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溟濛宗
祁瀚雅站在山門外，抬頭看了一眼門匾。漆色舊了，筆畫深，寫著「溟濛宗」三個大字，積滿了灰。他抓起門上的銅環叩了三下，那邊沒有動靜，門卻自己開了。他跨進門檻，院子裡空蕩蕩的，沒人出來。他正要開口喊人，旁邊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半個身子。一個年輕弟子，灰布短打，手裡攥著一把掃帚，上下掃了他一眼，沒從門檻里出來：「你是？」
祁瀚雅站住，把在路上想過幾遍的那句話說出口：「我叫祁瀚雅，是來貴宗求道的。」
那人站了出來，把掃帚往門框上一靠，笑了：「求道？你當這兒是什麼洞天福地？什麼人都能來？」他瞥了一眼祁瀚雅的袖口，又指了指他的鞋，泥已經幹了，結了一層灰褐色的殼，「你是逃難來的吧？這年頭往山上跑的人多了。」
祁瀚雅沒動，也沒接話。他站在院子裡，見那人轉頭要走，又說了一遍：「我叫祁瀚雅。」
那人已經一隻腳踏進屋了，聽見他重複了一遍名字，停了一下，轉頭又看了他一眼：「等會哥們，你叫啥？」
「祁瀚雅。」
「……原來是本縣的縣令來了，稍等。」祁瀚雅點了一下頭。那人看了他片刻，把掃帚往牆根一擱，轉身快步往正堂走了。
祁瀚雅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正堂的門從裡面推開，出來的是個年輕女子，穿得比剛才那人講究一些，身姿端正，步子不快不慢的。那人跟在她身後，已經換了副臉色。她走到祁瀚雅面前，站定了，沒有立刻開口。她那淺灰色的瞳孔瞥了他一眼，但不是那人在門口掃的那一眼，是另一種看法，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你就是祁瀚雅？」
「是。」
「也就是說前幾天夏家被抄的時候你在現場咯？」
「……我在。」
她聽完，沒有追問細節。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門口：「先進來吧。你的事，回頭再說。」祁瀚雅跨過門檻的時候，她從他身側走過，說了一句：「我叫南宮霞綺。有事直接找我，不用等通報。」
她把祁瀚雅安排到一間偏屋，乾淨也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一面窗，窗外能看到後山的樹影。「你先住這兒。」她站在門口說。祁瀚雅想問有沒有藥來治自己的膝蓋，但是那個女的直接看穿了他的想法，「藥師這兩天有點事，今天晚上我找人給你看一眼」。然後她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那個弟子，沒再說別的，轉身走了。
祁瀚雅坐在床板上，把包袱放下，腳終於落了地。他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情況——被人趕下山、被人問罪、被人再押送回縣衙。但沒有想過會這樣，進了門，給了房間，說了句「有事直接找我」。他還沒想明白這是信任還是監視。但他沒有問。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那個弟子在院子裡等了片刻，見他安頓好了，探頭進來笑到：「兄弟，在縣衙你是個官，在這就是我江澄露的哥們，走，我帶你認認路。」
祁瀚雅站起來跟在他身後。穿過迴廊，路過一處空地時看見有人在練拳，動作不快不慢，但落葉被帶起了一小片。那弟子沒停步，邊走邊說：「那是練功場。」又走了幾步，「那邊是飯堂，門口有鍾，鐘響了就是吃飯。」
「地方不大，自己轉轉吧。」那弟子說完轉身走了。
祁瀚雅哪也沒去，回到屋子，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放下，終於鬆了口氣。膝蓋上的傷還疼，但他暫時不想動了。他躺到木板床上，盯著屋頂的橫樑，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進門、報名字、等了一會兒、南宮霞綺出來、給了房間、說晚上找人看傷，比他預想的好太多，太順利了。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有人敲了兩下門框，是白天那個弟子，端著一碗粥放在桌上：「先吃點東西，等會兒有人來看你的傷。」
祁瀚雅坐起來喝粥。粥是稀的，裡面有幾片菜葉，但熱騰騰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他喝完粥沒多久，一個年紀大些的人走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膝蓋，沒多說話，蹲下來解開布條看了看，又按了按旁邊的皮肉。「骨頭應該沒事，再養幾天就能走，我是獸醫，也不是很懂這些東西。」說著換了一塊乾淨布條重新纏上，「這幾天別使力，走路慢點。」
