頭的。到時候今晚這一整棟樓里的事，全變成一場群架。」
聶科長張了張嘴：「那就這麼讓他走？」
「讓他走。但是得按規矩走。」
林凌轉向櫃檯。
「聶科長，您今晚什麼都別改，就照原樣干一件事。九點半收班清點。清點的時候多加一步：各出口值班的，收回臨時證才放行，沒證的登記身份證號。這一條是不是你們本來的制度？」
「……是。」
「那就照本來的做，一分鐘都別提前。再補一件，黃零四二現在就掛失。證掛了失，他手裡那塊牌子從這一刻起，什麼門都開不了，還得倒過來解釋他為什麼揣著一塊掛了失的牌子。」
韓冬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也太……太溫柔了吧。」
「溫柔？」
林凌笑了一下。
「九點半以後他要麼把證還了，登記本上多一行歸還時間和歸還人；要麼他把證帶走，明天就是拿走單位證件不還。他今晚乾的每一件事，都得在這張表上留一格。他手腳越乾淨，那一格越顯眼。」
聶科長看了他好幾下，最後一拍櫃檯：「行！我照規矩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林凌兜里的手機響了。
是那個四十萬粉的短髮姑娘。
「林律師！機器又吐了頁眉一樣，還是那台車站二部的老機器，時間二十一點零三！就一行字！」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
「念。」
「明日九時接待，來訪者須持本人律師執業證及委託單位介紹信原件到場登記，無證者不予接待。」
老陳沒聽懂，聶科長也沒聽懂。
可林凌知道。
執業證。
他兜里那張是A證，實習證，七月三號入的所，實習期還差七個月零九天。
昨天以前，全下海市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三個。
現在多了一夥，還在三站地以外的一棟樓里，用一台上世紀的機器，把這件事拍到了他臉上。
林凌只在心裡罵了一句。
你媽，這幫人比我還清楚我兜里揣的是什麼。
可緊跟著，他就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因為這張紙挑的時間不對。
「姑娘。麻煩你，二十一點零三這個數記牢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知道我人在醫院。這張紙發到複印社，一條街的人都能看見，唯獨我看不見。除非有人給我打電話。他們算準了會有人給我打這個電話。他們要的就是這十分鐘，讓我的腦子從這棟樓里挪出去，去琢磨明天早上那道門。」
沈小滿臉一下白了。
「那今晚這棟樓里……」
林凌把病危通知的複印件重新抽出來，攤在櫃檯的燈下。
十八點五十二分。
關係那一欄，表哥。
下午在護士站，他看到這一行的時候還笑了。
他跟小吳說，簽了字就是家屬，是家屬就得交押金，催費電話一天三遍，比衙門勤快。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現在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扇回自己臉上。
簽這個字，從頭到尾就不是為了掏錢。
「老陳。」
林凌的聲音變了。
「那孩子有身份證嗎？」
「沒有。」
「有手機嗎？」
「沒有。兜里就一張恆信的名片。」
「所以他躺在裡頭，是個沒名沒姓的人。」
林凌把那張紙推到老陳面前。
「而現在，全下海市只有一個人，在紙上跟他有關係。」
「一個表哥。」
韓冬猛地反應過來：「他簽字是為了……為了當家屬？」
「為了當那個能替他做主的人。」
林凌已經往門口走了。
「《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三十三條。醫療機構施行手術、特殊檢查或者特殊治療時，必須徵得患者同意，並應當取得其家屬或者關係人同意並簽字。同一條還有一句更要緊的。無法取得患者本人意見、又無家屬或者關係人在場的，經治醫師提出醫療處置方案，報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被授權的負責人批准後實施。聽明白了沒有？」
老陳的腳步已經跟上來了：「明白了。有沒有這個表哥，做主的人不一樣。」
「對。有他，一張紙就能把這孩子挪走。沒有他，這個字得醫院的頭兒來簽。今晚全城六十萬人舉著手機盯著這條街，你猜院長敢不敢簽。」
過道又黑又長，堆著一溜輸液架。
韓冬在後頭喘著氣，手裡還護著機器。
「林哥，您慢點……」
「慢不了。」
林凌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塑膠袋，掏出半個滷蛋，塞嘴裡嚼了兩口。
「陳警官，趙明遠二十點十幾分那通一一〇，受理編號後六位零四七七三九。今晚請您以這個編號，向醫院提一句話的要求：此人系刑事案件傷者，身份未明，轉院、出院、放棄救治，任何一樣，事先通知轄區衙門。那位王先生的身份，請醫院自己核。表哥這兩個字，靠嘴說不算。他得有身份證原件，得說得出這孩子姓什麼叫什麼、多大、老家哪兒、爹媽叫什麼。說不上來的，他就不是關係人。不是關係人，他簽的一切都作廢。」
