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求求你們別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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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記者。今天下午五點十二分。我從周穎手機里,翻出一個word文檔。去看了那個文檔的屬性。作者那一欄,有一個名字。」

  「我當時跟你說,這個名字,我認識。」

  整條街,鴉雀無聲。

  林凌把那張複印件,舉了起來。

  「現在,這張紙上,登記的探視人姓名。」

  「跟那個作者名。」

  「一模一樣。」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出聲。

  兩百多個人,齊刷刷地盯著林凌手裡那張複印件。

  可路燈的角度不對,誰也看不清。

  韓冬第一個憋不住了。

  「林哥。」

  「你倒是說啊。」

  「上面是誰!」

  「對啊小林!你說話啊!」

  「急死人了!」

  「那三個字到底是誰!」

  整條街,一起喊了起來。

  可林凌把那張紙,慢慢地翻了過來,扣在了自己胸口上。

  「不能說。」

  全場一愣。

  「為什麼不能說?!」

  「都到這份上了!」

  「你怕什麼啊!我們兩百多個人在這兒呢!」

  林凌搖了搖頭。

  「各位。」

  「不是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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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三個字,現在還不能出現在這條街上。」

  整條街,慢慢靜了。

  「為什麼。」

  問這句話的,是老陳。

  他從台階上走了下來,走到林凌面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扣著的紙。

  林凌抬起頭。

  「陳警官。」

  「今天下午五點十二分,我在周穎的手機里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我臉白了。」

  「十分鐘以後,趙明遠走到這張桌子前面。」

  「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手上那個群文件,我勸你現在就刪掉。」

  「一個半小時以後,有一個不留名字的男人給我打電話。」

  「他說的第一句是:你今天下午看那份文件屬性的時候,臉都白了。」

  「陳警官,從下午五點十二分到現在,這個名字一共被兩個人提起過。」

  「一個是恆信的高級合伙人。一個是那個不留名字的男人。他們兩個都知道那個名字。都沒有把它說出來。」

  「……」

  「他們不說,不是因為客氣。」

  「是因為這個名字一旦被說出來,就有人得死。」

  「……」

  整條街,鴉雀無聲。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此刻鏡頭還懟著五金店的捲簾門。

  可彈幕已經瘋了。

  【他們把鏡頭關了,可我還在聽】

  【那三個字到底是誰啊】

  【我從下午五點十二分等到現在】

  【我等了兩個小時】

  【林哥你別說,你別說,我等得起】

  【對,別說,安全第一】

  【可我快憋死了】

  林凌把那張複印件對摺了兩次,塞進內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

  「周醫生。」

  「昨天下午四點半,這個人來登記的時候,護士站有沒有查過他的身份證。」

  那位老人搖了搖頭。

  「探視不查身份證。」

  「登個名字,寫個關係,留個電話就行。」

  「那個電話號碼,您抄下來了嗎。」

  「抄了。」

  那位老人從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張小紙片。

  「可我打過一次。」

  「空號。」

  整條街,「嗡」地一下。

  林凌的語速慢了下來。

  「周醫生。」

  「昨天下午四點半,他在病區里待了多久。」

  那位老人愣了一下。

  「……這個我不知道。」

  「我不在那一層。」

  「我是今天早上交班才看見那張登記表的。」

  「好。」

  林凌點了點頭。

  「那我換一個問法。」

  他抬起眼睛。

  「周醫生,你們那一層的病區門口,有沒有攝像頭。」

  那位老人怔了一下。

  「有。」

  「刷卡機上面那個,一直亮著紅點。」

  「……」

  「轟。」

  整條街,一下子炸了。

  「有攝像頭!!」

  「那不就完了嗎!」

  「調監控啊!」

  「昨天下午四點半!人臉清清楚楚!」

  「小林你快去調啊!」

  可林凌卻沒有笑。

  「各位。」

  「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我在腫瘤醫院地鐵站,要求調監控。」

  「站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們說:那個點位的攝像頭進水燒了,那兒是死角。」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那種寒氣從每一個人的後頸往上爬。

