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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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凌搖了搖頭。

  「各位。今天下午三點半,我在這條街上擺了一張桌子。三點半到四點,一個人都沒有。那三十分鐘,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凌的聲音很平靜。

  「我在想,這條街上真的沒有被訛過的人嗎。」

  「不是。」

  「是他們家裡都有一家店,一個孩子,一個老人,一份工作。他們輸不起。」

  林凌抬起眼睛。

  「所以從今天下午到現在,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我不是在找證據。是在給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找一個不用輸的理由。」

  整條街,慢慢地靜了下來。

  「今天上午我在地鐵站,把所有人的鏡頭都請了過來。下午我把一張桌子,擺在衙門對面。剛才我請四十八萬人,關掉了手機。各位,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我在把風險,從一個人身上,攤到所有人身上。一個人舉報,是他一個人的事。一百個人一起舉報,那就成了一個案子。一個案子,是國家的事。」

  「……」

  整條街,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那種聲浪像一堵牆一樣,砸了上來。

  「好!!!」

  「說得好!!」

  「我懂了!我他媽今天全懂了!」

  「老闆!你把嫂子叫來!」

  「對!叫來!我們兩百多個人給她作證!」

  「怕什麼!明天早上馬路對面站的全是人!」

  那個五金店老闆抹了一把臉,猛地轉身衝進店裡。

  「我打電話!我現在就打!」

  整條街,轟然叫好。

  沙縣老闆娘一邊抹眼淚一邊往鍋里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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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我今天晚上煮到關門為止!誰來誰吃!不要錢!」

  可就在這一片熱鬧里。

  林凌忽然轉過身,走到了那位老醫生面前。

  「周醫生。您現在必須回去。」

  那位老人愣了一下。

  「我還沒說完。」

  「您說完了。」

  林凌的聲音很穩。

  「您把人帶出來了。把那張登記表的複印件給我了。您告訴我,明天早上七點,他們要那張出院記錄。周醫生,您今天晚上做的事,夠了。」

  林凌頓了一下。

  「現在,我要請您做一件相反的事。」

  「什麼事。」

  「明天早上七點。您照常交班。都不做。不要攔。不要問。您不要站在那張出院記錄前面。」

  整條街,「轟」地一下炸了。

  「什麼?!」

  「不攔?!」

  「那不就讓他們辦成了嗎!」

  「小林你什麼意思啊!」

  「那孩子怎麼辦!」

  可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在這一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可整條街的人,都看見他那雙眼睛紅了。

  「小伙子。你是要那張紙。」

  「……」

  整條街,一下子安靜了。

  林凌點了點頭。

  「對。周醫生,那張出院記錄,是他們要的東西。可它同時也是一樣別的東西。它上面有時間、科室。有經辦人簽字。有醫院的章。周醫生,那是一份醫療文書。《醫療機構病歷管理規定》,病歷永久保存。它一旦生成,就再也刪不掉了。」

  整條街,猛地一亮。

  「今天下午到現在,他們燒了群,換了卡,遣散了人。他們把能刪的都刪了。可他們要的這張紙,是刪不掉的。」

  林凌抬起頭。

  「他們自己,非要給我留一張證據。」

  「轟!!!」

  整條街,徹底掀了。

  「操他媽的!!!」

  「他們自己送上門啊!」

  「上個月那張也在!病案室永久保存!」

  「兩張一對比,一模一樣的話術!」

  「那不就是一整套流程嗎!」

  「他們做一次,就留一張!」

  「他們做了多少次,就留了多少張!」

  【我頭皮炸了】

  【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就是最能釘死他們的東西】

  【上個月一張,這個月一張】

  【病案室里,還有多少張】

  【我不敢想】

  林凌卻在這一刻,忽然抬起了手。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明天早上七點,那對母子已經在這兒了。他們出不了院。那張出院記錄,就不會有。」

  「……」

  整條街,一下子啞了。

  對啊。

  人被帶出來了。

  那張紙也就沒了。

  韓冬結結巴巴地開口。

  「林哥……」

  「那……那怎麼辦?」

  林凌沒有回答。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整條街,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那個女人被看得往後縮了半步,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林凌走過去,在她面前,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仰起頭,看著她。

