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嚇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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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早上,我在那張紙上,劃哪一筆。」

  「……」

  「好!!!」

  「嫂子好樣的!!」

  「我們陪你去!」

  「不能去!醫院裡不能去人!」

  「那我們就在馬路對面站著!」

  「六點四十!馬路對面!」

  沙縣老闆娘一邊哭一邊往鍋里下面,下得滿鍋都是。

  「煮!」

  「煮到天亮!」

  可就在這個時候,林凌忽然站了起來。

  「不對。」

  整條街的歡呼,一下子斷了。

  「怎麼了?」

  「又怎麼了?!」

  林凌猛地轉過頭,看向那位老醫生。

  「周醫生。您剛才說,昨天下午四點半那個人來登記的時候,留了一個電話。您打過一次,是空號。」

  「對。」

  「您是什麼時候打的。」

  那位老人怔了一下。

  「……今天早上。交完班,八點多。」

  「周醫生。今天早上八點多,您在那棟樓里,打了一個電話。那個電話打過去,是空號。可對面那個號碼,會不會顯示您的來電?」

  「……」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韓冬的嘴張成了一個O型,半天合不上。

  「空……空號也能看見來電?」

  「能。空號只是一個提示音。號碼停機、關機、沒交費,運營商那邊照樣有記錄。更何況……誰說那一定是個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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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條街,猛地一涼。

  「什麼意思?!」

  「不是空號是什麼?」

  「他明明聽見提示音了啊!」

  林凌抬起眼睛。

  「各位。現在是2015年12月。下海市的座機,能設呼叫轉移。手機也能設一個提示音的彩鈴。一個人要是想知道誰在查他,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讓來電的人以為自己打了個空號。」

  「……」

  整條街,鴉雀無聲。

  那種寒氣,從每一個人的後脖頸往上爬。

  【我頭皮發麻】

  【所以今天早上八點,那邊就知道有人在查了】

  【那不就是說……】

  【他們從今天早上八點就開始動了】

  【比林哥被誣告還早三個半小時】

  林凌猛地轉過身。

  「周醫生。今天早上八點多,您打完那個電話以後,那一層發生過什麼。」

  那位老人站在那兒,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了。

  「九點,護士站接到一個電話。是我們醫務科打來的。」

  整條街,齊刷刷地靜了。

  「說什麼。」

  「說要來查病歷。」

  那位老人的聲音在抖。

  「說是例行的病案質量抽查。查十一月份的。」

  「……」

  「轟。」

  整條街,一下子炸了。

  「十一月份!!!」

  「十一月二十六!那個出院的孩子!」

  「他們要查那一張啊!」

  「不是查,那是要拿走!」

  「他媽的,從今天早上九點就開始收尾了!」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今天早上八點,周醫生打了個電話】

  【一個小時以後,醫務科來查十一月的病歷】

  【這速度……】

  【樓里有人】

  【樓里有人啊!!】

  「各位。先別急著罵。我問一句。」

  林凌轉過頭。

  「周醫生。病案室的病歷,能被拿走嗎。」

  那位老人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能。病案室是封閉管理的。調閱要登記,要簽字,要註明用途。原件不出室。複印要走審批。」

  林凌點了點頭。

  「那今天早上,醫務科來查了嗎。」

  那位老人的呼吸,猛地一頓。

  「……沒有。」

  整條街,「嗡」地一下。

  「他們說要來。」

  那位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一上午都沒人來。下午也沒有。到我下班,都沒有人來過。」

  「……」

  「周醫生。他們不是要來查。他們是要告訴那一層的人:有人在查。今天早上八點多,您打了一個電話。九點,醫務科給護士站打了一個電話。他們說要查十一月的病歷。那個電話,是打給護士站的。不是打給您的。可您今天早上,一定聽說了這件事,對不對。」

  那位老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對。護士跟我說的。她說,周主任,醫務科說要查十一月的。」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那種寒意像水一樣漫了上來。

