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佟莫離
祁瀚雅躺在床上過了一天，他已經什麼都不去想了，大大方方等死了。下人多次勸說他逃走，想了想還算了，感覺等死也會給氏族丟臉，不如逃了還有一線生機。於是星夜兼程逃到了附近一座山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記得天黑就進了山。路越來越爛，草越來越深，露水打濕了鞋。他摔了兩次，一次栽在石頭上，一次滑進一個泥坑裡，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泥，膝蓋的傷疼得他竄幾步就坐下來喘了半天。他不敢停太久，怕停下來就不想再走了。
沒有人煙，沒有屋子，沒有路，沒有人走過的痕跡。這破地方只有草木石頭，偶爾有一隻鳥從頭頂飛過去，叫兩聲就不見了。他不知道自己逃到哪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逃。他只知道縣城是回不去了。
他不敢停下，出事這麼多天上面肯定知道了，等兵把這裡封鎖就真逃不出去了，到時候只剩和伯牙叔齊做伴的份了。
又跑了很久，太陽都下山了，能支著祁瀚雅的那口氣也快散了，一整天沒吃沒喝地跑，一個文人根本受不住。於是他就尋個寬敞地倒下，心想被野獸整死也沒招了，然後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祁瀚雅醒來時發現躺著乾草堆上，眼前的景象從荒野變成了破舊的屋頂。身上的傷口被處理過了，膝蓋上纏著一塊布條，雖然不太專業，但血止住了。他動了動，才發現手邊有一碗水。有人在旁邊坐著，見他醒了，沒說話，只是把一塊干餅遞了過來。
「敢問好漢尊姓大名？」祁瀚雅飲幹了水，試探著問，那人抬頭，祁瀚雅看清了那人相貌，是個年輕人，看著比他小几歲，五官平平，眼神深邃安靜。「佟莫離，」那人說，「俺叫。」「恁是？」「我叫祁瀚雅，很高興認識你。」「咋著說？」祁瀚雅把事情經過給他說了一遍。
佟莫離聽完到：「恁也是不容易。」於是給他準備睡覺地方，同時說是「那那」找到他的。
「那那？」祁瀚雅一愣：「什麼東西？」
佟莫離咧嘴一樂，自豪的說：「俺放嘞羊，它可精嘞！還能說人話。」
見祁瀚雅愣住了，佟莫離開始講他自己的故事：「
「俺小嘞時候，家嘞窮，爹娘死嘞早，就只能放羊過活兒，連個說話嘞人都沒有，俺就自家跟羊瞎磨叨。有一回，俺瞅見一隻羔子，長嘞可靚，也不跟別嘞羊耍，俺就盯住它，俺尋思這可怪嘞，這羊不一般，就給它單另出來餵。後來俺發覺，這羔子通嘞人性，能說人話！俺就管它喊那那。」
佟莫離頓了頓，瞥見祁瀚雅聽的很認真，繼續說：「後來，俺發覺它越來越牛逼，長嘞快，別嘞羔子還在吃奶，它就攆上大羊嘞。俺尋思那那可不正常。」
火噼里啪啦的響著，光映著祁瀚雅傾聽的臉，佟莫離很高興有人喜歡聽他說話，接著說：「俺打小都稀罕這世外高人嘞日子，一發覺那那不一般，俺可喜毀了。俺雖然窮，可是俺樂學天文地理嘞，俺懂嘞可多嘞！」說到這，佟莫離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年時年，俺擱山上採藥，瞅見一個人。」佟莫離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晃了晃，他低頭撥了撥灶里的柴，似乎在組織語言。
「那人穿嘞講究，看著就不像俺們這山里嘞人。一雙金眼睛，跟別個都不一樣。他看見俺蹲在那兒出草藥，也沒急著走，擱旁邊站一會兒，問俺采嘞都是啥。俺給他講了，他聽完說『你懂不少』，然後就問俺願不願意跟他上山。」這時，他瞥了一眼祁瀚雅，看祁瀚雅沒反應，繼續說道：「俺說中嘞，俺和恁走。俺就上了山。」
祁瀚雅聽完似乎開始思索什麼，拿起干餅，沒有開口。佟莫離撥了撥灶里的柴，說：「祁大人恁就別走了，擱俺這待幾天避避，等回頭俺送恁回去。」剛說完就瞥見祁瀚雅吃完了干餅。
這幾天祁瀚雅都是在佟莫離的住處度過的，說是住處，其實就是一個山溝溝里的窩棚，看起來是放羊時才會來住幾天，門外有一個羊圈，種著帶刺的石榴樹圍起來作為牆，橙紅色的花苞點綴在綠幕里，星星似的。
第二天祁瀚雅醒得比佟莫離晚。他睜開眼，屋頂那幾條裂縫還在，光從縫隙里落下來，照在乾草堆旁邊的空碗上。他坐起來，膝蓋上的傷口結了一層硬痂，扯一下還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扶著牆站起來，走到門口，想看看外面的樣子。
門口站著一隻羊。
那羊比他想像中更大一些，毛色油亮，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光。它沒有低頭吃草，也沒有四處走動，就站在門口，微微歪著頭看他。祁瀚雅被它看得有點發毛，沒敢動。那羊也沒有動，一人一羊就這麼隔著門檻對視了一會兒。然後那羊開口了：「你醒了？」