「林凌。他要是全說得上來呢？」
林凌手裡的手電晃了一下。
「那這案子就不是今天這個案子了。那就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孩子是誰。也說明這孩子今天下午上二樓之前，就已經被人捏在手裡了。」
重症監護外頭那條走廊，跟一個鐘頭前一樣安靜。
地上還坐著那兩個人，牆邊還靠著一個。
護士站的小護士一抬頭，看見這幾張臉，手裡的東西「啪」地掉在檯面上。
她那個表情，林凌一輩子都忘不了。
「怎麼了。」
林凌把那張紙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保衛科值班室在住院樓一層最東頭。
帶路的還是沈小滿。
林凌從懷裡摸出劉大媽那把四節電池的大手電，往前一按。
那道光柱「唰」地打出去，直接把二十米開外的牆照出個白斑。
保衛科長姓聶，四十來歲，一見老陳的證件就精神了。
「可算來人了！我們八點零四扣了個修攝像頭的，包里塞著一塊硬碟，還是熱的！我一摸就知道有問題，當場就把人扣下了！」
這話說完，他還挺了挺胸。
林凌當場把這份功勞給足了。
「聶科長，這一手扣得漂亮。今晚要不是您把人攔下，那塊盤現在已經在機器里轉著了。」
聶科長的腰又直了一分。
可下一刻，林凌的問題就來了。
「扣完人以後，那家公司有沒有再來人？」
「來了啊。」
聶科長答得毫不遲疑。
「八點半來了一個，說是他們單位派來接人的，還帶著派工單。我讓他在門口長椅上等著，說等衙門的同志來了一塊兒說清楚。結果我一扭頭去接電話，人就不見了。」
整間值班室的空氣，一下就變了。
合著他八點零四把人扣了，八點半就有人堂堂正正拿著張紙走進來。
把守大門的人，親手給對方開了一條道。
「聶科長。臨時出入證的領用登記，在哪本上？」
「櫃檯上擺著呢。」
林凌沒伸手。
「陳警官，您來翻。我不碰。」
老陳戴上手套，翻到今晚那一頁。
二十點零四分那一行：單位，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事由，攝像頭維保；證號，黃零三七；歸還欄，空的。
「這個我知道。」聶科長說，「人在裡屋坐著呢，證還掛他脖子上。」
老陳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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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點三十一分。
單位，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
事由，接人。
證號，黃零四二。
姓名那一欄，王建軍。
林凌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那張病危通知的複印件，攤在櫃檯上。
十八點五十二分。
關係，表哥。
姓名，王建軍。
底下留著一個手機號。
老陳把登記表上的聯繫電話念了一遍。
最後四位，跟病危通知上那個號，一模一樣。
沈小滿忽然出聲，聲音發抖：「他八點半進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樓上了。」
「對。」
林凌盯著那一行字。
韓冬咽了口唾沫：「那……那他現在人呢？出去了吧？出去總得還證吧？」
林凌抬起頭，看著聶科長，「黃零四二，還了沒有。」
聶科長低頭看了一眼那一欄。臉色一下就白了。
「沒……沒還。」
「今晚收班清點，幾點？」
「九點半。」
林凌看了眼牆上那口鐘。
「陳警官。現在是九點零六。這個人還在這棟樓里。」
話音落下，聶科長第一個動了。
「我這就叫人，四個門全封上，一層一層給他薅出來！」
「別動。」
林凌一句話把他釘在原地。
「為什麼不動？」老陳也皺起了眉，「人就在樓里。」
「因為咱們一共五個人，這棟樓有九層。真喊上二三十個保安滿樓跑，今晚這棟樓就得炸。四層住著化療的孩子，一層躺著重症監護。明早的標題現成的，律師帶人鬧醫院。咱們要是把他堵在某個樓道拐角，他一個人，咱們幾個人，中間要是碰一下、拉一下、推一下，明天他就是被圍毆的，我就是帶頭的。到時候今晚這一整棟樓里的事，全變成一場群架。」
聶科長張了張嘴：「那就這麼讓他走？」
「讓他走。但是得按規矩走。」
林凌轉向櫃檯。
「聶科長，您今晚什麼都別改，就照原樣干一件事。九點半收班清點。清點的時候多加一步：各出口值班的，收回臨時證才放行，沒證的登記身份證號。這一條是不是你們本來的制度？」
「……是。」
「那就照本來的做，一分鐘都別提前。再補一件，黃零四二現在就掛失。證掛了失，他手裡那塊牌子從這一刻起，什麼門都開不了，還得倒過來解釋他為什麼揣著一塊掛了失的牌子。」
韓冬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也太……太溫柔了吧。」
「溫柔？」
林凌笑了一下。
