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臉伸過來讓人打
林凌站在人群最外面，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光。
他心裡很清楚，某些人今晚不敢動了。
嘀。
滾輪轉起來，一張紙開始往外吐。
老闆娘尖叫一聲：「來了！有人回了！」
幾乎在同一刻，小吳一頭衝出來，警帽都戴歪了。
「林律師！中心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那個攝像頭，有人來修了！」
林凌一步跨到他跟前，「幾點到的？」
「八點零四！」
「人呢？」
「保衛科按陳警官下午打的招呼扣住了，說是外包維保公司的，工牌、工單都齊。」
「工單上報修時間是什麼時候？」
小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
昨天下午四點半，那個提果籃的男人在探視登記表上籤下三個字，走進那一層。
報修比他進門早兩分鐘。
「外放。」林凌說。
小吳把手機舉高，按下外放鍵。
保衛科那頭的聲音在這條街上炸開。
「林律師，這人工具包裡帶了一塊硬碟。他說是新的，說舊的壞了要換。可這塊盤是熱的。您給評評理，一塊還沒上過機器的新盤，怎麼會是熱的？」
彈幕在這一刻集體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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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
「新盤怎麼會熱？」
「我不懂電腦，誰給解釋一下，我心口發慌。」
「別問了，我懂電腦，我更慌。」
林凌把手伸過去，從小吳手裡接過手機。
他轉身，掃了一眼這條街。
路燈底下站著一百來號人，人行道上還有一片舉著的手機燈，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劉大媽舉著那把四節電池的手電，白光直衝天上。
這些人今天陪他站了六個多鐘頭。
可這會兒，他要辦的事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人都無關。
「陳警官。麻煩您現在給中心醫院保衛科去個電話，我說，您傳。」
「您說。」
林凌的語速忽然快了起來，一句咬著一句。
「第一，那塊盤從現在起誰都不許碰，包括扣人的保衛。裝回工具包，工具包拉鏈拉上，拉鏈頭用膠帶貼住，讓扣人的那兩位在膠帶上各按一個手印。」
「第二，請他們把那個人身上、包里、口袋裡的所有東西，當著他本人的面全部攤在檯面上，一樣一樣報給我聽。」
「第三，問他一句話，就一句。」
老陳已經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了，「哪句？」
「問他，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分報修的人是誰。他要是答不上來，就問他工單上的報修人簽名是誰簽的。他要是說不知道，就到此為止，別再問了。」
老陳愣了一下，「為什麼？」
林凌把手機遞迴給小吳。
「因為他不是那個我要抓的人。他是被人叫來的工人，八點零四進門，工具包裡帶著一塊熱盤。他只知道有人讓他換，換完拿錢走人。再問下去，他就該猜到自己被人當刀使了。他一旦猜到，今晚就得有人去他家。」
街上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林凌轉過頭，看著那台還在往外吐紙的傳真機。
「老陳，還有第四條。」
「您說。」
「下午您蓋章存檔、放著沒去調的那張《調取證據通知書》。」
「現在去調。」
老陳的手頓了一下，「現在？」
「現在。」
「林律師，那塊盤還在人家手裡……」
「我要的從來不是那塊盤。」
林凌抬起手，指了指街對面那盞路燈。
「血液科病區門口那個攝像頭，是接到樓里主機上的。主機在保衛科機房，一台機器管一層樓十幾個探頭。他今晚拎著一塊熱盤上門，不是去修那個攝像頭。他是去把主機里那塊盤換出來。換出來的那塊，裝的是昨天下午四點半到今天早上八點的全部畫面。他包里那塊熱的，裝的是別的東西。不管裡頭是什麼，反正沒有昨天四點半那個提果籃的人走進那一層的樣子。」
全街譁然。