  「嫂子。我現在要跟您說一件很過分的事。您聽完了要是想打我,我不躲。」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出聲。

  那個女人怔怔地看著他。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早上七點。我想請您,抱著孩子,回那個病區去。」

  整條街,一下子炸了。

  「你說什麼?!」

  「回去?!」

  「林凌你瘋了吧!」

  「人家好不容易出來的!」

  「那不是把人往火坑裡推嗎!」

  「你他媽還是不是人!」

  那句罵聲是從人群最外圍傳來的。

  整條街的空氣,一下子就變了。

  剛才還在給他叫好的那些人,此刻一張張臉全都僵住了。

  沙縣老闆娘舉著鍋鏟從鍋後面衝出來。

  「小林!這個不行!」

  「別的都行,這個不行!」

  韓冬一把抓住林凌的胳膊,手都在抖。

  「林哥。你想清楚了沒有。那是一個化療的孩子啊。」

  馬路對面,那個二十六歲的短髮姑娘,把手機舉了起來。

  她的手在抖。

  彈幕已經翻了天。

  【我不同意】

  【我第一次不同意林哥】

  【那是個孩子啊】

  【我看了一天,我第一次想關直播】

  【他要拿一個孩子做餌?】

  【別,林哥,別】

  林凌蹲在那兒,沒有解釋。

  他只是仰著頭,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個女人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把孩子往懷裡摟得死緊。

  整條街,安靜得能聽見風。

  然後,林凌開口了。

  「嫂子。我先跟您說三件事。說完了,您再決定。」

  那個女人的嘴唇抖了很久,最後點了一下頭。

  「第一件。我不是讓您明天早上出院。」

  整條街,愣住了。

  「我是讓您回去住著。」

  「……啊?」

  「住著?」

  「那不一樣嗎!」

  林凌搖了搖頭。

  「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他站了起來,轉過身,看著整條街。

  「各位。」

  「我今天晚上要的那張紙,不是出院記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那張嗎?」

  「你剛才不是說……」

  「我剛才說的是他們要那張。」

  「我要的,是另一張。」

  整條街,安靜了。

  「周醫生。」

  林凌轉過頭。

  「一個已經簽了自動出院申請的病人,如果第二天早上沒有走,還在病床上。」

  「護士站要做一件什麼事。」

  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整個人猛地一震。

  「撤申請。」

  「怎麼撤。」

  「本人到場。」

  「在那張自動出院申請單上,劃掉,簽名,按手印。」

  「註明日期和時間。」

  「護士站留檔。」

  「……」

  整條街,聲浪「轟」地一下掀了起來。

  「我操!!!」

  「那張紙還在啊!」

  「昨天那張自動出院申請單還在護士站壓著呢!」

  「她只要回去劃一筆,那張紙就變了!」

  「變什麼?」

  「變成她自己不想走的證據啊!」

  林凌點了點頭。

  「對。」

  「各位。」

  「昨天下午,嫂子按了一個手印。」

  「那張紙現在壓在護士站的檯面上。」

  「上面寫著:家屬要求自動出院。」

  「今天早上七點,周醫生看見那張紙的時候,治療意見那一欄,是空的。」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各位,那張紙現在是他們的。」