那人走了之後，祁瀚雅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膝蓋上新換的布條，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幾天前他還在山溝里等死，現在他有地方住、有粥喝、有人給他看傷。但他也知道，這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南宮霞綺說了，「你的事，回頭再說」。這句話一直在祁瀚雅腦子裡轉。沒說「等傷養好你就可以留下」，也沒說「你什麼時候走」，只說「回頭再說」。也就是說，他去留未定。他還能在這裡住幾天，取決於「回頭」什麼時候到。
第二天祁瀚雅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膝蓋上的傷已經不疼了，走路也利索了些。他看見昨天那個弟子從旁邊經過，喊住他：「兄弟，你們這……求道的人，平時都做些什麼？」
那弟子站住，想了想：「早上練功，上午做事，下午也練功，晚上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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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功……練什麼？」
「練拳、練劍、練氣，看個人。」那弟子看了他一眼，「你也想練？」
祁瀚雅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院子另一頭空地上正練拳的人，動作不快，但每一拳都紮實，落地有聲。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試試。」
那弟子笑了笑：「那你得找老大說，她管這個。但是我提醒一下，我江澄露來這裡一年多了還沒通過入門考核，只能算一個雜役。」
「你們老大是誰啊？」
「南宮女士。」
祁瀚雅站起來讓那人帶路往正堂走去。他走到門口，停了片刻，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他推門進去，南宮霞綺正坐在桌前看什麼，見他進來抬了一下頭：「傷好了？」
「好多了。」祁瀚雅站在她面前，沒有坐下，「我想問件事。」
「你說。」
「我可以在這裡學東西嗎？」
南宮霞綺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裡那捲東西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何意味，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你不躲著，跑到山上來說你要學東西？」
「我知道。」
「那你跟我說說，你憑什麼覺得自己還能留下來學東西？」
祁瀚雅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回答「我會努力」這種話，也沒有解釋自己有多慘。他想了想，說：「我沒有什麼憑據。但如果你不讓就算了，我還能說什麼呢。大不了養好了記著你們的恩情，下山之後不是被抓就是餓死，但是我還不想死。」他頓了頓，「所以我得學點東西，至少能活下去。」
南宮霞綺聽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看了他片刻，又重新拿起了桌上那捲東西，「明天早上，練功場。」
祁瀚雅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聽到這話一愣，笑道：「多謝。」
第二天早上，江澄露在門口喊他：「兄弟，今天不用去練功場了，老大給你排活了，後山溪溝，每年清淤一次，今年歸你咯。弄不乾淨汛期發水能淹半個宗門，你自己掂量。」說著遞過來一把鐵鍬和一雙草鞋，「工具給你備好了，幹完才能練功。」
祁瀚雅接過鐵鍬掂了掂，笑著說：「沒問題！」換了衣裳往後山走。
溪溝不寬，但淤泥堵了大半，水漫出來在旁邊的草地里浸了一片。他脫下鞋，挽起褲腿踩進水裡，鐵鍬往泥里一插，第一下沒鏟動。他愣了一下，又用力踩了一下鍬沿，才撬起一塊。溪水涼得刺骨，幹了沒多久腳就麻了。他干一會兒歇一會兒，坐在石頭上搓搓失去知覺的腿，自言自語：「這活比起草文書累多了。」歇夠了又下去繼續。