  「操……」

  「那是說給周醫生聽的……」

  「那是警告啊……」

  「他們在跟他說:我們知道是你在查。」

  林凌很輕地開口了。

  「周醫生。今天早上九點,有人在您耳朵邊上敲了一下。他們告訴您:別查了。可您今天晚上,還是來了。」

  「……」

  整條街,鴉雀無聲。

  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站在燈底下,忽然抬起手,把自己那件舊呢子大衣的領子往上翻了翻。

  然後他笑了一下。

  「小伙子。我下個月退休。這輩子,在那棟樓里幹了三十一年。簽過多少張自動出院,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有的是真的沒錢了。有的是家裡人商量好了。可也有幾張……」

  他頓了一下。

  「我簽的時候,手是抖的。」

  「……」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說話。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對著那位老人,深深地彎下了腰。

  「周主任。我給您磕頭。」

  「別別別!」

  那位老人一把扶住她。

  「使不得!抱著孩子呢!」

  整條街,笑聲和哭聲,一下子攪在了一起。

  可林凌在這一刻,猛地轉過頭。

  「陳警官!」

  老陳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說!」

  「今天早上九點,腫瘤醫院醫務科給血液科護士站打過一個電話。」

  林凌的語速極快。

  「醫務科的電話,是那棟樓的內部分機。內部分機走的是總機。陳警官。今天下午三點一刻,有人打進恆信一個不在總機名單上的分機。那個人念出了一個全所只有五個合伙人知道的內部編號。今天下午,有人給沈小滿打電話,出十萬買她的錄屏。那個號碼,跟給我打電話的號碼,前七位一模一樣。同一個總機。同一棟樓。」

  「……」

  韓冬的臉唰地白了。

  「林哥……你的意思是……」

  林凌從內袋裡把那部VIVO掏了出來。

  然後他調出通話記錄,把屏幕舉到老陳面前。

  「陳警官。十八點一十七分,這個號碼給我打的第一通。十九點零二分,第二通。沈小滿那個是十七點零四分。三個號碼,前七位一模一樣。陳警官,一個總機下面能帶多少分機。」

  老陳的呼吸,慢了下來。

  「……幾十個,上百個都有可能。」

  「對。」

  林凌點了點頭。

  「一個白天辦公、晚上沒人的地方。一個有總機、有幾十上百個分機的地方。一個知道恆信內部編號的地方。一個能在早上九點,讓醫務科給病區打電話的地方。」

  林凌抬起眼睛。

  「陳警官。我今天下午一直以為,那是一棟寫字樓。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哪兒?」

  林凌把手機慢慢地放了下來。把那部VIVO重新塞回兜里,然後抬起頭,看向馬路對面那扇亮著燈的門。

  「陳警官。今天中午十二點零九分,S法局律師管理處的姚勤給我打過電話。那通電話,是外放的,九萬人聽見了。我現在想請您幫我做一件事。」

  老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什麼事。」

  「請您用所里的座機,回撥那個號碼。不是打給姚勤。是回撥中午那個來電顯示。」

  整條街,愣住了。

  「為什麼啊?」

  「那不就是S法局嗎?」

  「打過去幹嘛?」

  林凌抬起眼睛。

  「因為我要知道一件事。中午十二點零九分,打給我的那個號碼。前七位,是多少。」

  「……」

  人群里「嘩」地一下炸開了。

  「我操!!!」

  「他要對號!」

  「他要把中午那個號,跟晚上這個號對一對!」

  「要是前七位一樣……」

  「那就是同一棟樓啊!」

  「那不就是……」

  整條街,忽然一起啞了。

  沒有人敢把那三個字說出來。

  老陳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林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林凌說。

  「所以我沒讓您現在就去查誰。只請您回撥一個號碼。回撥一個號碼,不需要任何手續。陳警官,您只要拿起聽筒,按一下重撥。對不對,我們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

