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是不是闖禍了
「……剛拐進復興中路。」
「包在哪？」
「副駕駛。」
「靠邊停車，雙閃打開，手從包上拿開，往車門那邊挪。從這一刻起，那張紙誰先碰，誰就得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碰。現在回答我一句話。你們所今晚，五樓的燈是不是還亮著？」
「……亮著。我六點前走的時候，親手關的。」
車裡四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林凌的反應卻快得不像話。
「好！今晚你不回所里，你的包也不進任何一棟樓。你把車開到舊橋衙門門口，車不熄火，人下車站三步開外。你現在打給物業值班的，就一句話，五樓今晚的門禁刷卡存根，明天上午九點之前不許覆蓋，誰值班誰按手印。你的手從現在起，別碰那個包。」
趙明遠的嗓子啞得厲害：「那張紙我保了半天了。」
「正因為你保了半天。」
林凌盯著車窗外倒退的路燈。
「你現在把它從包里掏出來，明天就是你從包里掏出來的。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中間改沒改過，全憑你一張嘴。等小吳帶著《調取證據通知書》到，物業保安和值班的兩個人在場，當面開包，一式兩份，你全程手背在身後。到那時候，這張紙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掛了電話，計程車正好過一個坑，韓冬的機器差點磕到窗框上，他哎喲一聲抱得死緊。
林凌順手摸出手機瞄了一眼。
然後就有點後悔。
好友申請四千多條，還在往上蹦。
消息七百來條。
他隨手劃了兩下。
有人問樓上鄰居曬臘肉滴油，把自己家陽台滴得跟下雨似的，能不能告。
有人問狗咬了人，狗主人是丈母娘怎麼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還有人上來就發了六十秒語音，一共十四條。
林凌的手指頭往下一滑，忽然停住了。
一個備註名蹦了出來。
賀鑫。
大學同班，家裡做建材的，當年一個人開著車來上課，停車費比他一個月生活費還貴。
林凌的拇指懸在那條申請上。
二〇一九年冬天，一根晾衣繩，一間四十八層的江景房，一份沒人肯出面作證的傷情鑑定。
可現在的賀鑫，還只是個刷到熱搜、想找老同學吹兩句牛的富二代。
林凌把手機扣在腿上。
「等兩天。」
他在心裡說。
「這兩天我實在騰不出手。」
車停在中心醫院急診樓下的時候，是八點三十五。
上樓之前，林凌就把規矩定死了。
韓冬的閃光燈關掉，沈小滿的直播斷掉，只留錄像。
「走廊里有靠牆站著的家屬，誰的燈晃過去，誰今晚就在樓下等我。」
重症監護外頭那條走廊比他想的還要安靜。
地上坐著兩個，牆邊靠著一個，都不吭聲。
老陳過去亮了證件，護士站的小護士聽完，臉上表情一下就繃住了。
三樣東西很快擺到檯面上。十八點五十二分，有個男的簽了病危通知，關係那一欄填的是表哥，名字簽的「王建軍」，留了個手機號。人送進來的時候，衣服是剪開的。左手小指上有一塊白膠布，護士要夾血氧，把它剪了。剪下來的東西，按流程全進了黃袋子。二十點整，重症監護那一趟醫療廢物交接完畢，聯單上有重量，三點四公斤，底下兩個簽名。
小吳在旁邊小聲問：「那個王建軍，要不要現在打過去？」
「不打。」
林凌把那張病危通知的複印件抽過來看了兩眼，「他簽了字，就是家屬。是家屬，就得交押金。護士，押金多少？」
「三千。他說明天上午來交。」
「那就讓醫院照常催。」
林凌把複印件推回去，「催費的電話一天三遍，比衙門勤快多了。他明天要麼來交錢，要麼來解釋他為什麼不是家屬。這兩條路，走哪條都得從我面前過。」
護士站的章「咔」地蓋下去。
黃袋子的暫存間在住院樓後頭，穿過一條堆滿輸液架的過道。
帶路的是沈小滿。
「我媽上一次化療，我在這兒陪了四十六天。收垃圾的阿姨姓夏。」
夏阿姨正坐在小板凳上剝橘子，看見沈小滿就笑：「小滿啊，你媽今兒吃下去了沒？」
老陳把紙一亮，總務值班的打著哈欠開了鎖。
一屋子黃袋子，摞得整整齊齊。
二十點那一趟的位置在最外面。
林凌沒讓任何人上手。
「陳警官，兩個見證人，戴手套，先稱。」
電子秤的數字跳了兩下，穩住了。
二點九。
整間屋子的空氣一下子就凝住了。
老陳的臉色變了：「聯單上是三點四。」
「少了半斤。」
林凌蹲下去，盯著那個扎口看。