飯堂鐘響了，他直起腰，把鐵鍬靠在岸邊的樹上，洗了腳往回走。江澄露在飯堂給他留了粥和饅頭：「上午幹得咋樣？」「還行，就是水太涼，腳麻得沒知覺了。」「那你還得麻幾天，」江澄露坐下來，「哦對了，老大讓我告訴你，明天早上要去練功場。新人不用跟大部隊走，先學基礎動作，有人帶你。」
祁瀚雅愣了一下：「有人帶我？誰？」
「我。」江澄露喝了口粥，「上面特批讓我指導你，所以這段時間我不用去參加晨練。」說到這，江澄露嘿嘿一笑，接著說：「你別看我考核沒過，基礎動作我還是會的。明天你幹完活過來找我。」
下午祁瀚雅把弄髒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裡，靠在門框上打了個盹。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遠處的練功場上有人在練拳，他遠遠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動作跟上午鐵鍬鏟泥的感覺有點相似，都是以腰為軸發力，不是胳膊硬掄。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這麼覺得，但記住了這個念頭。
晚上，累了一天的祁瀚雅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不停的思考為什麼南宮女士對自己一個新人這麼上心，只是因為他是一個犯了法的本縣縣令嗎？他自己也拿不準，只是下意識覺得她這麼做一定有原因。
第二天他先去後山清淤，幹了一會，溪水已經清通了一段。回來換了鞋，到練功場找到江澄露。江澄露示意他找個地方，自己站到他對面：「你先學站樁。腳分開，要比肩稍寬，膝蓋微屈，手抬到胸前。」祁瀚雅照做。江澄露繞著他走了一圈，在他腰上拍了一下：「這裡鬆了，收緊。」祁瀚雅收了一下。「再收。」他又收了一下。「行了，先這樣站。能站一炷香算你過關。」江澄露說完走到一邊，自顧自曬起太陽。
祁瀚雅站在那裡，腿開始抖的時候心裡數數。數到一百的時候汗從額頭流下來了，他沒有擦，繼續數。數到二百的時候膝蓋快要撐不住了，他咬了一下牙，把重心往下沉了一點點。他沒有停，繼續站。太陽從樹梢移到了屋頂，晨光從他左臉爬到頭頂，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始終沒有彎腰，沒有蹲下，沒有懈怠。
江澄露不知什麼時候從旁邊走回來，在他面前站了一下：「行了，今天到這。明天繼續。」祁瀚雅慢慢直起身，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軟。他緩了一會兒才邁出第一步，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地上兩排腳印，前面的淺，後面的深，深的地方邊緣濕了一圈。
之後的幾天祁瀚雅照舊先去了後山。溪溝比昨天通暢了一些，水流聲也大了些，他沿著溝往下游清，把剩餘幾處堵住的地方一一鏟開。淤泥比昨天少了，但有些地方還是得用鍬沿磕開碎石才能通。他幹了許久，覺得差不多了，把鐵鍬靠在溪邊的樹上，回來換了鞋，去練功場。
江澄露已經在等了。他沒有多話，還是那套站樁，要求還是穩住，別動。祁瀚雅再去站的時候，腿比昨天穩了一些，至少有半柱香的時間沒怎麼晃。汗是照樣出，但不像昨天那樣順著下巴滴到地上，只是後背濕了一片，貼著衣裳。江澄露在他旁邊轉了一圈，沒說什麼，走開了。
站完樁，祁瀚雅覺得今天腿沒有昨天那麼軟，還能走。
這樣清淤伴練功的日子很快結束了。清淤工程的最後一天，祁瀚雅早早完成了工作。距離練功還有段時間，他去飯堂後面從來沒去過的地方逛逛，深處有一間房。
祁瀚雅想也沒想就走過去，卻聽到屋裡似乎有人在說話。
「……我告訴過你別管他了！」
停了一下，一個相同音色的聲音，換了一種語氣：「你瞧你說的什麼話，那你去找他？」
「不是，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憑什麼要我去啊？」
那個人越說越激動，兩個聲音一大一小吵起來了。
「……那還說啥了，走吧。」
「……欸？等會，等會的，等會……」
話音未落，門已經推開了，走出來一個身穿藏青色長袍，面色蒼白，黑眼圈很重的人，正說著話，他的手也正在比劃著名什麼。
祁瀚雅本想裝作路過趕緊走，結果正好走到門口撞上開門的那人，整個人頓時僵住，冷汗都下來了。那人看了祁瀚雅一眼，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然後像是被嚇了一跳，立刻退回屋裡，砰的一聲把門合上了。
祁瀚雅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站在門外，根本不敢動。他聽見門內腳步急促地走遠了，像是退到了裡屋，再沒有聲音出現。
