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風起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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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祁瀚雅以為以後就這樣了,無非就是每天上工、站樁。但今天早上他去練功場的時候,江澄露已經到了,站在隊伍前排,見他來了,招了招手:「今天你跟大家一塊兒。」

  祁瀚雅愣了一下:「我可以參加集訓了?真的假的?」

  「老大說的。你站樁練了這麼長時間,可以上拳腳了。」江澄露已經轉回身去,隨口補了一句,「別想太多,你能跟到哪算哪。」

  祁瀚雅走到隊伍末尾站定。場上有十幾個人,站成幾排,有人認識他,有人不認識,但沒人多看他。他剛站定,前面的人已經開始動了。抬臂、轉腰、出拳、收步,動作不快,但整齊,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跟著做,第一下就慢了,別人收拳了他才出,別人轉身了他還在找方向。他聽見有人嗤笑了一聲,很輕,沒回頭,但他聽見了。

  他沒有停,繼續跟。第二遍的時候他提前把視線放到了前面的人的背上,試圖看見他發力前的徵兆,原來肩膀動之前腰先轉,腰轉之前腳先踩實。他看見了,但他自己的身體還沒有同步跟上。到第五六遍的時候,他在某些環節已經能跟上節奏了,有些還差一點,但整個流程走完的時候,他沒有落下太多。晨練散場的時候,江澄露走過來跟他並排走:「開頭沒跟上吧。」

  「開頭沒跟上。」祁瀚雅說。

  「開頭沒跟上正常,」江澄露說,「跟到結束就行。」

  之後的幾天,祁瀚雅每天都會站到那個隊伍的末尾。動作還是慢,但不再亂了。他知道第一步怎麼抬,下一步該往哪轉,出拳的時候腰要跟上去。他是少數幾個跟到最後一個收式的人,也是少數幾個在收式之後還站在原地想自己哪一步做錯了的人。沒有人教他這些,他只是每天跟著做,做完了自己站一會兒,然後就走了。江澄露偶爾會在他旁邊多站一會兒,但什麼也沒說。

  日子就那樣過去了,等到他能跟上前面那個人的節奏不再斷續的時候,他已經在溟朦宗待上三個月了。那天早上江澄露在飯堂找到他,說:「老大讓你下午去正堂一趟,有事跟你說。」祁瀚雅抬起頭:「什麼事?」江澄露想了一下,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祁瀚雅換了件乾淨衣裳,往正堂走去。他敲門進去的時候,南宮霞綺坐在桌後,手裡捏著一張紙,抬頭看了他一眼:「來了。坐。」祁瀚雅坐下。南宮霞綺把那張紙放到他面前:「宗門今年的考核要到了,你已經在雜役里待了三個月。我讓人看過你練功,沒啥問題,進步還挺快。你要參加嗎?通過了你就可以正式入門。」

  祁瀚雅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寫著「溟朦宗弟子考核報名」幾個字。他看了片刻,抬頭說:「去。」然後拿起筆簽了名。

  「考核分兩輪,」南宮霞綺說,「第一輪是基礎的拳腳樁功,你練了三個月,該學的都學到了。第二輪是實戰對練,抽籤分組,贏的可以成為溟濛宗正式成員,輸的就等明年吧,你自己看著辦。」

  祁瀚雅放下筆,把紙推回去:「我明白了。」

  「考核定在七月初七。」南宮霞綺把報名表收進桌上的匣子裡,裡面已經躺了厚厚一疊,都是雜役們交上來的,「名單會在考核前三天貼出來公示,你去看看自己在哪組就行。」

  祁瀚雅點了點頭,站起來:「好。」

  他出了正堂,順著迴廊往回走。路過飯堂的時候,裡面零星坐了幾個人,有的在喝粥,有的在低頭翻東西。他沒有停下來。那疊報名表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厚厚一沓,說明這次參加的人不少。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比他強,但他知道自己只練了三個月,也就是站的住樁,有一點點拳腳,怎麼和其他人比,是一個大問題。