韓冬的相機舉了半天忘了按。
「可他還沒換成啊。」五金店老闆嚷了一句。
「對，他沒換成。」林凌點頭，「所以現在機房那台主機里，那塊真盤還在。它今晚在那兒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今晚八點沒換成，明天早上七點還會有人去。後天還會有人去。醫院的機房不是衙門的證物櫃。所以今晚必須調出來，出提取筆錄，封存，進證物袋，從那棟樓里搬走。」
老陳已經拔腿往衙門裡跑。
跑到門口他又剎住，回頭喊：「那盤子是醫院的財產，我們要走程序！」
「程序您有。」林凌把聲音提得很高，「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九條，辦案機關可以調取能夠證明案件事實的證據材料，有關單位和個人應當如實提供。您那張通知書上蓋的章，就是幹這個用的。醫院要是問一句憑什麼，您就一句話：今天晚上八點零四分，有人拿著工單去換這塊盤。他們比您還想知道那塊盤裡有什麼。」
老陳衝進門去了。
這一頭剛落下，那一頭傳真機停了。
複印社老闆娘伸手要去拿，被林凌一把攔住。
「老闆娘，麻煩您用兩根手指，捏紙的兩個角。」
「哎喲。」她趕緊照做，捏著紙角把它舉起來。
路燈底下，一整條街的腦袋往前湊。
紙上只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用的是老式打字機般的方正字體，居中，很短。
「查無此件。」
街上先是一靜，隨後炸開。
「什麼玩意兒？」
「查無此件？他們十一點五十二發的東西，自己說查無此件？」
「這是把臉伸過來讓人打吧？」
「我從業二十年沒見過這麼虎的。」
彈幕一瀉千里。
可林凌把紙湊近了看，看的不是那四個字。
他看的是紙的最上面那一條。
那一條上有日期，有時間，有號碼，有一行名號。
林凌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手，比罵我狠。」
韓冬湊過來：「林律師，怎麼講？」
「他要是不回，我明天就能拿這張空白回執去S法局問一句：貴局收的那份材料，發件人為什麼不敢認。他現在回了。回了四個字，等於當著五十萬人說，那份材料跟他們那台機器無關。往後我要是拿這張紙去說事，他們只用攤手：我們回過了，查無此件，你自己看。這四個字是一塊擋箭牌。可他們趕得太急了。」
林凌把紙轉了個方向，讓鏡頭對準最上面那一條。
「各位，看這裡。時間：二十點零六。我這張紙是二十點零一分發出去的。中間隔了五分鐘。五分鐘裡，那間堆著舊廣告燈箱的屋子，有人進去了，看了我發的東西，作了主，打了字，摁了發送。」
「晚上八點。」
「各位想一想，晚上八點，一間三年前就並掉的空屋子，誰在裡頭？」
剛才那個穿深藍制服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後頭擠上來兩步，臉色發白。
「那間屋子晚上是鎖的。」
「鑰匙在值班室牆上。」林凌接了一句。
「對……但值班室今晚是……」男人的話卡在半路。
「今晚是誰值班？」
男人不說話了。
他往後退，退了三步，被沙縣老闆娘一把拽住胳膊。
「大兄弟，你別怕。」老闆娘嗓門大得嚇人，「這條街今天什麼風浪沒見過，你說了沒人賣你。」
男人苦笑了一下，搖頭。
「我不是怕。我是不知道。今天下午三點多，晚班的排班表被人改了。原來該我們班組的人，全給挪到明早六點。今晚在樓里的那幾個，我一個都不認識啊。」
這一句話說完，街上安靜得嚇人。
下午三點一刻，有人打進恆信一部不在總機名單上的分機，念出全所只有五個合伙人知道的內部編號。
同一個時間段，有人把一整個班組從今晚的樓里挪走了。
「老闆娘。」
「哎！」
「這張回執，麻煩您複印六份。」
「六份？」
「對。」林凌把手指頭一根根豎起來，「一份給陳警官進卷。一份給趙律師。一份給韓記者。一份貼在您店門口的玻璃上。」
「剩下兩份呢？」
林凌笑了一下。
「剩下兩份，明天早上六點四十，我要貼在兩個地方。」
「哪兒？」
「一份貼在中心醫院北門外順義路的公交站牌上。」
「另一份，」林凌把紙折了兩折，塞進懷裡那疊，「我要送回那台機器邊上去。」
「送回去？」
「對。」
「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去下海市軌道交通運營有限公司，坐在他們的接待室里。」
「我會把這張寫著『查無此件』的紙，端端正正放在他們桌上。」
「然後我問他們一句話。」