祁瀚雅大腦一片空白，機械地離開小屋，走出去幾步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他不知道自己看見的到底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還是別的什麼，但是他已經決定了，明天一定繞路走。
祁瀚雅站住，把在路上想過幾遍的那句話說出口：「我叫祁瀚雅，是來貴宗求道的。」
那人站了出來，把掃帚往門框上一靠，笑了：「求道？你當這兒是什麼洞天福地？什麼人都能來？」他瞥了一眼祁瀚雅的袖口，又指了指他的鞋，泥已經幹了，結了一層灰褐色的殼，「你是逃難來的吧？這年頭往山上跑的人多了。」
祁瀚雅沒動，也沒接話。他站在院子裡，見那人轉頭要走，又說了一遍：「我叫祁瀚雅。」
那人已經一隻腳踏進屋了，聽見他重複了一遍名字，停了一下，轉頭又看了他一眼：「等會哥們，你叫啥？」
「祁瀚雅。」
「……原來是本縣的縣令來了，稍等。」祁瀚雅點了一下頭。那人看了他片刻，把掃帚往牆根一擱，轉身快步往正堂走了。
祁瀚雅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正堂的門從裡面推開，出來的是個年輕女子，穿得比剛才那人講究一些，身姿端正，步子不快不慢的。那人跟在她身後，已經換了副臉色。她走到祁瀚雅面前，站定了，沒有立刻開口。她那淺灰色的瞳孔瞥了他一眼，但不是那人在門口掃的那一眼，是另一種看法，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你就是祁瀚雅？」
「是。」
「也就是說前幾天夏家被抄的時候你在現場咯？」
「……我在。」
她聽完，沒有追問細節。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門口：「先進來吧。你的事，回頭再說。」祁瀚雅跨過門檻的時候，她從他身側走過，說了一句：「我叫南宮霞綺。有事直接找我，不用等通報。」
她把祁瀚雅安排到一間偏屋，乾淨也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一面窗，窗外能看到後山的樹影。「你先住這兒。」她站在門口說。祁瀚雅想問有沒有藥來治自己的膝蓋，但是那個女的直接看穿了他的想法，「藥師這兩天有點事，今天晚上我找人給你看一眼」。然後她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那個弟子，沒再說別的，轉身走了。
祁瀚雅坐在床板上，把包袱放下，腳終於落了地。他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情況——被人趕下山、被人問罪、被人再押送回縣衙。但沒有想過會這樣，進了門，給了房間，說了句「有事直接找我」。他還沒想明白這是信任還是監視。但他沒有問。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那個弟子在院子裡等了片刻，見他安頓好了，探頭進來笑到：「兄弟，在縣衙你是個官，在這就是我江澄露的哥們，走，我帶你認認路。」
祁瀚雅站起來跟在他身後。穿過迴廊，路過一處空地時看見有人在練拳，動作不快不慢，但落葉被帶起了一小片。那弟子沒停步，邊走邊說：「那是練功場。」又走了幾步，「那邊是飯堂，門口有鍾，鐘響了就是吃飯。」
「地方不大，自己轉轉吧。」那弟子說完轉身走了。
祁瀚雅哪也沒去，回到屋子，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放下，終於鬆了口氣。膝蓋上的傷還疼，但他暫時不想動了。他躺到木板床上，盯著屋頂的橫樑，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進門、報名字、等了一會兒、南宮霞綺出來、給了房間、說晚上找人看傷，比他預想的好太多，太順利了。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有人敲了兩下門框，是白天那個弟子，端著一碗粥放在桌上：「先吃點東西，等會兒有人來看你的傷。」
祁瀚雅坐起來喝粥。粥是稀的，裡面有幾片菜葉，但熱騰騰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他喝完粥沒多久，一個年紀大些的人走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膝蓋，沒多說話，蹲下來解開布條看了看，又按了按旁邊的皮肉。「骨頭應該沒事，再養幾天就能走，我是獸醫，也不是很懂這些東西。」說著換了一塊乾淨布條重新纏上，「這幾天別使力，走路慢點。」