  他沒有再想這件事。回到偏屋把門關上,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復盤是他在官場這麼多年留下的習慣。然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三天後,名單貼在了練功場邊上的告示板上。祁瀚雅去看的時候,板前圍了許多人,他站在後面瞥了一眼,看見自己的名字,組別標的是「丙組」,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就走了,他還要練習,繼續練習,不停的練習。

  到了考核前的晚上,祁瀚雅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一直盤算著怎麼才能通過考核。聽見隔壁有人走動的聲音,他以前沒注意到隔壁住著人。

  「既然睡不著,不如再練練。」他這樣想著。於是祁瀚雅起身上燈,抱著臨陣磨槍的心境開始站樁。他一邊站樁一邊思考,想到:「……我的拳法沒有經過專人指點,只是跟著做動作,怎麼才能通過考核?」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了很久。

  看著微光透過窗戶紙,心裡想著泛紅的朝霞,還有每天都在打的套路,長拳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他的腦海中分解,組合。他試著再打一次,每一個動作都讓他感受到血液的流動。「原來是這樣!」他這樣想著,沒注意到雞已經叫了。

  七月初七當天風很大,練功場上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就有人到了。祁瀚雅走到場邊站定,周圍有二三十個人,有的在活動手腳,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站著不動,像在等什麼。他注意到旁邊有個人很安靜,一直低著頭,帽子遮住了那人的臉,看不清五官。

  場邊的風停了片刻,遠處有人在喊什麼,聲音傳過來的時候被隔了一層,聽不真切。不知怎麼,祁瀚雅忽然想起自己剛到縣衙的日子,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大門口裡,不知該怎麼辦,也沒人告訴他怎麼辦。

  看著那人,祁瀚雅不由得想起自己,被貶之後的幾個月就是這樣的孤獨,沒人跟他說,也沒人聽他講,沒人理解他。在這裡,他可以和江大哥暢聊,可以在練功場打發時間,至少比在縣衙守著那盞燈強得多。

  祁瀚雅收回目光,環視整個練功場,周圍站滿了人,但那種孤獨的感覺好像一直環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過了一會兒,有人喊集合了。所有人都往場中走去,祁瀚雅也邁步走了進去。

  進場按組站定後,祁瀚雅聽見人群里有一個人說話聲音特別大,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講什麼,聲音不大,但是穿透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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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練了多久啊?我六個月前上山,你們呢?兩年了還沒過?」他笑而不語,像是在等別人接話。旁邊有人沒接,有人尷尬的笑了一聲。祁瀚雅抬頭看了看他,沒見過這個人,是誰啊?

  當考官點到乙組的時候,那個人排在前面,他走過去的時候步子很大,像是故意要讓別人看到他在走。乙組上場之後打了幾個套路,那人動作流暢、有力、節奏精準,不是花架子,看起來確實有點東西。

  祁瀚雅在下面看著,心裡估了一下,覺得自己恐怕打不過這傢伙。儘管自己在考核前這段時間非常努力的練習,但是三個月的時間擺在這,總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

  那人還在吹牛逼:「等會比試的時候大夥賞個臉,讓讓我這個新人。」有的人看不下去了,皺著眉呵斥道:「黎祥賀!你別太放肆了!」他頓時不樂意了:「什麼意思啊你?天賦不如別人就大大方方承認,哪有你這樣胡攪蠻纏的?」他吹鬍子瞪眼的樣子,讓祁瀚雅皺了皺眉。

  點到丙組時,祁瀚雅上前列隊進場。站在台上面對眾人,風掃過他的臉,讓他有些恍惚,也許是沒睡好,也許是有些緊張,他自己也說不好。

  考官一聲令下,丙組進場。考官按名單念順序,祁瀚雅排在偏後。他站在場邊等,看前面幾個人考完。有人站得穩,有人節奏亂,有人打到一半自己慌了。他心裡評估,但不多說。考官面無表情,不評價,不打斷,只是在本子上寫什麼,沒人知道寫的是什麼。

