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直播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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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門通哪兒。」

  「通停車場。」

  「對。」

  林凌點了點頭。

  「正門對面是馬路,早高峰堵成一鍋粥。急診門六點五十交接班,人最多。一個要把兩個人不聲不響帶走的人,會走哪個門?」

  整條街的喧鬧,在老陳耳朵里一下子退乾淨了。

  「……北門。」

  「北門出去右轉,是一條單行道。」

  林凌把那張回執翻了過來。

  「那條路的名字,叫順義路。順義路走到底,是一個路口。路口右轉,二百四十米,是地鐵站的三號出口。」

  林凌抬起眼睛。

  「陳警官,今天上午我坐的那個樓梯,就在三號口下面。」

  「……」

  老陳整個人猛地一震。

  「你的意思是……」

  「今天上午十一點十五分,我從醫院出來,走的就是這條路。」

  林凌點點頭。

  「我在樓梯上坐了二十六分鐘。十一點二十五分,有人在站廳里指了我一下。各位,我今天下午一直在算一件事。那個灰夾克,是從哪兒跟上我的。」

  林凌頓了一下。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地鐵站等我的。是從那棟樓里,一路跟著我走出來的。」

  「……」

  「九月二十八,十月十九,十一月十七,十二月二號。」

  「韓記者那四段視頻,拍的都是腫瘤醫院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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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警官。」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不是四個點。那是同一條路。」

  老陳站在那兒,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他忽然轉過身,一把抓起對講機。

  可林凌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用這個。」

  老陳一愣。

  「為什麼。」

  「陳警官。今天中午十二點二十一分,地鐵分部報衙門說我擾亂秩序。中午十一點五十二分,有人往S法局發了一份格式標準得像同行的實名材料。下午三點一刻,有人打進恆信一個不在總機名單上的分機,念出了一個全所只有五個合伙人知道的內部編號。下午五點二十六分,有人往12319舉報我占道。」

  「陳警官,這四件事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從單位里出來的。不是從街上。」

  老陳舉著對講機的那隻手,慢慢地放了下來。

  那張幹了二十年的臉,從耳根一直白到了脖子。

  「林凌。你說的這個話,很重。」

  「我知道。」

  林凌點了點頭。

  「所以我沒有對著那兩百多個人說。也沒有對著那四十八萬人說。只對您一個人說。」

  「……」

  台階上,安靜了很久。

  久到那邊的人群已經開始有人喊:「陳警官!你們倆嘀咕啥呢!」

  「小林!你還沒吃飯呢!」

  「面又坨了!」

  沙縣老闆娘的嗓門穿透了整條街。

  林凌回過頭,沖那邊揮了揮手。

  「來了!」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說了最後一句。

  「陳警官。明天早上六點整。順義路。我在那兒。」

  老陳盯著他。

  「你一個人?」

  林凌笑了一下。

  「不。我帶三個人。」

  「哪三個。」

  「一個記者,一個主播,一個瓦工。」

  老陳的眉毛猛地一跳。

  「吳德平?他家兒子還在病床上,你帶他去幹什麼!」

  「陳警官。」

  林凌抬起眼睛。

  「明天早上七點,從北門出來的那對母子,誰都不認識。可要是那個提果籃的男人再出現一次。全下海市,只有一個人見過他。」

  「……」

  老陳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媳婦。」

  林凌很輕地說了一句。

  「今天下午五點零五分,那個男人站在三十二床邊上,跟她說了七八句話,看了他一張臉。」

  「……」

  台階上,老陳把警帽往下壓了壓。

  「林凌。我幹了二十年。我今天頭一回,被一個二十二歲的實習生排班。」

  林凌咧嘴一笑。

  「陳警官,我這不是排班。這是請求。《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一條。」

  「行了行了,你他媽別背了。」

  老陳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拍得林凌一個趔趄。

  「你今天已經背了一整天了。我耳朵里全是條條。」

  整條街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

  「陳警官打人了!」

  「打得好!他今天一天背了多少條了!」

  「我數了,二十三條!」

  「大姐你數這個幹嘛!」

  「我閒的!」

  全街笑翻。

  【笑死我了,彈幕有人在數規條】

  【二十三條,一天,這人腦子是U盤嗎】

  【陳警官那一巴掌太親切了】

  【今天這條街上的人,我一個都捨不得】

  林凌揉著後腦勺走回那輛手推車前,端起那盒早就坨成一坨的沙縣拌麵。

  他扒了一大口。

  麵團成了一坨,滷蛋硬得像塊石頭。

  可他忽然覺得,這是他這兩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街口拐進來一個人。

  那個人走得很慢。

  整條街的笑聲,是一點一點低下去的。因為那個人的樣子,實在太不對了。

  一件很舊的呢子大衣,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左手拎著一個帆布包。

  右手,扶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走路的時候整個人都往一邊歪。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睡著了。