  「操……」

  「他媽的……」

  「不會吧……」

  「醫院那個也……」

  林凌轉過頭,看向老陳。

  「陳警官。」

  「我要報第六個案。」

  老陳的手已經按在了對講機上,可這一次他沒有按下去。

  「你說。」

  「我懷疑,腫瘤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的監控,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可能已經不能用了。」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陳警官,我不是要您現在去調。」

  「我是要您現在,去開一張單子。」

  老陳皺起了眉。

  「什麼單子。」

  「調取證據通知書。」

  林凌抬起眼睛。

  「《衙門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衙門機關向有關單位調取證據材料,應當出具調取證據通知書。」

  「陳警官,您今天晚上出這張單子。」

  「不用去。」

  「就出一張。」

  「上面寫清楚:調取腫瘤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監控,時間段為昨日十六時至今日八時。」

  「然後蓋章。」

  「留一份存檔。」

  整條街,愣住了。

  「這有什麼用啊?」

  「不去調,光開單子?」

  「那不是白開嗎!」

  林凌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老陳的瞳孔猛地一縮。

  「陳警官。」

  「今天上午十二點十七分,地鐵站方給我開了一張回執。」

  「受理調取報修記錄。」

  「四分鐘以後,地鐵分部報衙門說我擾亂秩序。」

  「那四分鐘,就是他們看見那張回執以後的反應時間。」

  「……」

  「陳警官,今天晚上,您把這張單子開出來。」

  「明天早上,我們不去調。」

  「我們就看,那棟樓里有誰,會在今天晚上,忽然想起來去修一修那個攝像頭。」

  「……」

  整條街,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那種聲浪「轟」地一下掀了起來。

  「操!!!」

  「他這是下套啊!」

  「他開一張單子,就等著人自己跳出來!」

  「誰今晚去動那個攝像頭,誰就是那個內鬼!」

  「他媽的,這才叫釣魚啊!」

  【我服了我服了我服了】

  【上午地鐵那一手,他記到現在,反手用回去】

  【一張紙,一整棟樓的人自己動起來】

  【這腦子怎麼長的啊】

  【二十二歲,二十二歲!】

  老陳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就往台階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

  「林凌。」

  「你今天到底要開幾張單子。」

  「不多。」

  林凌很認真。

  「加上您馬上要給我的那張受案回執,今天一共八張。」

  整條街哄堂大笑。

  「八張!!」

  「他今天要了八張!」

  「陳警官,你們所今天的紙夠用嗎!」

  老陳站在台階上,一臉的哭笑不得。

  「我們所今天下午剛領的一箱。照你這個用法,撐不到下周。」

  全街笑翻。

  沙縣老闆娘從鍋後面探出頭。

  「陳警官!你們所要是缺紙,我這兒有!」

  「我這兒有一摞點菜單!」

  「背面是空的!」

  「大姐你可拉倒吧!」

  「衙門用點菜單開回執,那成什麼了!」

  「那不成沙縣衙門了嗎!」

  整條街笑得東倒西歪,笑聲一路卷到街口。

  【笑不活了】

  【沙縣衙門】

  【今天這條街上沒有一個正常人】

  【笑著笑著我又想哭】

  可就在這一片笑聲里。

  那個一直站在人群邊上、抱著孩子的女人,忽然開口了。

  「……我認得他。」

  整條街的笑聲,「唰」地一下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個女人身上。

  她抱著孩子,站在燈底下,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然後抬起頭。

  「昨天下午來的那個人。」

  「我認得他。」

  林凌快步走了過去。

  「嫂子。」

  「您慢慢說。」

  那個女人的嘴唇在抖。

  「他不是昨天第一次來。」

  整條街,猛地一靜。

  「他上個月就來過。」

  「十一月。」

  「他那次也提了個果籃。」

  「他也說他是我們家那口子的工友。」

  「……」

  林凌的呼吸,停住了。

  「他上個月來,是找誰的。」

  那個女人抬起眼睛,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他找的是隔壁床。」

  「隔壁床那個孩子,也是白血病。」

  「比我們家這個大兩歲。」

  「……」

  「那孩子現在呢。」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抱著孩子,肩膀抖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六號,出院了。」