那人走了之後，祁瀚雅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膝蓋上新換的布條，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幾天前他還在山溝里等死，現在他有地方住、有粥喝、有人給他看傷。但他也知道，這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南宮霞綺說了，「你的事，回頭再說」。這句話一直在祁瀚雅腦子裡轉。沒說「等傷養好你就可以留下」，也沒說「你什麼時候走」，只說「回頭再說」。也就是說，他去留未定。他還能在這裡住幾天，取決於「回頭」什麼時候到。
第二天祁瀚雅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膝蓋上的傷已經不疼了，走路也利索了些。他看見昨天那個弟子從旁邊經過，喊住他：「兄弟，你們這……求道的人，平時都做些什麼？」
那弟子站住，想了想：「早上練功，上午做事，下午也練功，晚上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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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功……練什麼？」
「練拳、練劍、練氣，看個人。」那弟子看了他一眼，「你也想練？」
祁瀚雅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院子另一頭空地上正練拳的人，動作不快，但每一拳都紮實，落地有聲。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試試。」
那弟子笑了笑：「那你得找老大說，她管這個。但是我提醒一下，我江澄露來這裡一年多了還沒通過入門考核，只能算一個雜役。」
「你們老大是誰啊？」
「南宮女士。」
祁瀚雅站起來讓那人帶路往正堂走去。他走到門口，停了片刻，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他推門進去，南宮霞綺正坐在桌前看什麼，見他進來抬了一下頭：「傷好了？」
「好多了。」祁瀚雅站在她面前，沒有坐下，「我想問件事。」
「你說。」
「我可以在這裡學東西嗎？」
南宮霞綺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裡那捲東西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何意味，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你不躲著，跑到山上來說你要學東西？」
「我知道。」
「那你跟我說說，你憑什麼覺得自己還能留下來學東西？」
祁瀚雅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回答「我會努力」這種話，也沒有解釋自己有多慘。他想了想，說：「我沒有什麼憑據。但如果你不讓就算了，我還能說什麼呢。大不了養好了記著你們的恩情，下山之後不是被抓就是餓死，但是我還不想死。」他頓了頓，「所以我得學點東西，至少能活下去。」
南宮霞綺聽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看了他片刻，又重新拿起了桌上那捲東西，「明天早上，練功場。」
祁瀚雅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聽到這話一愣，笑道：「多謝。」
第二天早上，江澄露在門口喊他：「兄弟，今天不用去練功場了，老大給你排活了，後山溪溝，每年清淤一次，今年歸你咯。弄不乾淨汛期發水能淹半個宗門，你自己掂量。」說著遞過來一把鐵鍬和一雙草鞋，「工具給你備好了，幹完才能練功。」
祁瀚雅接過鐵鍬掂了掂，笑著說：「沒問題！」換了衣裳往後山走。
溪溝不寬，但淤泥堵了大半，水漫出來在旁邊的草地里浸了一片。他脫下鞋，挽起褲腿踩進水裡，鐵鍬往泥里一插，第一下沒鏟動。他愣了一下，又用力踩了一下鍬沿，才撬起一塊。溪水涼得刺骨，幹了沒多久腳就麻了。他干一會兒歇一會兒，坐在石頭上搓搓失去知覺的腿，自言自語：「這活比起草文書累多了。」歇夠了又下去繼續。
飯堂鐘響了，他直起腰，把鐵鍬靠在岸邊的樹上，洗了腳往回走。江澄露在飯堂給他留了粥和饅頭：「上午幹得咋樣？」「還行，就是水太涼，腳麻得沒知覺了。」「那你還得麻幾天，」江澄露坐下來，「哦對了，老大讓我告訴你，明天早上要去練功場。新人不用跟大部隊走，先學基礎動作，有人帶你。」