韓冬的相機終於按了下去，閃光燈在這條街上炸出一片白。
「問什麼？」
「我問他們：貴司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分，是哪一位，給浦右區中心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那個攝像頭，報的修？」
全場懵了，有人喊了出來。
「不對啊林律師！那是醫院的攝像頭，跟地鐵公司有什麼關係！」
林凌回頭，看著喊話的那個人。
「對，本來沒關係。」
「可小吳剛才報出那個報修時間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醫院那個攝像頭，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報修，今晚八點零四才來人。中間隔了二十七個半小時。各位，二十七個半小時。哪家維保公司這麼慢？」
人群里有人接：「便宜的唄！」
「對。」
林凌一點頭。
「便宜的那家，接的活兒多。一家維保公司同時接著醫院和三百多個地鐵站的探頭，那才叫多。」
這句話落地，人群外圍忽然響起一個女聲。
沈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醫院騎車趕了回來，一隻腳還撐在地上，喘著氣。
「林律師，我這兒有個東西。」
「說。」
「今天下午四點五十幾，我在安平路那兒錄像的時候，樓下停過一輛麵包車。車身上有字。」
林凌整個人轉了過來。
「什麼字。」
沈小滿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他，聲音發抖。
「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林律師，我剛才在醫院門口，又看見這輛車了。」
沈小滿這句話說完，人群里「嗡」的一下。
韓冬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步躥到她跟前，「車牌！車牌拍到沒有？」
「拍到了。」沈小滿把手機往前一送，「四點五十幾那次，車尾在畫面右邊角上，只有半截。」
「醫院門口那次呢？」
「完整的。」
林凌伸手，把她的手腕輕輕托住，沒有去接手機。
「小滿，先別給我看。」
沈小滿一愣。
「為什麼啊？」五金店老闆急了，「看啊！這不就串起來了麼！」
林凌搖頭。
「大爺，我今天看過太多東西了。我看一眼，這條街上就有一百個人跟著看一眼，直播間裡還有六十萬人跟著看。明天有人問我，你怎麼知道這輛車的？我說我看了一段手機里的視頻。人家再問，視頻呢？在哪兒？誰的？有沒有被剪過？中間有沒有拼過？到那會兒我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他轉向老陳剛跑出來的那扇門。
「小吳。」
「在！」
「麻煩你，請陳警官再出一張紙。」
「又出啊？」小吳的臉都皺了，「林律師，我們所今天的紙都快讓您用完了。」
全街笑瘋。
林凌也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指頭往沈小滿手機上一點。
「這一次要的是《調取證據清單》。小滿同志本人到場，當面把這兩段視頻從她手機里導出來，原始文件，別轉格式，別剪。導完出清單，簽字，摁手印，一式兩份，她拿一份。導完以後，她那部手機里的原件一個字都不許刪。」
沈小滿攥著手機，用力點了點頭。
「林律師。」
「嗯。」
「我媽今天……她在病房裡看了一天直播。」
「她怎麼說？」
沈小滿的眼圈紅了，可她笑著。
「她說，讓我把手機給你使，別心疼流量。」
街上先是靜了一下，隨後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掌聲在這條冬夜的街上響了一小會兒，不算響亮。
林凌垂下眼睛，等掌聲落了才開口。
「回去告訴阿姨，流量我不敢用她的。今天這個熱搜，是全城人湊份子給我的。」
彈幕轟的一下翻上去。
「破防了。」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在工地上蹲著看哭了。」
「別哭啊兄弟，明早六點四十順義路，你去不去。」
「去，我明早請假。」
「我也去，我那個班早不想上了。」
林凌抬起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翻滾的字。