祁瀚雅僵在原地。他想過這隻羊可能通人性，但他沒想過它真的會說話。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那羊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又說了一句：「你餓不餓？」祁瀚雅低頭看著它，過了好一會兒，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你就是那那？你真會說人話？」
「咋了，那傢伙沒說？」
「他說了，」祁瀚雅說，「但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那那低下頭，開始嚼地上的草，嚼完一口抬起頭來：「不說假話，我得管他喊老大，他說啥我聽啥。他救你回來，我就得看著你。」說完又低下頭去嚼草。
祁瀚雅蹲下來，注視著淡黃色的橫瞳：「他以前也救過別人嗎？」那那嚼完草，想了一會兒，說：「沒有，你是頭一個。」祁瀚雅沒接話。那那又說：「聽他說你是本地縣令？」祁瀚雅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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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山里待得久，沒見過幾個人。」那那說完這句，轉身往坡下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傢伙說餅在灶台上，讓我告訴你自己拿。」然後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樹叢間。
「……神了。」祁瀚雅蹲在門檻旁邊，看著那那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塊布條。他站起來走進屋，灶台上果然放著兩塊干餅，旁邊還有一碗水。
第三天祁瀚雅在屋外坐了一整天。佟莫離早上出去放羊，按前兩日的習慣，午後就該回來了。但太陽從樹梢落到山脊，從山脊落到山後，也沒見山坡上出現人和羊的影子。祁瀚雅把剩下的半塊餅掰成兩半，吃了一小半，又放回去了。天漸漸暗下來，他開始生火。火剛起來，門外就有了腳步聲。
佟莫離推門進來，沒有帶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然後走進來，在火堆對面坐下。
「老鄉，你終於回來了！」祁瀚雅笑著說。
佟莫離點了點頭，沒說話。他低頭撥了撥灶里的柴，火光把他的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俺走嘞，有點事。」
祁瀚雅沒有立刻接話。他等著佟莫離說原因，但佟莫離沒有繼續說下去。火光在他們之間噼啪作響，佟莫離低頭看火，像是已經把話說完了一樣。祁瀚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問了一句：「那那跟你去嗎？」「去。」
祁瀚雅點了點頭。又過了一會兒，佟莫離開口：「這山往上走，有個宗派。」他說的時候沒有抬頭，像是這些話他已經想了很久，但說出來的時候還是不太順，「恁要是木有吃的嘞就往山上去。」
祁瀚雅握著手裡的干餅，沒有接話，只是問：「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
佟莫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祁瀚雅一眼。他沒有說原因，也沒有說啥時候回來，轉身走到門口。走到門檻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那說恁可中。俺也覺得恁中嘞。」他頓了頓，又說：「山里黑來涼，門要關好。」
然後他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消失在夜色里。
祁瀚雅坐在火堆旁邊，灶里的火還在燒，把那扇被虛掩上的門照亮了一角。他低頭愣愣的盯著手裡那半塊干餅，等到火漸漸暗下去才意識到佟莫離真走了。
祁瀚雅在乾草堆上坐了一夜，沒有睡著。
天亮了，祁瀚雅把剩下半塊餅吃了。他開始數自己還能撐幾天。水倒是不急，旁邊有小溪。餅已經沒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山坡上的草，心想如果佟莫離今天不回來，他就得決定是繼續等還是去那個宗派。
