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舉手
「阿婆，話可不能這麼說。」
西裝男第一個接話。他的語氣熱絡，熱得剛剛好，伸手虛扶了一下：「您這個年紀，輪誰也輪不到您，是吧各位？」
幾個人跟著點頭。苗阿婆訕訕地把話咽回去，手在布包帶子上絞了兩圈。
西裝男卻沒坐下。他扶著椅背，環視一圈：
「但是阿婆提醒了我們一件事。這道題，拖不過去。到站之前，必須有個結果。九個人，九個想法，吵到天亮也吵不出來。」他抬起手，「我提議：投票。少數服從多數。文明社會，就這一個辦法。」
「投什麼？」灰夾克問。
「投『由誰下車』。」西裝男說得很慢，讓每個字都落乾淨，「當然，不能亂投。得有標準。我想了三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誰的狀態對這輛車風險最大。」
灰夾克的下巴往後排偏了半寸，又收了回來，轉頭去看窗外。窗外只有黑，他看得很認真。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誰一直在給全車惹麻煩。」
抱孩子的女人把懷裡的毯子往裡側轉了轉，讓孩子的臉背過去。她沒抬頭。
第三根。
「第三，誰走了，對在場的人拖累最小。」
苗阿婆絞帶子的手停住了。她抬眼看了看西裝男，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把帶子鬆開，重新繞。
陳墨在心裡把三條並了一遍。狀態，麻煩，拖累。三個詞，三個方向，落點是同一個人。
他一條一條說，視線一寸一寸挪。說到第三條的時候，全車的目光已經替他挪到位了。
工裝男人還歪在座位上，酒氣一陣一陣的。濃的時候能落到舌頭上，酸，後面拖著一點甜。
「我說句公道話啊，」灰夾克先開了口，衝著空氣說，「喝成這樣，確實是個隱患。」
「他一直在跟司機吵。」抱孩子的女人聲音很小，手臂收得更緊了，「萬一……萬一惹出什麼事，車上還有孩子。」
「我沒有！」工裝男人一下坐直了，臉漲紅，「我惹什麼事了？我就問了幾句話！」他猛地轉向駕駛座，「師傅！師傅你評評理，這車歸你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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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沒答。
廣播答了：「下一站，槐樹口。」
車廂里靜了一拍。沒人琢磨這個新站名，所有人都在看工裝男人。看，他又來了。
「先摸個底。」西裝男的聲音把節奏接了回去，「同意『由這位大哥下車』的，舉個手。我們只是摸底，不算數。」
灰夾克的手第一個舉起來。舉得乾脆，舉到耳朵邊上，一點猶豫都沒有。舉完他回頭看了一圈。
第二隻是西裝男自己的。他只舉到肩，手掌攤平，朝上，不指向任何方向。他在表決，不在指人。
第三隻舉得最慢。抱孩子的女人把手抬到一半，看了一眼懷裡的毯子，舉了上去。舉上去以後她沒有放，一直舉到西裝男說「好了」。
苗阿婆沒舉，嘴裡念著「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她那隻手停在布包帶子上，沒往上，也沒往下。陳墨看不出那是不同意，還是不好意思。
校服男生沒舉，他在看自己的車票。票面朝上，舉在膝蓋上方一點點，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跟第一次讀到一樣。
口罩女連頭都沒轉。陳墨盯著那個後腦勺看了兩秒。從上車到現在，那個姿勢一寸沒變。陳墨挪開視線的時候，在心裡記了一筆。
陳墨沒舉。
他說不清為什麼。他還不知道「下車」到底意味著什麼，可眼前這個流程讓他後頸發涼：沒有人凶，沒有人罵，一群人客客氣氣地舉著手，把一個活人往「答案」那一欄里填。
程序是乾淨的，乾淨得他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插話。他在心裡替自己找理由。投票不合規？題目沒說不能投票。少數服從多數不合規？題目也沒說。他一條一條地想，想不出一條能站住的。