然後他做了今晚第二件讓所有人沒想到的事。
他心裡很清楚，某些人今晚不敢動了。
嘀。
滾輪轉起來，一張紙開始往外吐。
老闆娘尖叫一聲：「來了！有人回了！」
幾乎在同一刻，小吳一頭衝出來，警帽都戴歪了。
「林律師！中心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那個攝像頭，有人來修了！」
林凌一步跨到他跟前，「幾點到的？」
「八點零四！」
「人呢？」
「保衛科按陳警官下午打的招呼扣住了，說是外包維保公司的，工牌、工單都齊。」
「工單上報修時間是什麼時候？」
小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
昨天下午四點半，那個提果籃的男人在探視登記表上籤下三個字，走進那一層。
報修比他進門早兩分鐘。
「外放。」林凌說。
小吳把手機舉高，按下外放鍵。
保衛科那頭的聲音在這條街上炸開。
「林律師，這人工具包裡帶了一塊硬碟。他說是新的，說舊的壞了要換。可這塊盤是熱的。您給評評理，一塊還沒上過機器的新盤，怎麼會是熱的？」
彈幕在這一刻集體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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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
「新盤怎麼會熱？」
「我不懂電腦，誰給解釋一下，我心口發慌。」
「別問了，我懂電腦，我更慌。」
林凌把手伸過去，從小吳手裡接過手機。
他轉身，掃了一眼這條街。
路燈底下站著一百來號人，人行道上還有一片舉著的手機燈，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劉大媽舉著那把四節電池的手電，白光直衝天上。
這些人今天陪他站了六個多鐘頭。
可這會兒，他要辦的事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人都無關。
「陳警官。麻煩您現在給中心醫院保衛科去個電話，我說，您傳。」
「您說。」
林凌的語速忽然快了起來，一句咬著一句。
「第一，那塊盤從現在起誰都不許碰，包括扣人的保衛。裝回工具包，工具包拉鏈拉上，拉鏈頭用膠帶貼住，讓扣人的那兩位在膠帶上各按一個手印。」
「第二，請他們把那個人身上、包里、口袋裡的所有東西，當著他本人的面全部攤在檯面上，一樣一樣報給我聽。」
「第三，問他一句話，就一句。」
老陳已經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了，「哪句？」
「問他，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分報修的人是誰。他要是答不上來，就問他工單上的報修人簽名是誰簽的。他要是說不知道，就到此為止，別再問了。」
老陳愣了一下，「為什麼？」
林凌把手機遞迴給小吳。
「因為他不是那個我要抓的人。他是被人叫來的工人，八點零四進門，工具包裡帶著一塊熱盤。他只知道有人讓他換，換完拿錢走人。再問下去，他就該猜到自己被人當刀使了。他一旦猜到，今晚就得有人去他家。」
街上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林凌轉過頭，看著那台還在往外吐紙的傳真機。
「老陳，還有第四條。」
「您說。」
「下午您蓋章存檔、放著沒去調的那張《調取證據通知書》。」
「現在去調。」
老陳的手頓了一下，「現在？」
「現在。」
「林律師，那塊盤還在人家手裡……」
「我要的從來不是那塊盤。」
林凌抬起手，指了指街對面那盞路燈。
「血液科病區門口那個攝像頭，是接到樓里主機上的。主機在保衛科機房，一台機器管一層樓十幾個探頭。他今晚拎著一塊熱盤上門，不是去修那個攝像頭。他是去把主機里那塊盤換出來。換出來的那塊，裝的是昨天下午四點半到今天早上八點的全部畫面。他包里那塊熱的，裝的是別的東西。不管裡頭是什麼，反正沒有昨天四點半那個提果籃的人走進那一層的樣子。」
全街譁然。
韓冬的相機舉了半天忘了按。
「可他還沒換成啊。」五金店老闆嚷了一句。