「九點半以後他要麼把證還了，登記本上多一行歸還時間和歸還人；要麼他把證帶走，明天就是拿走單位證件不還。他今晚乾的每一件事，都得在這張表上留一格。他手腳越乾淨，那一格越顯眼。」
聶科長看了他好幾下，最後一拍櫃檯：「行！我照規矩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林凌兜里的手機響了。
是那個四十萬粉的短髮姑娘。
「林律師！機器又吐了頁眉一樣，還是那台車站二部的老機器，時間二十一點零三！就一行字！」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
「念。」
「明日九時接待，來訪者須持本人律師執業證及委託單位介紹信原件到場登記，無證者不予接待。」
老陳沒聽懂，聶科長也沒聽懂。
可林凌知道。
執業證。
他兜里那張是A證，實習證，七月三號入的所，實習期還差七個月零九天。
昨天以前，全下海市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三個。
現在多了一夥，還在三站地以外的一棟樓里，用一台上世紀的機器，把這件事拍到了他臉上。
林凌只在心裡罵了一句。
你媽，這幫人比我還清楚我兜里揣的是什麼。
可緊跟著，他就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因為這張紙挑的時間不對。
「姑娘。麻煩你，二十一點零三這個數記牢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知道我人在醫院。這張紙發到複印社，一條街的人都能看見，唯獨我看不見。除非有人給我打電話。他們算準了會有人給我打這個電話。他們要的就是這十分鐘，讓我的腦子從這棟樓里挪出去，去琢磨明天早上那道門。」
沈小滿臉一下白了。
「那今晚這棟樓里……」
林凌把病危通知的複印件重新抽出來，攤在櫃檯的燈下。
十八點五十二分。
關係那一欄，表哥。
下午在護士站，他看到這一行的時候還笑了。
他跟小吳說，簽了字就是家屬，是家屬就得交押金，催費電話一天三遍，比衙門勤快。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現在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扇回自己臉上。
簽這個字，從頭到尾就不是為了掏錢。
「老陳。」
林凌的聲音變了。
「那孩子有身份證嗎？」
「沒有。」
「有手機嗎？」
「沒有。兜里就一張恆信的名片。」
「所以他躺在裡頭，是個沒名沒姓的人。」
林凌把那張紙推到老陳面前。
「而現在，全下海市只有一個人，在紙上跟他有關係。」
「一個表哥。」
韓冬猛地反應過來：「他簽字是為了……為了當家屬？」
「為了當那個能替他做主的人。」
林凌已經往門口走了。
「《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三十三條。醫療機構施行手術、特殊檢查或者特殊治療時，必須徵得患者同意，並應當取得其家屬或者關係人同意並簽字。同一條還有一句更要緊的。無法取得患者本人意見、又無家屬或者關係人在場的，經治醫師提出醫療處置方案，報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被授權的負責人批准後實施。聽明白了沒有？」
老陳的腳步已經跟上來了：「明白了。有沒有這個表哥，做主的人不一樣。」
「對。有他，一張紙就能把這孩子挪走。沒有他，這個字得醫院的頭兒來簽。今晚全城六十萬人舉著手機盯著這條街，你猜院長敢不敢簽。」
過道又黑又長，堆著一溜輸液架。
韓冬在後頭喘著氣，手裡還護著機器。
「林哥，您慢點……」
「慢不了。」
林凌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塑膠袋，掏出半個滷蛋，塞嘴裡嚼了兩口。
「陳警官，趙明遠二十點十幾分那通一一〇，受理編號後六位零四七七三九。今晚請您以這個編號，向醫院提一句話的要求：此人系刑事案件傷者，身份未明，轉院、出院、放棄救治，任何一樣，事先通知轄區衙門。那位王先生的身份，請醫院自己核。表哥這兩個字，靠嘴說不算。他得有身份證原件，得說得出這孩子姓什麼叫什麼、多大、老家哪兒、爹媽叫什麼。說不上來的，他就不是關係人。不是關係人，他簽的一切都作廢。」
「林凌。他要是全說得上來呢？」
林凌手裡的手電晃了一下。
「那這案子就不是今天這個案子了。那就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孩子是誰。也說明這孩子今天下午上二樓之前，就已經被人捏在手裡了。」
重症監護外頭那條走廊，跟一個鐘頭前一樣安靜。
地上還坐著那兩個人，牆邊還靠著一個。
護士站的小護士一抬頭，看見這幾張臉，手裡的東西「啪」地掉在檯面上。
她那個表情，林凌一輩子都忘不了。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