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槍出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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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場的時候已經傍晚了。達奇帶著兩個徒弟來到軍械庫。他讓兩人隨便挑,選定一把自己喜歡的,以後就使用這類武器進行一對一教學。

  祁瀚雅一看,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個個分門別類擺了一屋。祁瀚雅走來走去看了一圈,不知道選什麼。一抬頭,看見牆上掛著一幅荀子的畫像,下面寫著「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他想到了蒙鳩築巢,射干臨淵的故事,瞬間想通了。是啊,選什麼其實無所謂,只要我挑這傢伙當老師是對的,那我什麼都能學好。選老師已經是一場豪賭了,在加一點籌碼又何妨。

  他面前就是一排長槍,走上前去,凝視著高出他不少的武器。他摸了摸槍身的白蠟杆,光滑細膩,手感不賴;又看了看槍尖,寒芒閃閃,刺得他心裡一顫。

  就這個了!他一把拿起它,放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對於他不算沉。

  「你小子行啊,選這麼個玩意,這東西不管在你們中原還是我們那,可是百兵之王啊,」達奇看著他在一旁打趣道:「宗門的制式長槍長九尺,要是使不慣,等你出師了自己去找那群制械的定製一個。」

  「達奇,我就選這個了。」拉娜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只見她手裡提著一柄苗刀,儘管插在刀鞘,可是祁瀚雅還是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寒意。

  「你這傢伙,女孩子家家怎麼選這東西啊?」達奇有些怪異的看著她。

  「就這個了。」

  「隨你便。」

  吵吵嚷嚷中,三人走了出去。祁瀚雅問:「師傅,我們之後幹什麼?」

  達奇想了想,說:「今天這麼晚了,也沒什麼事,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要記得保養好武器,明天下午帶過來。」

  「下午?」

  「上午的練功場是雜役的地盤,下午才歸咱們用。」

  「你也知道這麼晚了,怎麼還讓我們來選武器。」拉娜插嘴道,她對這麼晚還要到處走動有些不滿,看起來有些困了。

  「你知道啥,這個點人少,正常流程都是明天早上才選。」

  「師傅,您回去早點歇息吧。」

  「再見。」

  「行,明天下午我在練功場等你們。」

  達奇和他們兩人分開了,祁瀚雅和拉娜並排走著,祁瀚雅目視前方,不經意的問:「你們倆都是西方人,怎麼師傅無論臉型還是發色都這麼明顯,你就和我們沒什麼區別?」

  「嗯,」她想了想,說:「其實我也不純是西方人,我聽說我外祖母本是中原的女醫官,聽說是去治黑死病的。可惜染上了,死的早,我母親也沒見過她幾面,漢話也沒傳下來。」

  她又說:「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我流浪到這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和當地人長的不一樣,所以外祖母外出行醫的時候都會穿上兜帽長袍,帶上鳥嘴面具。後來我們家躲到山裡,才有了我。那時候我還小哪裡知道這個,有一次有一個乞丐來找我們討吃的,一看我的樣子直接嚇跑了。後來就漸漸的傳說山里住著一家女巫,教會的一來,就把我們抓走了。當時我親眼看著母親被燒死,身為當地人的父親也被按上同樣的罪名,一併燒死了。等輪到我了,眼淚早就幹了,還能說什麼呢,辯解沒有用,已經準備等死,找他們兩個團聚了。」

  「後來我就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達奇那傢伙救了我,他像劫法場一樣,騎著馬提著劍就沖了過來,後面……我就記不太清了,應該是嚇暈了。再醒來就在船上了。問他為什麼,他就說看我太可憐了,具體是什麼,他也不說,只說老家肯定待不下去了,就帶著我上了去中原的船。」

  說這話時,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像她說的,眼淚早就流幹了。祁瀚雅聽得心裡不是滋味,正要打斷這個話題,就聽見她笑嘻嘻的說:「怎麼,聽得不得勁了?想可憐可憐我?我的精神可比你穩得多。」

  然後一路無話,直到祁瀚雅看見她走進偏屋旁的那個房子。「你住這?」他驚訝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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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呢。」

  「原來我旁邊那個人就是你,我去不早說。」

  深夜,主樓的辦公室里燭火搖曳。南宮霞綺坐在椅子上,兩旁站著莫紫茗和達奇·希那。

  「你聽說過這個了?」她手指點點案子上折起來的信紙,一角微微露出,上面似乎寫著「齊歌」之類的字樣。

  「嗯。」

  「你應該不知道,在我們中原,寫出這種反詩,就表示他已經無法回頭了,直到他或當朝皇帝有一個被對方殺死為止。也就是說,他正在以一己之力抗衡這個國家!」她頓了頓,「不說這些了,今天我叫你們來就兩件事,首先,就是這首詩,達奇,你怎麼看?」