「對，他沒換成。」林凌點頭，「所以現在機房那台主機里，那塊真盤還在。它今晚在那兒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今晚八點沒換成，明天早上七點還會有人去。後天還會有人去。醫院的機房不是衙門的證物櫃。所以今晚必須調出來，出提取筆錄，封存，進證物袋，從那棟樓里搬走。」
老陳已經拔腿往衙門裡跑。
跑到門口他又剎住，回頭喊：「那盤子是醫院的財產，我們要走程序！」
「程序您有。」林凌把聲音提得很高，「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九條，辦案機關可以調取能夠證明案件事實的證據材料，有關單位和個人應當如實提供。您那張通知書上蓋的章，就是幹這個用的。醫院要是問一句憑什麼，您就一句話：今天晚上八點零四分，有人拿著工單去換這塊盤。他們比您還想知道那塊盤裡有什麼。」
老陳衝進門去了。
這一頭剛落下，那一頭傳真機停了。
複印社老闆娘伸手要去拿，被林凌一把攔住。
「老闆娘，麻煩您用兩根手指，捏紙的兩個角。」
「哎喲。」她趕緊照做，捏著紙角把它舉起來。
路燈底下，一整條街的腦袋往前湊。
紙上只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用的是老式打字機般的方正字體，居中，很短。
「查無此件。」
街上先是一靜，隨後炸開。
「什麼玩意兒？」
「查無此件？他們十一點五十二發的東西，自己說查無此件？」
「這是把臉伸過來讓人打吧？」
「我從業二十年沒見過這麼虎的。」
彈幕一瀉千里。
可林凌把紙湊近了看，看的不是那四個字。
他看的是紙的最上面那一條。
那一條上有日期，有時間，有號碼，有一行名號。
林凌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手，比罵我狠。」
韓冬湊過來：「林律師，怎麼講？」
「他要是不回，我明天就能拿這張空白回執去S法局問一句：貴局收的那份材料，發件人為什麼不敢認。他現在回了。回了四個字，等於當著五十萬人說，那份材料跟他們那台機器無關。往後我要是拿這張紙去說事，他們只用攤手：我們回過了，查無此件，你自己看。這四個字是一塊擋箭牌。可他們趕得太急了。」
林凌把紙轉了個方向，讓鏡頭對準最上面那一條。
「各位，看這裡。時間：二十點零六。我這張紙是二十點零一分發出去的。中間隔了五分鐘。五分鐘裡，那間堆著舊廣告燈箱的屋子，有人進去了，看了我發的東西，作了主，打了字，摁了發送。」
「晚上八點。」
「各位想一想，晚上八點，一間三年前就並掉的空屋子，誰在裡頭？」
剛才那個穿深藍制服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後頭擠上來兩步，臉色發白。
「那間屋子晚上是鎖的。」
「鑰匙在值班室牆上。」林凌接了一句。
「對……但值班室今晚是……」男人的話卡在半路。
「今晚是誰值班？」
男人不說話了。
他往後退，退了三步，被沙縣老闆娘一把拽住胳膊。
「大兄弟，你別怕。」老闆娘嗓門大得嚇人，「這條街今天什麼風浪沒見過，你說了沒人賣你。」
男人苦笑了一下，搖頭。
「我不是怕。我是不知道。今天下午三點多，晚班的排班表被人改了。原來該我們班組的人，全給挪到明早六點。今晚在樓里的那幾個，我一個都不認識啊。」
這一句話說完，街上安靜得嚇人。
下午三點一刻，有人打進恆信一部不在總機名單上的分機，念出全所只有五個合伙人知道的內部編號。
同一個時間段，有人把一整個班組從今晚的樓里挪走了。
「老闆娘。」
「哎！」
「這張回執，麻煩您複印六份。」
「六份？」
「對。」林凌把手指頭一根根豎起來，「一份給陳警官進卷。一份給趙律師。一份給韓記者。一份貼在您店門口的玻璃上。」
「剩下兩份呢？」
林凌笑了一下。
「剩下兩份，明天早上六點四十，我要貼在兩個地方。」
「哪兒？」
「一份貼在中心醫院北門外順義路的公交站牌上。」
「另一份，」林凌把紙折了兩折，塞進懷裡那疊，「我要送回那台機器邊上去。」
「送回去？」
「對。」
「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去下海市軌道交通運營有限公司，坐在他們的接待室里。」
「我會把這張寫著『查無此件』的紙，端端正正放在他們桌上。」
「然後我問他們一句話。」
韓冬的相機終於按了下去，閃光燈在這條街上炸出一片白。
「問什麼？」