  光著頭。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韓冬手裡的相機「咣」地砸在腿上。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一屁股坐回了小板凳。

  林凌手裡那盒面,掉在了推車的板子上。

  那個老人扶著女人,一步一步走到那塊紅底白字的KT板前面,停住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上面的七個字。

  被訛過的,來這兒。

  免費,不收錢。

  他轉過頭,看向林凌。

  「你就是那個小律師?」

  林凌張了張嘴。

  那位老人把帆布包往懷裡緊了緊。

  「我姓周。我在腫瘤醫院血液科,幹了三十一年。」

  整條街,炸了。

  然後一起「嗡」地一下湧上來。

  「三十一年?!」

  「他是發簡訊那個!」

  「他是那個醫生!」

  「他把人帶出來了!」

  「那孩子!那是藍帽子那個孩子!」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整個失控。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他把人帶出來了】

  【那個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

  【我哭了,我他媽真的哭了】

  人數「唰」地一下,從四十八萬六,衝過了五十萬。

  林凌他猛地轉過身,沖整條街抬起了手。

  「所有人!把手機關掉!」

  整條街,一下子僵住了。

  「啊?」

  「關……關掉?」

  「為什麼啊!」

  「主播!」

  林凌沖馬路對面吼了一嗓子。

  「把鏡頭轉過去!對著牆!」

  「現在!」

  那個二十六歲的短髮姑娘愣了一下,隨即「唰」地把手機轉了過去,鏡頭死死懟著五金店的捲簾門。

  「韓記者,收相機。」

  韓冬手忙腳亂地把鏡頭蓋扣上,抱在懷裡。

  整條街,兩百多部手機,一部一部地黑了下去。

  【怎麼全黑了】

  【關了關了都關了】

  【我懂了,那孩子的臉不能上鏡】

  【那女的也不能】

  【上鏡就完了,全網都能認出她在哪家醫院】

  【我關直播了,我等林哥再開】

  林凌回過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位老人面前。

  然後他彎下腰,把自己那件舊外套脫了下來,抖開,罩在了那個女人懷裡的孩子身上。

  「周醫生。」

  林凌的聲音很低。

  「不能在這兒站著。對面就是衙門。先進去。」

  「不進去。」

  那位老人搖了搖頭。

  「我就在這兒說。說完我就回去。我明天早上七點,還得在病區。」

  整條街,安靜得能聽見風。

  林凌盯著他。

  「周醫生,您現在回去,他們會知道是您。」

  「他們本來就會知道。」

  那位老人笑了一下。

  「小伙子。那棟樓里,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只有我一個人查過這個孩子的病歷。我查了三遍。系統里都有。」

  「……」

  「我今天早上七點交班的時候,看見那張自動出院的申請單,壓在護士站的檯面上。」

  「上面有她的名字,有一個手印。」

  「治療意見那一欄,是空的。」

  「……」

  那位老人的聲音,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我幹了三十一年。我一天要跟人說十幾遍『先住著,再看看』。這輩子,最怕看見空著的那一欄。因為那一欄一空,這個孩子的名字,第二天就從我們那本住院登記里消失了。」

  沙縣老闆娘蹲在地上,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

  那個抱著孩子的大姐,把自己的孩子死死摟在懷裡。

  「今天早上九點四十。」

  那位老人抬起頭,看著林凌。

  「你坐在我隔壁那間診室。」

  「……」

  林凌整個人愣住了。

  「九點五十六,你出來。走到走廊盡頭,靠著窗戶站了一會兒。手裡拎著一個片子袋。你沒有哭,也沒有打電話。就那麼站著。」

  那位老人頓了一下。

  「我在那棟樓里幹了三十一年。見過太多拿到那種結果的人。哭的,鬧的,蹲下去起不來的,當場給我跪下的。像你這樣站著不動的,我一年見不到兩個。」

  「……」

  「中午十一點半,我在食堂。」

  「食堂那個電視,天天放新聞。」

  「今天中午,有個小姑娘的手機架在窗口那兒,一堆人圍著看。」

  那位老人笑了一下。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今天早上剛在走廊上看見過那件衣服。」

  林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舊毛衣。

  外套已經罩在孩子身上了。

  「周醫生。」

  林凌的嗓子有點啞。

  「那您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因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那位老人很坦白。