  「可只要嫂子明天早上回去,在上面劃一筆,簽個名,按個手印。」

  「那張紙,就從他們的,變成我們的。」

  「同一張紙。」

  「同一個手印。」

  「兩個日期。」

  「……」

  整條街,鴉雀無聲。

  然後,那種叫好聲像海嘯一樣卷了上來。

  「操他媽的!!!」

  「他不是要那張出院記錄!」

  「他要的是那張申請單!」

  「那張申請單一改,他們上個月那一套就全露了!」

  「我懂了!我全懂了!」

  【我他媽剛才還罵他】

  【我收回,我全收回】

  【他不是要拿孩子當餌】

  【他是要那個手印,第二次落在同一張紙上】

  【第一次是被騙的,第二次是自己按的】

  【兩個日期一對比,那就是鐵證】

  【我服了我徹底服了】

  「各位。第二件事。」

  他轉過身,重新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嫂子。」

  「我不需要您明天早上七點在病房裡。」

  「我需要您在護士站。」

  整條街,愣住了。

  「護士站?」

  「為什麼?」

  「因為護士站,是那一層唯一一個二十四小時有人、有燈、有登記、有攝像頭對著的地方。」

  「那是那一層最亮的地方。」

  「……」

  整條街,猛地一亮。

  「我操!」

  「他連站哪兒都算好了!」

  「那個提果籃的要是敢過去,全在燈底下!」

  「他敢在護士站動手嗎?他不敢!」

  林凌點了點頭。

  「第三件事。」

  「嫂子。」

  「明天早上,您不是一個人回去。」

  「周醫生七點交班,他就在那一層。」

  「陳警官今天晚上會給腫瘤醫院保衛科打一個電話。」

  「不對啊!」

  韓冬第一個跳起來。

  「林哥你剛才不是讓陳警官別打了嗎!」

  「你說打了他們就不來了!」

  整條街,齊刷刷地看向林凌。

  林凌笑了一下。

  「對。」

  「我剛才是那麼說的。」

  「那你現在……」

  「我現在改了。」

  整條街,愣住了。

  「為什麼啊?」

  「你剛才不是說只有一次機會嗎?」

  林凌抬起眼睛。

  「因為剛才那個時候,人還在病區里。」

  「現在人在這兒。」

  「他們明天早上七點去病區,接不到人。」

  「他們接不到人,那張出院記錄就出不來。」

  「他們出不來那張紙,就一定會去干另一件事。」

  整條街,安靜得可怕。

  「幹什麼?」

  林凌一字一句。

  「去把昨天那張自動出院申請單,拿走。」

  「……」

  「對啊!!!」

  「那張紙是他們讓人按的!」

  「他們要是拿不到人,就得把那張紙毀了!」

  「不然那張紙就成了他們逼人的證據!」

  「所以明天早上,他們一定會去護士站!」

  「他們一定得去!」

  林凌點了點頭。

  「對。各位。他們明天早上七點,會去那一層。不是去接人。是去拿那張紙。而那個時候,嫂子就站在護士站前面,在那張紙上劃一筆。」

  「……」

  「我操他媽的!!!」

  「這是當著面把東西搶回來啊!」

  「他們伸手去拿的那一刻,就完了!」

  「在護士站!在燈底下!在攝像頭下面!」

  「他們自己走進去的!」

  「這他媽叫什麼?」

  「這叫請君入甕啊!」

  整條街,笑聲、罵聲、叫好聲攪成一片,掀得招牌都在響。

  【我今天第八次起雞皮疙瘩】

  【他改主意不是因為怕】

  【他改主意是因為局面變了,他立刻換了一套】

  【上午到現在,他改過多少次了?】

  林凌重新蹲了下來,仰頭看著那個女人。

  「嫂子。我說完了。現在我要跟您說最後一句。」

  「您可以不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您帶著孩子,今天晚上就走。回老家也好,去親戚家也好。我明天早上一個字都不會提您。這條街上兩百多個人,一個字都不會提您。嫂子,我今天一整天,最怕的就是一件事。我怕我說得太好聽,讓人以為不去就是對不起誰。不是的。您的孩子在您懷裡。他比這條街上所有的事都重。」

  「……」

  整條街,鴉雀無聲。

  那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燈底下,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那件罩著的舊外套上。

  她低下頭,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小林律師。」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

  「我不認字。」

  整條街,安靜了。

  「昨天下午,他們讓我按手印的時候,我問了一句。我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他們跟我說,是走帳用的。他們說,按了就有錢。」

  那個女人的肩膀,抖得厲害。

  「我當時就想,有錢了,孩子第二期就能做了。我按完了,他們把紙拿走了。錢沒給。他們說,明天再說。」

  那個女人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我不認字。」

  「……」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出聲。

  然後,那個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

  「小林律師。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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