「阿姨，你們院裡扎口的扎帶，什麼顏色？」
夏阿姨橘子都不剝了，探頭一看，當場就急了。
「白的呀！我們這兒幾十年都用白的！這根黑的哪來的？」
袋子當著五個人的面剪開。
剪開的外套在，血浸透的秋衣在，兩隻鞋在。
少了兩樣。
左邊那隻被剪下來的袖子。
還有那塊白膠布。
韓冬的機器「咔咔咔」連響，聲音在小屋裡撞得人心慌。
小吳脫口而出：「他們把證據毀了！」
「毀了一樣。」
林凌慢慢站起來，「留了一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隻袖子留不得。孩子從二樓下來之前，有人拽過他左邊胳膊。布上的撕口、纖維、抓痕，是自己跳下去還是被人送下去的分界線。」
「這個必須燒。」
「可那塊膠布不一樣。」
林凌抬起頭。
「膠布上頭有恆信律師趙明遠的指印，粘著那孩子的血和皮。他們今晚把它拿走，不是要銷毀。留到哪天趙明遠不聽話了，這東西就能從某個抽屜里翻出來，往他身上一貼。到時候故事就一句話，恆信的律師上了二樓，跟人談崩了，把人推下去了。」
暫存間門口，趙明遠站在那兒，大衣領子還立著，臉白得像紙。
林凌看著他，「所以你更得慶幸。慶幸你二十點十幾分那會兒，先給一一〇打了那個電話。你先說的，跟他們替你說的，差著一條命。」
夏阿姨在旁邊聽了半天，突然「哎」了一聲，「不對啊。八點那趟是我推過來的，我親手扎的口。」
她把橘子皮往兜里一塞，眉頭擰起來，「八點四十幾，有個男的來過。」
林凌整個人猛地轉過去。
「戴著咱們院的牌子，我當他是總務的，還是我給他開的門。」
「他就蹲那兒翻了一小會兒，拎著東西走了。」
「阿姨。他拎東西的時候，用的哪只手？」
老太太想了想，抬起自己的右手，在半空里比劃了一下。
「右手。」
「我當時還多瞅了一眼呢。」
「大兄弟，他那隻手的小拇指頭，短了半截。」
夏阿姨自己倒是沒覺出什麼，比劃完就把手收回去，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可暫存間裡，五個人的呼吸全停了。
韓冬那台還在分期的機器懸在半空，快門始終沒按下去。
小吳張嘴就要說話。
林凌抬手，把他那句話按了回去。
「阿姨。我就問兩樣。問完您跟這位吳警官走，今晚不回這棟樓了。」
夏阿姨愣住了：「我明天還得上早班呢。」
「早班有人替。」
林凌蹲下去，讓自己跟老太太的視線平齊。
「第一樣，他脖子上掛的那個牌子，什麼顏色？」
「黃的呀。」老太太答得飛快，「咱們院裡外來幹活的都掛黃的，我們自己人是藍的。」
「牌子上有沒有號？」
「有！右下角一個紅戳子的號，我瞅見了，可我眼神不好，沒看清幾位。」
「門是您開的，還是他自己開的？」
老太太一下就不吭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我開的。」
「他喊我夏姐，說總務的讓他來找一個丟了的病歷袋，家屬在樓下鬧呢。」
「我一聽是丟了東西，就……」
她的手開始抖。
「壞了，林律師，我是不是闖禍了。」
小吳臉都白了。
按理，一個自己開門放人進來的收運工，明天早上就能被摘成第一責任人。
可林凌的反應，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樣。
他直接站起來，轉身沖老陳開了口。
「陳警官，麻煩您落一份筆錄。」
「開頭第一句請務必落准：發現袋口扎帶顏色不對、當場向在場民警報告的人，是夏某某本人。」
「時間落到分鐘。」
老陳的手一頓，隨即明白過來，抬眼看了他一下。
「時間是二十一時零一分。」
「對。」
林凌把語速放慢，「阿姨，您現在是這棟樓里今晚唯一一個主動開口的人。開門那件事，明天會有人拿出來說。等他們說的時候，紙上已經擺著一條：這事是您自己捅出來的。一個跟人合夥的人，不會指著自己扎的那個口喊不對。」
夏阿姨眼圈一下就紅了。
「還有，今晚誰要是拿一張照片來問您認不認識，您一眼都別看。」
「為啥啊？」老太太急了，「我認得出來啊！」
「正因為您認得出來。」
林凌的語氣轉冷。
「公安辦案的程序規定裡頭有一條，辨認得把人混在別人裡頭，混著的人不能少於七個，用照片的不能少於十張。只給您看一張，那不叫辨認，那叫送答案。您今晚要是點了這個頭，往後這條最硬的話，一分錢都不值了。他們最想要的，就是您今晚隨便點一下。」
老太太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今晚啥也不認。」