第五天早上，祁瀚雅飲了一碗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把行頭打點一下，但是意識到根本沒有什麼東西。他出去，把門帶上。走了幾步，又回頭把門推開，想了想，又把門關上了。
祁瀚雅真沒招了，佟莫離上山沒說怎麼走，也沒說走多遠，就把羊全帶走了。他走了，祁瀚雅吃什麼，「是啊，吃什麼。」他想，神了還是拉了，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他挺嚮往宗門生活，但不是這樣被人追捕的時候被迫投靠宗門，搞得好像要落草為寇似的。落草也行，但人家是一百單八將，他一個光杆縣令，連個趁手的家什都沒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走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再走一陣。餓到肚子裡只剩水在晃蕩，膝蓋疼得已經分不清是疼還是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抬起頭來，看見高處的樹影間露出一角青灰的屋檐。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記得天黑就進了山。路越來越爛，草越來越深，露水打濕了鞋。他摔了兩次，一次栽在石頭上，一次滑進一個泥坑裡，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泥，膝蓋的傷疼得他竄幾步就坐下來喘了半天。他不敢停太久，怕停下來就不想再走了。
沒有人煙，沒有屋子，沒有路，沒有人走過的痕跡。這破地方只有草木石頭，偶爾有一隻鳥從頭頂飛過去，叫兩聲就不見了。他不知道自己逃到哪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逃。他只知道縣城是回不去了。
他不敢停下，出事這麼多天上面肯定知道了，等兵把這裡封鎖就真逃不出去了，到時候只剩和伯牙叔齊做伴的份了。
又跑了很久，太陽都下山了，能支著祁瀚雅的那口氣也快散了，一整天沒吃沒喝地跑，一個文人根本受不住。於是他就尋個寬敞地倒下，心想被野獸整死也沒招了，然後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祁瀚雅醒來時發現躺著乾草堆上，眼前的景象從荒野變成了破舊的屋頂。身上的傷口被處理過了，膝蓋上纏著一塊布條，雖然不太專業，但血止住了。他動了動，才發現手邊有一碗水。有人在旁邊坐著，見他醒了，沒說話，只是把一塊干餅遞了過來。
「敢問好漢尊姓大名？」祁瀚雅飲幹了水，試探著問，那人抬頭，祁瀚雅看清了那人相貌，是個年輕人，看著比他小几歲，五官平平，眼神深邃安靜。「佟莫離，」那人說，「俺叫。」「恁是？」「我叫祁瀚雅，很高興認識你。」「咋著說？」祁瀚雅把事情經過給他說了一遍。
佟莫離聽完到：「恁也是不容易。」於是給他準備睡覺地方，同時說是「那那」找到他的。
「那那？」祁瀚雅一愣：「什麼東西？」
佟莫離咧嘴一樂，自豪的說：「俺放嘞羊，它可精嘞！還能說人話。」
見祁瀚雅愣住了，佟莫離開始講他自己的故事：「
「俺小嘞時候，家嘞窮，爹娘死嘞早，就只能放羊過活兒，連個說話嘞人都沒有，俺就自家跟羊瞎磨叨。有一回，俺瞅見一隻羔子，長嘞可靚，也不跟別嘞羊耍，俺就盯住它，俺尋思這可怪嘞，這羊不一般，就給它單另出來餵。後來俺發覺，這羔子通嘞人性，能說人話！俺就管它喊那那。」
佟莫離頓了頓，瞥見祁瀚雅聽的很認真，繼續說：「後來，俺發覺它越來越牛逼，長嘞快，別嘞羔子還在吃奶，它就攆上大羊嘞。俺尋思那那可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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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時年，俺擱山上採藥，瞅見一個人。」佟莫離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晃了晃，他低頭撥了撥灶里的柴，似乎在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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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祁瀚雅說，「但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那那低下頭，開始嚼地上的草，嚼完一口抬起頭來：「不說假話，我得管他喊老大，他說啥我聽啥。他救你回來，我就得看著你。」說完又低下頭去嚼草。