「我問他們：貴司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分，是哪一位，給浦右區中心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那個攝像頭，報的修？」
全場懵了，有人喊了出來。
「不對啊林律師！那是醫院的攝像頭，跟地鐵公司有什麼關係！」
林凌回頭，看著喊話的那個人。
「對，本來沒關係。」
「可小吳剛才報出那個報修時間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醫院那個攝像頭，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報修，今晚八點零四才來人。中間隔了二十七個半小時。各位，二十七個半小時。哪家維保公司這麼慢？」
人群里有人接：「便宜的唄！」
「對。」
林凌一點頭。
「便宜的那家，接的活兒多。一家維保公司同時接著醫院和三百多個地鐵站的探頭，那才叫多。」
這句話落地，人群外圍忽然響起一個女聲。
沈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醫院騎車趕了回來，一隻腳還撐在地上，喘著氣。
「林律師，我這兒有個東西。」
「說。」
「今天下午四點五十幾，我在安平路那兒錄像的時候，樓下停過一輛麵包車。車身上有字。」
林凌整個人轉了過來。
「什麼字。」
沈小滿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他，聲音發抖。
「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林律師，我剛才在醫院門口，又看見這輛車了。」
沈小滿這句話說完，人群里「嗡」的一下。
韓冬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步躥到她跟前，「車牌！車牌拍到沒有？」
「拍到了。」沈小滿把手機往前一送，「四點五十幾那次，車尾在畫面右邊角上，只有半截。」
「醫院門口那次呢？」
「完整的。」
林凌伸手，把她的手腕輕輕托住，沒有去接手機。
「小滿，先別給我看。」
沈小滿一愣。
「為什麼啊？」五金店老闆急了，「看啊！這不就串起來了麼！」
林凌搖頭。
「大爺，我今天看過太多東西了。我看一眼，這條街上就有一百個人跟著看一眼，直播間裡還有六十萬人跟著看。明天有人問我，你怎麼知道這輛車的？我說我看了一段手機里的視頻。人家再問，視頻呢？在哪兒？誰的？有沒有被剪過？中間有沒有拼過？到那會兒我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他轉向老陳剛跑出來的那扇門。
「小吳。」
「在！」
「麻煩你，請陳警官再出一張紙。」
「又出啊？」小吳的臉都皺了，「林律師，我們所今天的紙都快讓您用完了。」
全街笑瘋。
林凌也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指頭往沈小滿手機上一點。
「這一次要的是《調取證據清單》。小滿同志本人到場，當面把這兩段視頻從她手機里導出來，原始文件，別轉格式，別剪。導完出清單，簽字，摁手印，一式兩份，她拿一份。導完以後，她那部手機里的原件一個字都不許刪。」
沈小滿攥著手機，用力點了點頭。
「林律師。」
「嗯。」
「我媽今天……她在病房裡看了一天直播。」
「她怎麼說？」
沈小滿的眼圈紅了，可她笑著。
「她說，讓我把手機給你使，別心疼流量。」
街上先是靜了一下，隨後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掌聲在這條冬夜的街上響了一小會兒，不算響亮。
林凌垂下眼睛，等掌聲落了才開口。
「回去告訴阿姨，流量我不敢用她的。今天這個熱搜，是全城人湊份子給我的。」
彈幕轟的一下翻上去。
「破防了。」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在工地上蹲著看哭了。」
「別哭啊兄弟，明早六點四十順義路，你去不去。」
「去，我明早請假。」
「我也去，我那個班早不想上了。」
林凌抬起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翻滾的字。
然後他做了今晚第二件讓所有人沒想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