  「我聽老莫說了,這傢伙這麼猖狂。」達奇怒目圓睜,紅髮上指,好像夏齊歌就站在他面前,馬上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一樣。「哼,只有我一息尚存,就誓與夏齊歌為敵!」

  「哈哈哈,好樣的希那大哥,你乃當世真英雄也!這首詩看得我的拳頭想喝血了!」原本面無表情站在一旁的莫紫茗突然笑起來拍手叫好。

  「唉,」南宮霞綺一臉無語的看著兩人。怎麼就攤上這兩個玩意啊,她內心吼到。

  「霞綺,達奇,我調查到一些新情報,夏齊歌不止給我們寫了這個,幾乎中原的大門派都收到了這首詩,」莫紫茗突然又正色的說,他看了看兩人,向南宮霞綺問道:「你怎麼看?」

  「我覺得咱們現在還是不要有動作比較好,這傢伙搞不好在想什麼。」南宮霞綺托著下巴,想了想說到。

  「哦對了,霞綺,你之前說的那個傢伙選我為師了。」達奇突然想起什麼,「他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也不清楚,他以前是本縣的縣令,他逃難一樣的上山,肯定跟夏齊歌脫不了干係。」她這麼說著,看了看搖曳的燭火,「這傢伙不簡單,短短三個月的訓練就能通過考核,肯定有說法。」拿起一旁的小剪刀,「其實我也想著讓他站在咱們這邊,以後其他幾派要是造反,他應該能派上用場。」把蠟燭上的燭花一刀絞下,火苗被束縛住,又亮了起來。

  「派系鬥爭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她看了看兩人,說:「你們是我信得過的,如果其他長老真要造反,我的身邊恐怕只有你們倆,還有你們的部下。我倒是希望可以拉攏幾個長老,可惜沒人願意。」她嘆了口氣,說:「我手裡沒什麼他們瞧得上的資源,就看你們的了,幫我拉攏長老,有一個算一個吧,要不然真沒招了,要是成了,我請你們喝酒。」

  兩人不為所動。

  「算我求你們了,看在大夥關係這麼好的份上。咱們仨一起出力,好不好?」她的話帶著一絲祈求。

  「……不好辦啊,算了,大夥都是朋友,」達奇搖搖頭說,「既然你開口了,我試試看。散修那邊我能說上話的人不多,但有幾個欠過我人情。」

  「知道了。」莫紫茗說。

  「……那就先這樣吧。」南宮霞綺說,「不早了,你們先回去休息,明天開始我這邊會主動聯繫幾家。你們不用替我操心這些事,先把自己手上的事穩住。」她說完這句話,看了看兩人,像是不確定他們會不會真的去辦。但也沒有再開口。兩人站了一會兒,確認她確實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他們就朝門口走去,達奇跟在他後面。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南宮霞綺在身後說了一句:「還有,祁瀚雅的事……你觀察一下他。」

  「我知道了。」

  達奇沒有回頭,辦公室里只剩下南宮霞綺一個人,她看了一眼那封信,伸手把它放進抽屜,吹了燈,在黑暗裡坐著。隨著她的一聲長嘆,然後站起來,走了出去。

  早上,還在睡夢中的祁瀚雅被敲門聲叫醒。等他穿好衣服打開門一看,是達奇在叫他。

  他定了定神,說:「師傅,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不是說下午才訓練嗎?」

  「小子,你以為正式弟子就不用幹活了嗎,難道你以為弟子都是靠雜役養的嗎?」他有些好笑的說,「走,今天去種苞米。」

  祁瀚雅愣了一下,沒能立刻接上話。昨天還在摸槍桿、選兵器,今天就要下地幹活了。他抬起頭,確認達奇不是在開玩笑,然後轉身回屋穿鞋。

  「哎,當上弟子了也逃不過工作,那還說啥了,走吧。」

  他跟著達奇走出偏屋院子,把睡眼惺忪的拉娜叫了出來。天色剛亮,晨霧還沒散透。達奇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祁瀚雅跟在他身後,拉娜一邊走一邊打哈欠。