  丙組其他考生見了這副場景,頓時都嚴肅起來。輪到祁瀚雅那列人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天,只見遠處天空中烏雲翻卷,場旁的樹如波濤翻湧。風越來越大了!祁瀚雅一咬牙,迎著風踏向指定地點站定。

  「開始!」隨著一聲令下,所有人都開始展示訓練成果。風掀起大夥的衣擺,吹得人睜不開眼。祁瀚雅見狀,心下一橫,順勢把眼一閉,試圖找到夜裡打拳的感覺。想像著血液在全身上下流淌,衝過四肢,回到心臟。漸漸的,祁瀚雅進入這種忘我的狀態,將每個人都會的死板套路賦予生命,讓每一招一式都活了過來。

  「轟!」當大夥打完最後一拳,準備收勢的時候,一聲雷鳴震下,隨後雨如傾盆,所有人都被淋了個措手不及。隨後祁瀚雅睜開眼,跟著其他人跑到長廊避雨,他自己也說不好是否合格,打的怎麼樣。只不過他沒注意到自己似乎不像其他人一樣喘著粗氣,也沒注意到那個戴帽子的神秘人一直關注著他。「呵,有趣的傢伙。」那人微微一笑,也跟著人群跑去避雨了。

  夏天的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漸漸的雨停了。考官走出長廊,看了看地上的積水,又抬頭看了看天,決定先解散,明天再繼續。「今天就先這樣吧,誰英雄,誰好漢,明天比比看。」

  祁瀚雅早早就拖著濕透的衣服回到偏屋,換了身乾衣裳坐下,開始復盤今天自己打的那套拳。正想得入神,突然聽見敲門聲。「這個點誰來了,江大哥?南宮霞女士?」正尋思呢,手剛要碰到門把手,門卻被打開了。祁瀚雅一愣,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似的傢伙,一頭白色長髮披散著,濕淋淋的。這傢伙的眼睛一隻黃一隻藍。更恐怖的是,她的頭上生著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她抬頭盯著祁瀚雅看,面帶微笑,明明是毫無威脅的樣子,卻盯得他發毛。

  「……呃啊……有……有妖人!」祁瀚雅嚇得大叫起來,「噓,幹什麼,大驚小怪的。你回來這麼早,現在那有人,叫給誰聽啊?」說著,那妖人卻徑直走向屋裡,毫不見外的坐在床上。「嘖嘖,你這屋怎麼連把椅子都沒有。」祁瀚雅還愣在原地不敢動彈,在中原長大的人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幾乎就要嚇哭了。

  「你……你是誰?」祁瀚雅驚恐的問到。「嗯,好問題。」那妖人想了想,說道:「不過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等考核結束再說。」說著,她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著祁瀚雅,笑道:「我看你展示的時候遊刃有餘的,是不是有點功底啊?」

  「……沒有。」

  「那你一定有什麼秘密,祁縣令。」

  聽到「祁縣令」這三個字時,祁瀚雅全身寒毛瞬間炸起。怎麼回事?除了南宮女士和江大哥不應該還有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從來沒告訴過其他人真名,況且還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祁瀚雅只知道似乎這個妖人並不是隨意找過來的。有點要完蛋,眼前的妖人不知是敵是友,不知是什麼身份,也不知帶著什麼目的,總之就是一個很可疑的傢伙。

  「有趣的傢伙,明天有好玩的啦。」她笑笑,起身向門口走去,頭髮曳在地上留下水痕。

  走到門口,她回頭對祁瀚雅輕聲說道:「祁大人,咱們明天見。」那對異瞳盯得祁瀚雅大氣都不敢出,那種黃瞳溫柔藍睛冷不像是人類能做到的。那傢伙明明只是個小女孩模樣的人,卻能將祁瀚雅震懾住。

  這傢伙是誰?朝廷派來的?夏家派來的?還是什麼東西,總之很有可能是來監視自己的。這鬼地方,看了真有點說法吧,祁瀚雅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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