  「他媽簽的字。他媽也不認字。」

  沙縣老闆娘手裡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五金店老闆舉著那塊KT板,整條胳膊在抖。

  劉大媽拄著拐棍,慢慢地把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人群,肩膀一抽一抽的。

  馬路對面,那個二十六歲的短髮姑娘,把手機死死貼在胸口。

  她的鏡頭還對著捲簾門。

  可她的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十一月二十六】

  【又一個】

  【那個孩子呢】

  【別問了,我求求你們別問了】

  【我不想知道】

  【可我又必須知道】

  林凌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沒有問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嫂子。」

  「十一月二十六號,那孩子出院的時候,是誰來接的。」

  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一輛麵包車。」

  「白的。」

  「停在北門。」

  「……」

  整條街,猛地一炸。

  「北門!!」

  「他剛才說的就是北門啊!」

  「小林!你剛才跟陳警官說的就是北門!」

  「他猜對了!」

  「他半個小時以前就猜到了!」

  可林凌一點都沒有得意。

  他的臉,在這一刻白得嚇人。

  因為他猜到的只是路。

  他沒有猜到,這條路,上個月已經走過一遍了。

  「嫂子。」

  林凌的聲音有點抖。

  「那輛麵包車,車牌您還記得嗎。」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我沒看。」

  「我那天在窗戶邊上站著。」

  「我看見她媽抱著孩子上車。」

  「我看見那個提果籃的人,幫她把包放進後備箱。」

  「……」

  整條街,鴉雀無聲。

  「周醫生。」

  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站在燈底下,臉色也白得像紙。

  「十一月二十六號那個孩子。」

  「他的出院記錄,還在嗎。」

  那位老人的呼吸,猛地一頓。

  整條街,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在。」

  那位老人說。

  「病案室,永久保存。」

  「出院記錄上寫的什麼。」

  那位老人的嘴唇動了動。

  「……家屬要求自動出院。」

  「已告知風險。」

  「下面有簽名,有手印。」

  「……」

  整條街,那種怒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又是這一套!!!」

  「一模一樣!」

  「上個月一個,這個月一個!」

  「他們幹了多少回了?!」

  「這他媽是流水線啊!」

  「他們是照著章程辦的啊!」

  五金店老闆「咣咣咣」地砸著捲簾門,砸得整條街都在響。

  「我不幹了!」

  「我今晚就去安平路!」

  「我他媽跟他們拼了!」

  「老闆!」

  林凌猛地喊了一嗓子。

  整條街,一下子安靜了。

  林凌走過去,從他手裡,把那塊KT板接了過來。

  然後他把那塊牌子,重新立在了推車上。

  紅底白字,七個字。

  被訛過的,來這兒。

  免費,不收錢。

  「老闆。」

  林凌的聲音很輕。

  「您今天下午五點四十,給我送了這塊牌子。」

  「您跟我說,您老婆去年在火車南站被訛了八百。晚上七點之前,讓嫂子來一趟。」

  林凌抬起頭。

  「現在是七點二十六。」

  「嫂子還沒來。」

  那個五金店老闆,一個一米八的漢子,站在那兒,喉結滾了兩下。

  「……我沒敢叫她。」

  整條街,安靜了。

  「為什麼。」

  那個漢子低下頭。

  「她今天下午問我,那個小律師靠不靠譜。」

  「我說靠譜。」

  「她說,那要是沒告成呢。要是那些人找上門來呢。」

  他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

  「我們店,就在這條街上。」

  「搬不走。」

  「……」

  整條街,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人罵他。

  因為那兩百多個人,每一個都在心裡,問過自己同一句話。

  林凌站在那塊牌子前面,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抬起頭。

  「老闆。」

  「您做得對。」

  整條街,愣住了。

  「啊?」

  「不該叫嗎?」

  「小林你不是要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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