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今晚不敢睡
沙縣老闆娘反應最快，扯著嗓子喊：「傳真！」
「對。」
林凌把聲音提了起來。
「傳真機和電話，共一條線。老式的那種機身上就掛著聽筒，拿起來一樣能撥號，一樣能通話，來電顯示上跳出來的，就是這條線的號。十一點五十二，那台機器把一份材料送出去。十二點零九，同一台機器的聽筒被人拿起來，撥了我的號。中間隔了十七分鐘。」
街上死一樣地靜。
老陳的臉色從白變成了另一種白，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四個字：「我明白了。」
「您還沒全明白。」
林凌把手插進口袋。
「值班室里的人天天從那台機器邊上走過去，從來沒把它當成一部電話。所以問一圈，問不出來。人家答您『沒人往外打過』，這話經得起錄音，也經得起對質。但他們今天免費送了我一樣東西。」
「什麼？」老陳問。
「那十七分鐘。」
林凌伸出一根手指。
「材料十一點五十二發出去，S法局那頭收進來，登記、蓋收文戳、往上遞，快也得一會兒。十二點零九，我的手機響了。對面開口第一句，就說是S法局的，說有人實名舉報我，問我認不認。他要是沒把握那份材料已經進了S法局的門，他敢在中午十二點冒充那個單位給我打電話？他不敢。所以那十七分鐘裡，有人給他回了一句話。回話的那個人，在S法局裡面。」
這一下，連韓冬都忘了按快門。
彈幕像被人拿棍子攪了一遍。
「我靠。」
「這是兩頭都有人？」
「我腦子不夠用了，誰能給我畫個圖。」
「別畫了，畫出來我今晚不敢睡。」
林凌卻把手一擺，把這股勁頭按了下去。
「各位先別往大了想。我現在要的東西很小，就一行字。」
「什麼字？」
「傳真機發出去的每一頁紙，最上面會印一條。」
林凌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額頭。
「日期、時間、這台機器的號碼、給自己起的名號，還有頁碼。發件那頭印一遍，收件那頭也會跟著印出來。十一點五十二那份材料的傳真件複印件，現在在趙明遠手上。」
人群里「嗡」地一聲。
老陳立刻道：「我打給他。」
「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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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凌掏出那部VIVO，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撥了出去，外放鍵按下去。
嘟了四聲，通了。
趙明遠的聲音聽著很疲，背景里有鍵盤聲，還有空調外機的低響。
「林凌，我今天已經替你冒了兩回險了。」
「趙律師，這一回不用您冒險。」
林凌的語氣平得像在念條文。
「您辦公桌上那個信封，請您取出來，把那張複印件最上面那一行，念給我聽。」
「就一行？」
「就一行。」
「為什麼？」
「因為那一行字，對您比對我有用。」
那頭靜了一下。
緊接著是椅子推開的聲音，抽屜拉開的聲音，紙張翻動的聲音。
整條街一百來號人，加上四十多萬在直播間裡看著的人，全都在聽一個陌生律師翻紙的動靜。
沙縣老闆娘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火關了。
「找到了。」趙明遠說。
「念。」
「最上面先是日期。」
「日期是今天。」
「時間，十一點五十二。」
「後面跟著一串號碼。」
林凌打斷他：「前七位。」
趙明遠報了七個數字。
林凌沒吭聲。
可站在他左邊的老陳猛地轉過頭來看他。
因為這七個數字，跟今天下午打進林凌手機的那個座機，跟出十萬塊錢買沈小滿錄屏的那個號，前七位一模一樣。
同一個總機。
同一棟樓。
「再往後呢？」林凌問。
「再往後是一行漢字。」
「念。」
「軌交運營，車站二部。」
這七個字落地的一剎那，人群外圍突然擠出來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上下，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地鐵製服外套，胸前那塊工牌被他翻了個面，扣在裡頭。