  「啊……怎麼沒人告訴我當上弟子了還要幹活啊,大早上的又要去種番麥。」拉娜有些惱火的說。

  祁瀚雅沒說什麼,跟著達奇走出宗門,來到一個梯田附近,地里還插著玉米秸。

  「山上種不了什麼,也就是種點苞米。」達奇一邊解釋一邊把鋤頭遞給祁瀚雅,「我聽說野貓來得比你早,趕上春耕了,她應該會,今天我就教你一個人。」

  他指示拉娜去哪幹活,隨後給祁瀚雅演示了一遍。教明白祁瀚雅了以後,他就一邊鋤地一邊跟祁瀚雅嘮嗑:「我們那邊本來是不怎麼吃這種東西的,到了中原發現你們農活乾的還真細緻,也經常吃苞米。」這傢伙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一干起活來到真肯賣力氣,跟許多中原人一樣,他也在幹活的時候閒聊。

  兩人並排鋤地播種,拉娜幹得早,已經忙到遠處去了。

  「以前我一直以為絲綢是樹葉上長出來的,結果親眼瞧見以後發現是一種小蟲子弄的,也是開了眼了,真應了我們那邊的俗話『我來,我見,我征服』。」在達奇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中,祁瀚雅已經鋤了兩壟地,停下來拄著鋤頭歇了口氣。「你以前幹過這活?」達奇問。

  「沒有。」祁瀚雅說,「小時候家裡的弄活可輪不到我來干,都是家裡大人和長工短工包了。」

  「那你學得還挺快。」達奇說,「我看你們中原人學什麼都講究悟性,你就屬於那種悟性高的。」

  祁瀚雅沒有說話,他低頭繼續把種子按進土裡,彎腰的時候能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幹了。晨霧已經散透了,太陽照在坡地上,泥土的顏色從深變淺,風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遠處拉娜已經把她的兩壟幹完了,正在田埂上坐著喝水,看著他們兩個幹活傻笑,沒有過來搭話。

  「行啦差不多得了,今天下午帶著你們的家什,去練功場找我吧。」三人都幹完後,達奇抬頭看看天,這樣說。

  下午,祁瀚雅提了槍,向練功場走去,到地方只是一掃,就看到達奇那亮眼的紅髮。

  「讓您久等了,師傅。」祁瀚雅拱了拱手。

  「哎呀沒事,我昨天不是說過不喜歡繁文縟節嗎,怎麼痛快怎麼來。」

  「拉娜呢?」

  「別管她,你們倆武器不一樣,既然你先來了,我就先指點你。」他頓了頓,繼續說:「雖然我以前在老家也是耍槍的,可是我們西方的槍和中原的不一樣,我對這些東西不太了解。」

  「世界上所有的武器無非就是格擋與進攻,要保障自己不被打到,也要保障可以打到敵人。槍這種東西真正強在長度上。假如說你和一個實力相當的人死斗,他的武器比你長,他就有優勢;反之,你就有優勢。」

  「你看這把槍,這是槍尖,是攻擊的部分;槍纓,你別看現在是白的,等你上了戰場就紅了,這是抖槍花時晃人用的;這是槍桿,幹啥用的還用說嗎;這是槍攥,配重的東西。」

  「槍法也一樣,進攻和格擋是最基本的。來,給我,我給你演示一下。」說著,將祁瀚雅的槍接過,「看好了,這就是進攻!」他把槍在空中打了個半圓,隨後直直刺出,「這就是一套攔拿扎中平槍。如果這一下結結實實刺在胸口,那他多半就死了。」他講解道。

  祁瀚雅關注著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在腦海里想像著比劃。

  達奇把槍還給他,說道:「來吧你試試。」

  「嗯?」祁瀚雅還沒反應過來,達奇笑了笑,說:「小子,你光看,不上手試試,怎麼能學會呢?」

  祁瀚雅只好接過槍,學著達奇的樣子試了一下。

  「散了,持槍要貼著身子,手不能離開身子,不然就是漏後把。」達奇看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的指導他改正動作。「槍的動作是靠腰腹力量做到的,不是靠你自己的手臂,嘖。」