「對。」
「您今晚就一句話：那人右手小拇指短了半截。」
「別的一個字都別添。」
小吳扶著老太太出門的時候，還回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哥，我們所今天的紙……」
「我知道。」
「我賠。」
「我現在還剩五千二百五十塊，另外還有兩個滷蛋。」
總務值班的那個小伙子在門口站了半天，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林律師，這袋子少了半斤，跟我們沒關係吧？我八點交完班就在值班室待著。」
「有關係。」
林凌把電子秤上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
二點九。
聯單上那個數字是三點四。
「《醫療廢物管理條例》第十三條。醫療衛生機構應當採取有效措施，防止醫療廢物流失、泄漏、擴散。發生流失的，應當及時採取緊急處理措施。今晚這半斤，就叫流失。」
小伙子臉都綠了：「那我們得挨罰？」
「罰款幾千塊。」
林凌擺擺手。
「真正要命的是第二十一條。醫療衛生機構發生醫療廢物流失、泄漏、擴散的，應當在四十八小時內向所在地縣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主管部門、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報告。也就是說，明天上班之前，你們院必須往衛生局和環保局各送一份紙出去。我勸你們今晚就送。」
韓冬沒聽明白，湊過來低聲問：「林哥，主動報上去不是自己找挨罵麼？」
林凌轉過頭，笑了笑。
「你想想今晚這一整天，紙都是從哪兒發出來的。地鐵公司，S法局，恆信，醫院。繞來繞去，全在同一圈人手裡傳。衛生局跟環保局這兩扇門，今晚還沒人碰過。這半斤東西一報上去，明天早上八點半，就有兩個跟這案子毫無瓜葛的單位，得派人到這棟樓里來問一句：你們丟的那半斤是什麼。他們不認識海……」
林凌的話在這兒硬生生剎住了，把那個字咽了回去。
「他們誰都不認識。這才是我要的。」
總務值班的小伙子跑去打電話了。
跑之前還回頭問了一句：「報告那張紙的回執，您要不要一份？」
「包在哪？」
「副駕駛。」
「靠邊停車，雙閃打開，手從包上拿開，往車門那邊挪。從這一刻起，那張紙誰先碰，誰就得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碰。現在回答我一句話。你們所今晚，五樓的燈是不是還亮著？」
「……亮著。我六點前走的時候，親手關的。」
車裡四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林凌的反應卻快得不像話。
「好！今晚你不回所里，你的包也不進任何一棟樓。你把車開到舊橋衙門門口，車不熄火，人下車站三步開外。你現在打給物業值班的，就一句話，五樓今晚的門禁刷卡存根，明天上午九點之前不許覆蓋，誰值班誰按手印。你的手從現在起，別碰那個包。」
趙明遠的嗓子啞得厲害：「那張紙我保了半天了。」
「正因為你保了半天。」
林凌盯著車窗外倒退的路燈。
「你現在把它從包里掏出來，明天就是你從包里掏出來的。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中間改沒改過，全憑你一張嘴。等小吳帶著《調取證據通知書》到，物業保安和值班的兩個人在場，當面開包，一式兩份，你全程手背在身後。到那時候，這張紙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掛了電話，計程車正好過一個坑，韓冬的機器差點磕到窗框上，他哎喲一聲抱得死緊。
林凌順手摸出手機瞄了一眼。
然後就有點後悔。
好友申請四千多條，還在往上蹦。
消息七百來條。
他隨手劃了兩下。
有人問樓上鄰居曬臘肉滴油，把自己家陽台滴得跟下雨似的，能不能告。
有人問狗咬了人，狗主人是丈母娘怎麼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還有人上來就發了六十秒語音，一共十四條。
林凌的手指頭往下一滑，忽然停住了。
一個備註名蹦了出來。
賀鑫。
大學同班，家裡做建材的，當年一個人開著車來上課，停車費比他一個月生活費還貴。
林凌的拇指懸在那條申請上。