他一開口，聲音是抖的。
「車站二部……三年前就沒了。」
所有人回頭看他。
「二〇一二年並進客運中心了。那間屋子現在堆的是舊廣告燈箱，一台老傳真機擺在窗戶底下，機器上頭搭塊布防灰。鑰匙掛在值班室牆上的鉤子上，誰都能摘。」
韓冬的相機抬起來，被林凌一把按住。
林凌看著那個人，問：「您貴姓？」
那人後退半步，「別問。我明天還得上班。」
「行。」
林凌把手放下。
「那我不問。我只跟您說一件事。刑訴法第六十二條，對證人的保護有四項措施，其中一項就是不公開真實姓名、住址和工作單位。您今天說的這幾句話，等要用的時候，會以別的形式出現。您的名字不會。」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退回人群里，沒再出聲。
林凌重新把手機舉起來。
「趙律師，還有嗎？」
「最後面還有兩個字符。」
「念。」
「P點零一，斜槓，零二。」
林凌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上停住了。
兩頁。
那份把他的姓名、把他身份證號後四位送進S法局的材料，一共兩頁。
可S法局的協查函里，從頭到尾只提了一頁的內容。
「趙律師。」
「嗯。」
「您手上那份，幾頁？」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紙張又被翻了一次，翻得很慢，慢到整條街都能聽出那隻手在抖。
「一頁。」
「林凌，我手上這份，只有一頁。」
街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趙明遠的聲音還沒停。
「還有件事，我本來打算爛在肚子裡。那台機器我認得。恆信每個月都收它發過來的東西，一收七年。經手簽收的人，一直是我。」
彈幕先卡了一下，然後一瀉千里。
「恆信是地鐵的常年法律顧問，這我下午就聽明白了。」
「所以那台機器一直在給律所發東西？」
「合著人家用同一台機器，白天給你發正經公文，中午給你發舉報信。」
「我建議這台機器直接申報勞模。」
林凌沒笑。
他把手機往上抬了抬，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身邊這三四個人能聽清。
「趙律師，每月哪天？」
「三號上午。」
「什麼東西？」
「一張《車站涉法事項通報》。就一頁，甲乙丙丁列幾條，哪個站有糾紛，哪個站有索賠，讓我們心裡有數。」
「我們收下之後呢？」
「回傳一張確認件過去。簽字，蓋章，註明收到時間。」
「發到哪個號？」
「同一個號。」
林凌閉了一下眼睛。
七年。八十幾個月。八十幾張確認件，一張一張，從恆信的傳真機，飛進那間堆著舊廣告燈箱的屋子。
那間屋子裡的人，早就摸清了恆信的紙長什麼樣、章蓋在哪兒、經手的是誰。
他們不用打聽林凌是誰，只需要在那台機器邊上站一會兒。
「趙律師，我要您現在做一件事。」
「你說。」
「把您手上那張複印件，發到我這條街上來。」
「發給誰？」
林凌抬頭，看向街角那扇亮著白光的玻璃門。
門上貼著三行褪了色的字：傳真、打字、塑封。
「發給一家複印社。」
「林凌。」趙明遠的聲音沉下去，「這張紙一旦出了恆信的門，我就沒有退路了。」
「趙律師，您從今天下午三點一刻接那個電話的時候起，就沒有退路了。」
林凌說得一點情緒都沒有。
「他們用了七年時間讓您習慣那台機器。等這件事到了該問責的地方，第一個被拎出來問『你七年沒發現』的人，是您。今天讓您發這一張，是給您自己開的第一張證明。」
電話那頭沉了一沉。
然後是腳步聲，很快。
「號碼給我。」
林凌把號碼報了過去。
複印社老闆娘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圍裙上沾著碳粉，被人從店裡請出來的時候還端著半碗湯。
她一聽要用她的傳真，眼睛一亮：「兩塊錢一頁啊，塑封五塊。」
韓冬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姐，我這月分期還剩兩千八百六。」
「那你別塑封。」
全街鬨笑。
笑聲還沒落，店裡那台傳真機響了。
紙一寸一寸吐出來。