祁瀚雅愣了一下：「有人帶我？誰？」
「我。」江澄露喝了口粥，「上面特批讓我指導你，所以這段時間我不用去參加晨練。」說到這，江澄露嘿嘿一笑，接著說：「你別看我考核沒過，基礎動作我還是會的。明天你幹完活過來找我。」
下午祁瀚雅把弄髒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裡，靠在門框上打了個盹。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遠處的練功場上有人在練拳，他遠遠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動作跟上午鐵鍬鏟泥的感覺有點相似，都是以腰為軸發力，不是胳膊硬掄。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這麼覺得，但記住了這個念頭。
晚上，累了一天的祁瀚雅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不停的思考為什麼南宮女士對自己一個新人這麼上心，只是因為他是一個犯了法的本縣縣令嗎？他自己也拿不準，只是下意識覺得她這麼做一定有原因。
第二天他先去後山清淤，幹了一會，溪水已經清通了一段。回來換了鞋，到練功場找到江澄露。江澄露示意他找個地方，自己站到他對面：「你先學站樁。腳分開，要比肩稍寬，膝蓋微屈，手抬到胸前。」祁瀚雅照做。江澄露繞著他走了一圈，在他腰上拍了一下：「這裡鬆了，收緊。」祁瀚雅收了一下。「再收。」他又收了一下。「行了，先這樣站。能站一炷香算你過關。」江澄露說完走到一邊，自顧自曬起太陽。
祁瀚雅站在那裡，腿開始抖的時候心裡數數。數到一百的時候汗從額頭流下來了，他沒有擦，繼續數。數到二百的時候膝蓋快要撐不住了，他咬了一下牙，把重心往下沉了一點點。他沒有停，繼續站。太陽從樹梢移到了屋頂，晨光從他左臉爬到頭頂，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始終沒有彎腰，沒有蹲下，沒有懈怠。
江澄露不知什麼時候從旁邊走回來，在他面前站了一下：「行了，今天到這。明天繼續。」祁瀚雅慢慢直起身，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軟。他緩了一會兒才邁出第一步，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地上兩排腳印，前面的淺，後面的深，深的地方邊緣濕了一圈。
之後的幾天祁瀚雅照舊先去了後山。溪溝比昨天通暢了一些，水流聲也大了些，他沿著溝往下游清，把剩餘幾處堵住的地方一一鏟開。淤泥比昨天少了，但有些地方還是得用鍬沿磕開碎石才能通。他幹了許久，覺得差不多了，把鐵鍬靠在溪邊的樹上，回來換了鞋，去練功場。
江澄露已經在等了。他沒有多話，還是那套站樁，要求還是穩住，別動。祁瀚雅再去站的時候，腿比昨天穩了一些，至少有半柱香的時間沒怎麼晃。汗是照樣出，但不像昨天那樣順著下巴滴到地上，只是後背濕了一片，貼著衣裳。江澄露在他旁邊轉了一圈，沒說什麼，走開了。
站完樁，祁瀚雅覺得今天腿沒有昨天那麼軟，還能走。
這樣清淤伴練功的日子很快結束了。清淤工程的最後一天，祁瀚雅早早完成了工作。距離練功還有段時間，他去飯堂後面從來沒去過的地方逛逛，深處有一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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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過你別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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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瀚雅大腦一片空白，機械地離開小屋，走出去幾步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他不知道自己看見的到底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還是別的什麼，但是他已經決定了，明天一定繞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