二〇一九年冬天，一根晾衣繩，一間四十八層的江景房，一份沒人肯出面作證的傷情鑑定。
可現在的賀鑫，還只是個刷到熱搜、想找老同學吹兩句牛的富二代。
林凌把手機扣在腿上。
「等兩天。」
他在心裡說。
「這兩天我實在騰不出手。」
車停在中心醫院急診樓下的時候，是八點三十五。
上樓之前，林凌就把規矩定死了。
韓冬的閃光燈關掉，沈小滿的直播斷掉，只留錄像。
「走廊里有靠牆站著的家屬，誰的燈晃過去，誰今晚就在樓下等我。」
重症監護外頭那條走廊比他想的還要安靜。
地上坐著兩個，牆邊靠著一個，都不吭聲。
老陳過去亮了證件，護士站的小護士聽完，臉上表情一下就繃住了。
三樣東西很快擺到檯面上。十八點五十二分，有個男的簽了病危通知，關係那一欄填的是表哥，名字簽的「王建軍」，留了個手機號。人送進來的時候，衣服是剪開的。左手小指上有一塊白膠布，護士要夾血氧，把它剪了。剪下來的東西，按流程全進了黃袋子。二十點整，重症監護那一趟醫療廢物交接完畢，聯單上有重量，三點四公斤，底下兩個簽名。
小吳在旁邊小聲問：「那個王建軍，要不要現在打過去？」
「不打。」
林凌把那張病危通知的複印件抽過來看了兩眼，「他簽了字，就是家屬。是家屬，就得交押金。護士，押金多少？」
「三千。他說明天上午來交。」
「那就讓醫院照常催。」
林凌把複印件推回去，「催費的電話一天三遍，比衙門勤快多了。他明天要麼來交錢，要麼來解釋他為什麼不是家屬。這兩條路，走哪條都得從我面前過。」
護士站的章「咔」地蓋下去。
黃袋子的暫存間在住院樓後頭，穿過一條堆滿輸液架的過道。
帶路的是沈小滿。
「我媽上一次化療，我在這兒陪了四十六天。收垃圾的阿姨姓夏。」
夏阿姨正坐在小板凳上剝橘子，看見沈小滿就笑：「小滿啊，你媽今兒吃下去了沒？」
老陳把紙一亮，總務值班的打著哈欠開了鎖。
一屋子黃袋子，摞得整整齊齊。
二十點那一趟的位置在最外面。
林凌沒讓任何人上手。
「陳警官，兩個見證人，戴手套，先稱。」
電子秤的數字跳了兩下，穩住了。
二點九。
整間屋子的空氣一下子就凝住了。
老陳的臉色變了：「聯單上是三點四。」
「少了半斤。」
林凌蹲下去，盯著那個扎口看。
「阿姨，你們院裡扎口的扎帶，什麼顏色？」
夏阿姨橘子都不剝了，探頭一看，當場就急了。
「白的呀！我們這兒幾十年都用白的！這根黑的哪來的？」
袋子當著五個人的面剪開。
剪開的外套在，血浸透的秋衣在，兩隻鞋在。
少了兩樣。
左邊那隻被剪下來的袖子。
還有那塊白膠布。
韓冬的機器「咔咔咔」連響，聲音在小屋裡撞得人心慌。
小吳脫口而出：「他們把證據毀了！」
「毀了一樣。」
林凌慢慢站起來，「留了一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隻袖子留不得。孩子從二樓下來之前，有人拽過他左邊胳膊。布上的撕口、纖維、抓痕，是自己跳下去還是被人送下去的分界線。」
「這個必須燒。」
「可那塊膠布不一樣。」
林凌抬起頭。
「膠布上頭有恆信律師趙明遠的指印，粘著那孩子的血和皮。他們今晚把它拿走，不是要銷毀。留到哪天趙明遠不聽話了，這東西就能從某個抽屜里翻出來，往他身上一貼。到時候故事就一句話，恆信的律師上了二樓，跟人談崩了，把人推下去了。」
暫存間門口，趙明遠站在那兒，大衣領子還立著，臉白得像紙。
林凌看著他，「所以你更得慶幸。慶幸你二十點十幾分那會兒，先給一一〇打了那個電話。你先說的，跟他們替你說的，差著一條命。」
夏阿姨在旁邊聽了半天，突然「哎」了一聲，「不對啊。八點那趟是我推過來的，我親手扎的口。」
她把橘子皮往兜里一塞，眉頭擰起來，「八點四十幾，有個男的來過。」
林凌整個人猛地轉過去。
「戴著咱們院的牌子，我當他是總務的，還是我給他開的門。」
「他就蹲那兒翻了一小會兒，拎著東西走了。」
「阿姨。他拎東西的時候，用的哪只手？」
老太太想了想，抬起自己的右手，在半空里比劃了一下。
「右手。」
「我當時還多瞅了一眼呢。」
「大兄弟，他那隻手的小拇指頭，短了半截。」
夏阿姨自己倒是沒覺出什麼，比劃完就把手收回去，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可暫存間裡，五個人的呼吸全停了。
韓冬那台還在分期的機器懸在半空，快門始終沒按下去。
小吳張嘴就要說話。
林凌抬手，把他那句話按了回去。
「阿姨。我就問兩樣。問完您跟這位吳警官走，今晚不回這棟樓了。」
夏阿姨愣住了：「我明天還得上早班呢。」
「早班有人替。」
林凌蹲下去，讓自己跟老太太的視線平齊。