林凌兩根手指把它捏住，舉到路燈底下。
整條街的人往前壓了半步，又被老陳攔回去。
紙上是一份實名舉報材料的影子。
舉報人那一欄：林凌。
底下身份證號，後四位是他的。
最下面，一枚紅手印。
「老闆娘。」
「哎。」
「麻煩您幫我打一行字，打完剪下來，貼在這張紙的最底下。」
「說吧。」
林凌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報出去。
「貴單位今日十一時五十二分發出之材料共兩頁，第二頁未收到，請回傳確認。」
老闆娘的手在鍵盤上停住了。
「小伙子，你這是……給他們發過去？」
「對。」
「那不等於告訴人家你摸到門口了？」
「對。」
林凌把那張紙鋪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摸出印泥盒。那是他今天下午在派出所門口按回執時留下的。
他在「舉報人」那三個字旁邊，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拇指壓進印泥，重重按在自己的簽名底下。
兩枚手印並排。
一枚是別人的，一枚是他的。
同一個名字底下，兩個人的指紋。
「各位。」
林凌把那張紙舉起來，轉了一圈，讓韓冬拍，讓直播鏡頭拍，讓這條街上一百來號人全都看清楚。
「今天有人拿我的名字往S法局遞材料。我現在把我真的名字、真的手印，按在同一張紙上，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按的。往後不管誰拿這份材料說事，都得先解釋一件事。為什麼舉報人叫林凌，指紋卻是別人的。我今天要是不按這一下，等三個月後我人不在了，這枚手印就成了我按的。」
街上一下子沒人說話了。
沙縣老闆娘把圍裙角往眼睛上按了按，罵了一句什麼，沒人聽清。
彈幕卻翻了天。
「他把比對樣本自己做出來了。」
「當著五十萬人做的，誰也沒法說他事後補的。」
「這人是律師？這人是精算的吧。」
「別貧了，我眼睛酸。」
紙送進傳真機。
嗡。
滾輪咬住紙邊，一寸一寸往裡吞。
二十幾個人圍著一台髒兮兮的傳真機，誰都沒吭聲。
機器吐出一張巴掌寬的小條。
發送結果報告。
上面有對方機器的名號，有號碼，有時間，有一個「OK」。
林凌把它對摺兩次，塞進懷裡那疊里。
「第九張。」他說。
韓冬在旁邊小聲嘀咕：「林律師，您這集郵冊今天翻了三倍。」
「集滿十張換個案子。」
全街又笑。
可就在這個時候，老闆娘忽然「咦」了一聲。
她盯著那張小條上的號碼，眉毛擰了起來。
「這個號我今天見過。」
林凌整個人轉了過來。
「您說清楚。」
「不是這個號打給我，是……」老闆娘往櫃檯後頭指了指，「今天中午十二點多，有個男的進來複印。」
「複印什麼？」
「一沓白紙。」
街上安靜得能聽見沙縣那口鍋里的水在響。
「白紙？」
「對啊，我當時就納悶。」老闆娘越說越急，「一沓，得有五六十張，全是空的，什麼內容都沒有，就底下按了個紅手印。」
「他讓我一張一張復，說原件不能折。」
「我說大哥你復這個幹啥，他不搭理我，給現金，走的時候連找零都沒要。」
「老闆娘。」
「哎。」
「您複印的時候，有沒有出過廢頁？」
老闆娘愣住，隨即一拍大腿。
「有！頭一張歪了，紙卡了一下，斜著出來的，我給撕了扔了！」
「扔哪兒了？」
她低頭，往櫃檯底下一指。
那兒蹲著一個半人高的廢紙箱，箱口敞著，塞得滿滿當當。
林凌的手當場就抬了起來，把身後所有人攔在一米開外。
「誰都別動。」
他轉向老陳，「陳警官，這個箱子從現在起歸您。見證人兩名，當場封口，出提取筆錄，一式兩份。」
老陳已經在掏對講機，掏到一半又硬生生塞了回去，改成掏手機。
二十點整。
這條街上所有人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
林凌下午對著鏡頭講過一遍：八點，各位站在人行道上，兩三個人一處，別堵路，別喊，別圍，舉三分鐘就散。
他還報了條號：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第一項。
「咱們要的是讓人看見，不是給人遞把柄。」
所以八點整，安平路口對面那條人行道上，一片手機燈亮起來，安安靜靜，一句口號都沒有。
更遠處，另外幾條街也有光。