  老陳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這個幹了二十年的老衙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階。

  整條街的兩百多個人,齊刷刷地跟著他的背影往前挪了半步。

  老陳走了進去。

  韓冬舉著相機,手抖得厲害。

  「林哥……要是……要是真的一樣呢?」

  林凌抬起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門。

  整條街,安靜得能聽見風。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然後,那扇門「哐」地一聲,被人從裡面撞開了。

  老陳沖了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張紙,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他衝到馬路中間,站住了。

  整條街,兩百多個人,屏住了呼吸。

  「不一樣。」

  老陳說。

  整條街,「嘩」地一下鬆了口氣。

  「不一樣啊!」

  「嚇死我了!」

  「我剛才心都停了!」

  可林凌盯著老陳那張臉。

  因為一個剛剛確認「不一樣」的人,臉不會是那個顏色。

  「陳警官。您還有半句沒說。」

  老陳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整條街的人都感到了寒意。

  「中午那個號碼,不是S法局的總機。」

  他把那張紙舉了起來。

  「我回撥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家單位的值班室。他們說,他們那兒今天中午,沒有人往外打過這個電話。」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林凌的呼吸,停住了。

  「哪家單位。」

  老陳盯著他,「下海市軌道交通運營有限公司。」

  沙縣老闆娘手裡的漏勺停在半空,一顆滷蛋在漏勺里滾了半圈,滾出去,掉回湯鍋里,濺起一朵油花。

  五金店老闆舉著的KT板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半,又被他自己硬生生託了回去。

  劉大媽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湊到旁邊人耳朵邊問:「誰?哪個公司?」

  旁邊有人小聲給她重複了一遍。

  她愣住,「咱們天天坐的那個地鐵?」

  「對。」

  「那我那兩百塊……」

  「大媽您先等會兒。」

  人群像一鍋剛被潑了涼水的熱油。

  韓冬的快門聲在這條街上密得跟下雨似的,他一邊按一邊往後退,退到路燈底下,腳跟絆在花壇沿上,差點連人帶相機一起坐地上。

  直播間裡的字翻得已經看不清了。

  「???」

  「地鐵公司自己給自己報的案?」

  「我天天刷卡進站,感情我刷的是人家的誣告經費?」

  「坐了八年地鐵,頭一回覺得那個閘機在沖我笑。」

  所有人都在等林凌發火。

  按這條街上大伙兒今天看了六個小時的經驗,接下來就該是那位林律師往前一步,報出一串條號,把對面那棟樓從上到下點一遍名。

  可林凌沒有。

  他把懷裡那疊回執往上攏了攏,轉過身,問了老陳一句誰都沒想到的話。

  「陳警官,您回撥那會兒,電話響了幾聲?」

  老陳一愣,「響挺久。十來聲吧,我都準備掛了才有人接。」

  「接的人第一句說的什麼?」

  「喂,值班。」

  「他是當場答的您,還是出去問了一圈?」

  老陳想了一下,「出去問了。我在這頭聽著,他把話筒往桌上一擱,那邊有人走動,有人喊了兩嗓子,隔了三四分鐘才回來。」

  林凌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整條街差點當場翻車的話。

  「他們沒撒謊。」

  「啊?」

  這一聲「啊」是集體發出來的,連沙縣老闆娘都跟著啊了一嗓子。

  彈幕直接炸成一片問號。

  五金店老闆急了:「林律師,人家電話都打到你這兒了,你還替他們說好話?」

  林凌抬起手,壓了壓。

  「大爺,我替他們說的是實話。」

  「值班室檯面上那部電話,今天中午確實沒往外撥過號。」

  「可這條線上掛著的東西,不止那一部電話。」

  人群安靜下來。

  林凌把目光轉向站在最前面的那台手推車,車上還搭著那個裝灰夾克的塑膠袋。

  「上午十一點五十二,有人往S法局發了一份材料。」

  「各位想想,那份材料是怎麼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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