  「我看了一下午。看到你說,你要三百多個站的公告欄。你一分錢不收。我看到你把一張桌子擺在衙門對面,坐了一個小時,一個人都沒有。那一個小時,我在辦公室里,一直看著。」

  那位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小伙子。我看了三十一年的人。坐得住一個小時的,不多啊。」

  「……」

  林凌的眼眶,一下子就燙了。

  「下午五點,我看見那個瓦工坐下來。他一說十一月十七,我心裡就涼了。因為我認得他。」

  整條街,猛地一靜。

  韓冬「啊」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您認得吳大哥?」

  「我不認得他。」

  那位老人搖了搖頭。

  「我認得他兒子。」

  「那孩子第一期化療,就在我們那一層。」

  「十一月十七號,他爸拖了兩天才交上錢。」

  「那兩天,孩子躺在走廊上等床。」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那種怒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操他媽的!!!」

  「他們訛的是同一層樓的孩子!」

  「一個十一月,一個十二月!」

  「他們專門蹲那一層啊!」

  「那一層的孩子,哪個不是命懸一線!」

  五金店老闆一拳砸在捲簾門上,砸出一個坑。

  林凌卻在這一刻,猛地抬起了頭。

  「周醫生。」

  「今天早上,那張自動出院的申請單,是誰送到護士站的。」

  整條街,安靜了。

  那位老人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我今天晚上要跟你說的話。」

  他把左手那個帆布包,往身前提了提。

  「昨天下午四點半,有一個人來病區探視。」

  「他不是家屬。說他是這孩子他爸的工友。提著一個果籃。」

  「……」

  韓冬的聲音在發抖。

  「果……果籃?」

  林凌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周醫生。那個人,是不是四十來歲,穿夾克。」

  那位老人抬起眼睛。

  「你也見過?」

  「沒有。」

  林凌一字一句。

  「今天下午五點零五分,他去了另一棟樓。三十二床。摸了那孩子的頭。他把三千塊塞在枕頭底下。他說,那是林律師托他帶的。」

  「……」

  那位老人站在那兒,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忽然抬起手,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臉。

  他揉得很重。

  整條街的人都看見了,那雙手在抖。

  「同一個人。昨天下午在我們那一層,今天下午在另一棟樓。他一天走兩家醫院。」

  整條街,倒抽了一口涼氣。

  林凌卻在這一刻,腦子裡「嗡」地一響。

  那根從下午繃到現在的弦,忽然接上了另一頭。

  昨天下午四點半,腫瘤醫院血液科。

  今天下午五點零五分,另一棟樓三十二床。

  這兩件事中間,隔著二十四個小時零三十五分鐘。

  可就在這中間。

  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地鐵站廳里,有一個穿灰夾克的人,指了他一下。

  今天下午四點五十,安平路,一個二十歲的孩子從二樓窗戶下去了。

  林凌抬起頭。

  「周醫生。昨天下午,那個人進病區的時候,是刷卡的,還是登記的。」

  「登記的。」

  那位老人說得很快。

  「我們那一層,探視要登記。姓名,關係,聯繫方式。」

  林凌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登了什麼。」

  那位老人把那個帆布包的拉鏈,慢慢地拉開了。

  他從裡面拿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複印件。

  邊緣印著一整排表格。

  他把那張紙遞了過來。

  「小伙子。」

  「我今天晚上過來,就是為了這一張。我幹了三十一年,這是我第一次幹這種事。這個月退休。我不怕。」

  林凌接過那張紙。

  整條街的兩百多個人,齊刷刷地往前擠了半步。

  林凌低下頭。

  路燈的光落在那張複印件上。

  姓名那一欄。

  關係那一欄。

  聯繫方式那一欄。

  然後,林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韓冬湊過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音。


  「上面……上面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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