直播間裡的人數往上跳了一大截，跳過六十萬的時候，屏幕上飄過去一行字：「我在虹川路，我這兒也有人舉。」
「對。」
林凌把聲音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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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死一樣地靜。
老陳的臉色從白變成了另一種白，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四個字：「我明白了。」
「您還沒全明白。」
林凌把手插進口袋。
「值班室里的人天天從那台機器邊上走過去，從來沒把它當成一部電話。所以問一圈，問不出來。人家答您『沒人往外打過』，這話經得起錄音，也經得起對質。但他們今天免費送了我一樣東西。」
「什麼？」老陳問。
「那十七分鐘。」
林凌伸出一根手指。
「材料十一點五十二發出去，S法局那頭收進來，登記、蓋收文戳、往上遞，快也得一會兒。十二點零九，我的手機響了。對面開口第一句，就說是S法局的，說有人實名舉報我，問我認不認。他要是沒把握那份材料已經進了S法局的門，他敢在中午十二點冒充那個單位給我打電話？他不敢。所以那十七分鐘裡，有人給他回了一句話。回話的那個人，在S法局裡面。」
這一下，連韓冬都忘了按快門。
彈幕像被人拿棍子攪了一遍。
「我靠。」
「這是兩頭都有人？」
「我腦子不夠用了，誰能給我畫個圖。」
「別畫了，畫出來我今晚不敢睡。」
林凌卻把手一擺，把這股勁頭按了下去。
「各位先別往大了想。我現在要的東西很小，就一行字。」
「什麼字？」
「傳真機發出去的每一頁紙，最上面會印一條。」
林凌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額頭。
「日期、時間、這台機器的號碼、給自己起的名號，還有頁碼。發件那頭印一遍，收件那頭也會跟著印出來。十一點五十二那份材料的傳真件複印件，現在在趙明遠手上。」
人群里「嗡」地一聲。
老陳立刻道：「我打給他。」
「我打。」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凌掏出那部VIVO，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撥了出去，外放鍵按下去。
嘟了四聲，通了。
趙明遠的聲音聽著很疲，背景里有鍵盤聲，還有空調外機的低響。
「林凌，我今天已經替你冒了兩回險了。」
「趙律師，這一回不用您冒險。」
林凌的語氣平得像在念條文。
「您辦公桌上那個信封，請您取出來，把那張複印件最上面那一行，念給我聽。」
「就一行？」
「就一行。」
「為什麼？」
「因為那一行字，對您比對我有用。」
那頭靜了一下。
緊接著是椅子推開的聲音，抽屜拉開的聲音，紙張翻動的聲音。
整條街一百來號人，加上四十多萬在直播間裡看著的人，全都在聽一個陌生律師翻紙的動靜。
沙縣老闆娘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火關了。
「找到了。」趙明遠說。
「念。」
「最上面先是日期。」
「日期是今天。」
「時間，十一點五十二。」
「後面跟著一串號碼。」
林凌打斷他：「前七位。」
趙明遠報了七個數字。
林凌沒吭聲。
可站在他左邊的老陳猛地轉過頭來看他。
因為這七個數字，跟今天下午打進林凌手機的那個座機，跟出十萬塊錢買沈小滿錄屏的那個號，前七位一模一樣。
同一個總機。
同一棟樓。
「再往後呢？」林凌問。
「再往後是一行漢字。」
「念。」
「軌交運營，車站二部。」
這七個字落地的一剎那，人群外圍突然擠出來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上下，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地鐵製服外套，胸前那塊工牌被他翻了個面，扣在裡頭。
他一開口，聲音是抖的。
「車站二部……三年前就沒了。」
所有人回頭看他。