「第一樣，他脖子上掛的那個牌子，什麼顏色？」
「黃的呀。」老太太答得飛快，「咱們院裡外來幹活的都掛黃的，我們自己人是藍的。」
「牌子上有沒有號？」
「有！右下角一個紅戳子的號，我瞅見了，可我眼神不好，沒看清幾位。」
「門是您開的，還是他自己開的？」
老太太一下就不吭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我開的。」
「他喊我夏姐，說總務的讓他來找一個丟了的病歷袋，家屬在樓下鬧呢。」
「我一聽是丟了東西，就……」
她的手開始抖。
「壞了，林律師，我是不是闖禍了。」
小吳臉都白了。
按理，一個自己開門放人進來的收運工，明天早上就能被摘成第一責任人。
可林凌的反應，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樣。
他直接站起來，轉身沖老陳開了口。
「陳警官，麻煩您落一份筆錄。」
「開頭第一句請務必落准：發現袋口扎帶顏色不對、當場向在場民警報告的人，是夏某某本人。」
「時間落到分鐘。」
老陳的手一頓，隨即明白過來，抬眼看了他一下。
「時間是二十一時零一分。」
「對。」
林凌把語速放慢，「阿姨，您現在是這棟樓里今晚唯一一個主動開口的人。開門那件事，明天會有人拿出來說。等他們說的時候，紙上已經擺著一條：這事是您自己捅出來的。一個跟人合夥的人，不會指著自己扎的那個口喊不對。」
夏阿姨眼圈一下就紅了。
「還有，今晚誰要是拿一張照片來問您認不認識，您一眼都別看。」
「為啥啊？」老太太急了，「我認得出來啊！」
「正因為您認得出來。」
林凌的語氣轉冷。
「公安辦案的程序規定裡頭有一條，辨認得把人混在別人裡頭，混著的人不能少於七個，用照片的不能少於十張。只給您看一張，那不叫辨認，那叫送答案。您今晚要是點了這個頭，往後這條最硬的話，一分錢都不值了。他們最想要的，就是您今晚隨便點一下。」
老太太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今晚啥也不認。」
「對。」
「您今晚就一句話：那人右手小拇指短了半截。」
「別的一個字都別添。」
小吳扶著老太太出門的時候，還回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哥，我們所今天的紙……」
「我知道。」
「我賠。」
「我現在還剩五千二百五十塊，另外還有兩個滷蛋。」
總務值班的那個小伙子在門口站了半天，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林律師，這袋子少了半斤，跟我們沒關係吧？我八點交完班就在值班室待著。」
「有關係。」
林凌把電子秤上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
二點九。
聯單上那個數字是三點四。
「《醫療廢物管理條例》第十三條。醫療衛生機構應當採取有效措施，防止醫療廢物流失、泄漏、擴散。發生流失的，應當及時採取緊急處理措施。今晚這半斤，就叫流失。」
小伙子臉都綠了：「那我們得挨罰？」
「罰款幾千塊。」
林凌擺擺手。
「真正要命的是第二十一條。醫療衛生機構發生醫療廢物流失、泄漏、擴散的，應當在四十八小時內向所在地縣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主管部門、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報告。也就是說，明天上班之前，你們院必須往衛生局和環保局各送一份紙出去。我勸你們今晚就送。」
韓冬沒聽明白，湊過來低聲問：「林哥，主動報上去不是自己找挨罵麼？」
林凌轉過頭，笑了笑。
「你想想今晚這一整天，紙都是從哪兒發出來的。地鐵公司，S法局，恆信，醫院。繞來繞去，全在同一圈人手裡傳。衛生局跟環保局這兩扇門，今晚還沒人碰過。這半斤東西一報上去，明天早上八點半，就有兩個跟這案子毫無瓜葛的單位，得派人到這棟樓里來問一句：你們丟的那半斤是什麼。他們不認識海……」
林凌的話在這兒硬生生剎住了，把那個字咽了回去。
「他們誰都不認識。這才是我要的。」
總務值班的小伙子跑去打電話了。
跑之前還回頭問了一句：「報告那張紙的回執，您要不要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