  達奇皺了皺眉,看著祁瀚雅笨拙又彆扭的動作,只好手把手教他:「小子,看著!」他帶著祁瀚雅做了一遍。

  「你自己再試試。」達奇揣手看著他。

  祁瀚雅又做了一次,這次看起來好得多,不像第一次那麼生硬,也穩的多。

  「這裡錯了,前手要伸直,攔和拿是靠動肩膀打出來的,而不是手搖出來的,畫一個半圓,你們這管這個叫半月槍。」達奇繼續指點他。

  「聽好了,扎出去那一下靠的是腰腹力量。你們中原人說『槍出如龍』,就是槍像一條龍一樣要飛走,你得拽住它。所以說扎的時候,槍要有一種要飛走脫手的感覺,你不能讓它竄出去,也不能被它帶著走,這就能看出你的樁功練得怎麼樣。」

  祁瀚雅已經漸漸理解這一套的流程了。達奇看完了之後點了點頭,說:「看得出來,你在雜役練的拳法是可以的,但是時間太短了,你沒有真正的沉澱,不能深入理解每一招的要領。」

  遠處拉娜抱著苗刀姍姍來遲,看見了達奇在教祁瀚雅槍法,她以為自己遲到了,便飛快地跑過來說:「來遲了。」她低下頭,不敢看達奇的臉。

  達奇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拿著刀去那邊,先看我教他。等會兒教你。」

  拉娜站到一旁,抱著苗刀沒說話。祁瀚雅繼續練,她鼔著臉看達奇給他指點,沒有插嘴。

  「行了,攔拿扎就照著這個練,往後每天打一千次。」達奇看著祁瀚雅試了幾次,隨後說道。

  「多少?」

  「嫌少?兩千也行。」

  「……」祁瀚雅不說話了。

  「別貪多,就這練一式,你什麼時候能感受到槍是一個活物了,再來找我。」達奇拍了拍手上的灰,「藏經閣裡頭有槍譜,想看書自己翻去。不過我先說好,看不懂別硬看,那些東西寫的人自己都不一定練明白了。你平時啊,在這練功場裡就練起來。」

  他轉身往拉娜那邊走了幾步,隨口說道:「野貓,過來。」

  拉娜畢恭畢敬的站到達奇跟前,低著頭,小聲嘟囔著:「……我不是故意的。」

  他有些好笑的看著她,「我又沒說幾點到,我平日裡下午都在這裡,你們隨時能來,沒別人那麼嚴苛。」話鋒一轉:「把刀拿來,苗刀應該這麼持握。」

  達奇頓了頓,大概是覺得兩個西方人站在中原的練功場上拿漢話交流有點滑稽。他看了拉娜一眼,嘴裡換了一種語言。

  拉娜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她的語速比達奇快,聲音也輕,不像在爭論,倒像是順口接上了他的話茬。兩個人一來一回說了幾句,偶爾夾雜一聲笑,偶爾頓一下像是在琢磨用詞。

  祁瀚雅站在旁邊,正杵著槍想著剛學到的中平槍,聽他們嘰里咕嚕地說話。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他能辨認出的只有語氣。他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完全被隔在了外面。這感覺讓他回憶起了自己出使西域的那幾天,當地的各位百官面對他這個高高在上的漢使時,也總是用帶著嘲諷語氣的土話議論著他。

  看兩人站在這一對比,拉娜明顯比達奇矮得多。頭髮被風吹動,掃過兩人有說有笑的臉龐。兩個熟人在外國碰面,恐怕鄉音里藏著數不盡的情感,也藏著數不盡的回憶,異鄉人的心理防線在母語衝擊之下潰散,真情流露。在祁瀚雅看來,這似乎不是在傳道授業,而是在互訴衷腸。

  他架起槍,按著腦中的回憶練起來。他沒有那種兩人在孤立他的感覺,他們只是在用自己的語言溝通。想來想去,那段回憶帶給他的只是一種錦雞補子沒穿幾次的可惜。他現在自信滿滿,覺得每一天過都活得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更自由的人。看著兩人的樣子,微微一笑。

  夜晚,祁瀚雅躺在床上,腦中過著白天練的動作,漸漸進入夢鄉。

  遠處,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主子爺,您咋不點燈啊,黑著怎麼寫。」一個聲音謹慎的說道。

  「呵,你以為我看不見嗎?」整個房間裡只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在發光,一閃一閃的,星星也似。「逃命的時候那有功夫買蠟燭?」

  「可是……可是還有存貨……」那個聲音聽起來底氣越來越小。

  「那些都是其他人用的,得省著點。不早了,你回先去休息吧,明天咱們還得上路呢。」他的語氣雖然冷漠,但是字裡行間都是對下人的關心。

  「……是,您也早點休息吧。」吱呀呀的一聲,門關上了。

  「哼,我看中原的那些宗派,都是豬狗雞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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