「二〇一二年並進客運中心了。那間屋子現在堆的是舊廣告燈箱，一台老傳真機擺在窗戶底下，機器上頭搭塊布防灰。鑰匙掛在值班室牆上的鉤子上，誰都能摘。」
韓冬的相機抬起來，被林凌一把按住。
林凌看著那個人，問：「您貴姓？」
那人後退半步，「別問。我明天還得上班。」
「行。」
林凌把手放下。
「那我不問。我只跟您說一件事。刑訴法第六十二條，對證人的保護有四項措施，其中一項就是不公開真實姓名、住址和工作單位。您今天說的這幾句話，等要用的時候，會以別的形式出現。您的名字不會。」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退回人群里，沒再出聲。
林凌重新把手機舉起來。
「趙律師，還有嗎？」
「最後面還有兩個字符。」
「念。」
「P點零一，斜槓，零二。」
林凌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上停住了。
兩頁。
那份把他的姓名、把他身份證號後四位送進S法局的材料，一共兩頁。
可S法局的協查函里，從頭到尾只提了一頁的內容。
「趙律師。」
「嗯。」
「您手上那份，幾頁？」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紙張又被翻了一次，翻得很慢，慢到整條街都能聽出那隻手在抖。
「一頁。」
「林凌，我手上這份，只有一頁。」
街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趙明遠的聲音還沒停。
「還有件事，我本來打算爛在肚子裡。那台機器我認得。恆信每個月都收它發過來的東西，一收七年。經手簽收的人，一直是我。」
彈幕先卡了一下，然後一瀉千里。
「恆信是地鐵的常年法律顧問，這我下午就聽明白了。」
「所以那台機器一直在給律所發東西？」
「合著人家用同一台機器，白天給你發正經公文，中午給你發舉報信。」
「我建議這台機器直接申報勞模。」
林凌沒笑。
他把手機往上抬了抬，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身邊這三四個人能聽清。
「趙律師，每月哪天？」
「三號上午。」
「什麼東西？」
「一張《車站涉法事項通報》。就一頁，甲乙丙丁列幾條，哪個站有糾紛，哪個站有索賠，讓我們心裡有數。」
「我們收下之後呢？」
「回傳一張確認件過去。簽字，蓋章，註明收到時間。」
「發到哪個號？」
「同一個號。」
林凌閉了一下眼睛。
七年。八十幾個月。八十幾張確認件，一張一張，從恆信的傳真機，飛進那間堆著舊廣告燈箱的屋子。
那間屋子裡的人，早就摸清了恆信的紙長什麼樣、章蓋在哪兒、經手的是誰。
他們不用打聽林凌是誰，只需要在那台機器邊上站一會兒。
「趙律師，我要您現在做一件事。」
「你說。」
「把您手上那張複印件，發到我這條街上來。」
「發給誰？」
林凌抬頭，看向街角那扇亮著白光的玻璃門。
門上貼著三行褪了色的字：傳真、打字、塑封。
「發給一家複印社。」
「林凌。」趙明遠的聲音沉下去，「這張紙一旦出了恆信的門，我就沒有退路了。」
「趙律師，您從今天下午三點一刻接那個電話的時候起，就沒有退路了。」
林凌說得一點情緒都沒有。
「他們用了七年時間讓您習慣那台機器。等這件事到了該問責的地方，第一個被拎出來問『你七年沒發現』的人，是您。今天讓您發這一張，是給您自己開的第一張證明。」
電話那頭沉了一沉。
然後是腳步聲，很快。
「號碼給我。」
林凌把號碼報了過去。
複印社老闆娘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圍裙上沾著碳粉，被人從店裡請出來的時候還端著半碗湯。
她一聽要用她的傳真，眼睛一亮：「兩塊錢一頁啊，塑封五塊。」
韓冬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姐，我這月分期還剩兩千八百六。」
「那你別塑封。」
全街鬨笑。
笑聲還沒落，店裡那台傳真機響了。
紙一寸一寸吐出來。
林凌兩根手指把它捏住，舉到路燈底下。
整條街的人往前壓了半步，又被老陳攔回去。
紙上是一份實名舉報材料的影子。
舉報人那一欄：林凌。
底下身份證號，後四位是他的。
最下面，一枚紅手印。
「老闆娘。」