祁瀚雅蹲下來，注視著淡黃色的橫瞳：「他以前也救過別人嗎？」那那嚼完草，想了一會兒，說：「沒有，你是頭一個。」祁瀚雅沒接話。那那又說：「聽他說你是本地縣令？」祁瀚雅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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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了。」祁瀚雅蹲在門檻旁邊，看著那那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塊布條。他站起來走進屋，灶台上果然放著兩塊干餅，旁邊還有一碗水。
第三天祁瀚雅在屋外坐了一整天。佟莫離早上出去放羊，按前兩日的習慣，午後就該回來了。但太陽從樹梢落到山脊，從山脊落到山後，也沒見山坡上出現人和羊的影子。祁瀚雅把剩下的半塊餅掰成兩半，吃了一小半，又放回去了。天漸漸暗下來，他開始生火。火剛起來，門外就有了腳步聲。
佟莫離推門進來，沒有帶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然後走進來，在火堆對面坐下。
「老鄉，你終於回來了！」祁瀚雅笑著說。
佟莫離點了點頭，沒說話。他低頭撥了撥灶里的柴，火光把他的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俺走嘞，有點事。」
祁瀚雅沒有立刻接話。他等著佟莫離說原因，但佟莫離沒有繼續說下去。火光在他們之間噼啪作響，佟莫離低頭看火，像是已經把話說完了一樣。祁瀚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問了一句：「那那跟你去嗎？」「去。」
祁瀚雅點了點頭。又過了一會兒，佟莫離開口：「這山往上走，有個宗派。」他說的時候沒有抬頭，像是這些話他已經想了很久，但說出來的時候還是不太順，「恁要是木有吃的嘞就往山上去。」
祁瀚雅握著手裡的干餅，沒有接話，只是問：「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
佟莫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祁瀚雅一眼。他沒有說原因，也沒有說啥時候回來，轉身走到門口。走到門檻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那說恁可中。俺也覺得恁中嘞。」他頓了頓，又說：「山里黑來涼，門要關好。」
然後他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消失在夜色里。
祁瀚雅坐在火堆旁邊，灶里的火還在燒，把那扇被虛掩上的門照亮了一角。他低頭愣愣的盯著手裡那半塊干餅，等到火漸漸暗下去才意識到佟莫離真走了。
祁瀚雅在乾草堆上坐了一夜，沒有睡著。
天亮了，祁瀚雅把剩下半塊餅吃了。他開始數自己還能撐幾天。水倒是不急，旁邊有小溪。餅已經沒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山坡上的草，心想如果佟莫離今天不回來，他就得決定是繼續等還是去那個宗派。
第五天早上，祁瀚雅飲了一碗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把行頭打點一下，但是意識到根本沒有什麼東西。他出去，把門帶上。走了幾步，又回頭把門推開，想了想，又把門關上了。
祁瀚雅真沒招了，佟莫離上山沒說怎麼走，也沒說走多遠，就把羊全帶走了。他走了，祁瀚雅吃什麼，「是啊，吃什麼。」他想，神了還是拉了，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他挺嚮往宗門生活，但不是這樣被人追捕的時候被迫投靠宗門，搞得好像要落草為寇似的。落草也行，但人家是一百單八將，他一個光杆縣令，連個趁手的家什都沒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走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再走一陣。餓到肚子裡只剩水在晃蕩，膝蓋疼得已經分不清是疼還是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抬起頭來，看見高處的樹影間露出一角青灰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