「哎。」
「麻煩您幫我打一行字，打完剪下來，貼在這張紙的最底下。」
「說吧。」
林凌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報出去。
「貴單位今日十一時五十二分發出之材料共兩頁，第二頁未收到，請回傳確認。」
老闆娘的手在鍵盤上停住了。
「小伙子，你這是……給他們發過去？」
「對。」
「那不等於告訴人家你摸到門口了？」
「對。」
林凌把那張紙鋪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摸出印泥盒。那是他今天下午在派出所門口按回執時留下的。
他在「舉報人」那三個字旁邊，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拇指壓進印泥，重重按在自己的簽名底下。
兩枚手印並排。
一枚是別人的，一枚是他的。
同一個名字底下，兩個人的指紋。
「各位。」
林凌把那張紙舉起來，轉了一圈，讓韓冬拍，讓直播鏡頭拍，讓這條街上一百來號人全都看清楚。
「今天有人拿我的名字往S法局遞材料。我現在把我真的名字、真的手印，按在同一張紙上，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按的。往後不管誰拿這份材料說事，都得先解釋一件事。為什麼舉報人叫林凌，指紋卻是別人的。我今天要是不按這一下，等三個月後我人不在了，這枚手印就成了我按的。」
街上一下子沒人說話了。
沙縣老闆娘把圍裙角往眼睛上按了按，罵了一句什麼，沒人聽清。
彈幕卻翻了天。
「他把比對樣本自己做出來了。」
「當著五十萬人做的，誰也沒法說他事後補的。」
「這人是律師？這人是精算的吧。」
「別貧了，我眼睛酸。」
紙送進傳真機。
嗡。
滾輪咬住紙邊，一寸一寸往裡吞。
二十幾個人圍著一台髒兮兮的傳真機，誰都沒吭聲。
機器吐出一張巴掌寬的小條。
發送結果報告。
上面有對方機器的名號，有號碼，有時間，有一個「OK」。
林凌把它對摺兩次，塞進懷裡那疊里。
「第九張。」他說。
韓冬在旁邊小聲嘀咕：「林律師，您這集郵冊今天翻了三倍。」
「集滿十張換個案子。」
全街又笑。
可就在這個時候，老闆娘忽然「咦」了一聲。
她盯著那張小條上的號碼，眉毛擰了起來。
「這個號我今天見過。」
林凌整個人轉了過來。
「您說清楚。」
「不是這個號打給我，是……」老闆娘往櫃檯後頭指了指，「今天中午十二點多，有個男的進來複印。」
「複印什麼？」
「一沓白紙。」
街上安靜得能聽見沙縣那口鍋里的水在響。
「白紙？」
「對啊，我當時就納悶。」老闆娘越說越急，「一沓，得有五六十張，全是空的，什麼內容都沒有，就底下按了個紅手印。」
「他讓我一張一張復，說原件不能折。」
「我說大哥你復這個幹啥，他不搭理我，給現金，走的時候連找零都沒要。」
「老闆娘。」
「哎。」
「您複印的時候，有沒有出過廢頁？」
老闆娘愣住，隨即一拍大腿。
「有！頭一張歪了，紙卡了一下，斜著出來的，我給撕了扔了！」
「扔哪兒了？」
她低頭，往櫃檯底下一指。
那兒蹲著一個半人高的廢紙箱，箱口敞著，塞得滿滿當當。
林凌的手當場就抬了起來，把身後所有人攔在一米開外。
「誰都別動。」
他轉向老陳，「陳警官，這個箱子從現在起歸您。見證人兩名，當場封口，出提取筆錄，一式兩份。」
老陳已經在掏對講機，掏到一半又硬生生塞了回去，改成掏手機。
二十點整。
這條街上所有人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
林凌下午對著鏡頭講過一遍：八點，各位站在人行道上，兩三個人一處，別堵路，別喊，別圍，舉三分鐘就散。
他還報了條號：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第一項。
「咱們要的是讓人看見，不是給人遞把柄。」
所以八點整，安平路口對面那條人行道上，一片手機燈亮起來，安安靜靜，一句口號都沒有。
更遠處，另外幾條街也有光。
直播間裡的人數往上跳了一大截，跳過六十萬的時候，屏幕上飄過去一行字：「我在虹川路，我這兒也有人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