理由不在規則那一邊。理由是那個人還活著，「憑什麼是我」，他還沒說完，這一車人已經替他把答案填上了。這不是一條能拿到檯面上講的理由，他知道。他坐在那兒，把它留在了自己心裡。
陳墨的手搭在膝蓋上，沒有抬起來。
工裝男人被那幾隻手看得矮了下去，貼著車窗，嘴裡翻來覆去：「憑什麼是我……憑什麼是我……」
陳墨盯住他。
再看一次。他對自己說，就看這一次——這個人下車，世界要付什麼代價。
他以為會看見一張臉。趙婆婆那樣的一張，清清楚楚，有皺紋，有痣，連嘴角的位置都對得上。那張臉壓在C底下，C他沒按，她照樣沒了，這一條他到現在沒想通。最壞，也不過是西裝男頭頂那樣一團霧。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車廂又暗了一圈。
工裝男人的頭頂浮出來的，不是一張臉。
是很多張。
一排，又一排，層層疊疊往上摞，像貼滿整面牆的尋人啟事被風掀起了角。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糊著，可是密，密得數不過來。二十張？三十張？更多。
每一張臉上都蒙著同一層灰，那種灰，陳墨在照片裡的606門口見過。
視像散掉的瞬間，他的太陽穴抽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流鼻血。他愣了愣，去想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想不起來。
他去夠那頓飯。夠到的是一塊白，邊緣齊得像被裁過，連毛茬都沒留。
他試著從旁邊繞。
上午在工位上改的那版報表，記得。下午三點多接過一個催單的電話，記得。走出寫字樓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記得。
中間那一格，是空的。黑還能反一點光，這一格連光都不接。
他去想食堂的窗口，想樓下那條小吃街，想外賣軟體上那排圖標。每一樣都還在。只有他自己不在裡面。
他又試了一次。這一回不去想吃了什麼，只去想那半個鐘頭坐在哪兒、旁邊是誰。一樣沒有。
被裁走的是那半個鐘頭。點了什麼，他記得。坐在哪兒，對面是誰，沒了。
陳墨僵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個縮在車窗邊、滿身酒氣、被全車嫌棄的男人，一個念頭冷冷地浮上來：
這個人要是下了車，這個世界要一次性失去的東西——多得反常。
西裝男第一個接話。他的語氣熱絡，熱得剛剛好，伸手虛扶了一下：「您這個年紀，輪誰也輪不到您，是吧各位？」
幾個人跟著點頭。苗阿婆訕訕地把話咽回去，手在布包帶子上絞了兩圈。
西裝男卻沒坐下。他扶著椅背，環視一圈：
「但是阿婆提醒了我們一件事。這道題，拖不過去。到站之前，必須有個結果。九個人，九個想法，吵到天亮也吵不出來。」他抬起手，「我提議：投票。少數服從多數。文明社會，就這一個辦法。」
「投什麼？」灰夾克問。
「投『由誰下車』。」西裝男說得很慢，讓每個字都落乾淨，「當然，不能亂投。得有標準。我想了三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誰的狀態對這輛車風險最大。」
灰夾克的下巴往後排偏了半寸，又收了回來，轉頭去看窗外。窗外只有黑，他看得很認真。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誰一直在給全車惹麻煩。」
抱孩子的女人把懷裡的毯子往裡側轉了轉，讓孩子的臉背過去。她沒抬頭。
第三根。
「第三，誰走了，對在場的人拖累最小。」
苗阿婆絞帶子的手停住了。她抬眼看了看西裝男，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把帶子鬆開，重新繞。
陳墨在心裡把三條並了一遍。狀態，麻煩，拖累。三個詞，三個方向，落點是同一個人。
他一條一條說，視線一寸一寸挪。說到第三條的時候，全車的目光已經替他挪到位了。
工裝男人還歪在座位上，酒氣一陣一陣的。濃的時候能落到舌頭上，酸，後面拖著一點甜。
「我說句公道話啊，」灰夾克先開了口，衝著空氣說，「喝成這樣，確實是個隱患。」
「他一直在跟司機吵。」抱孩子的女人聲音很小，手臂收得更緊了，「萬一……萬一惹出什麼事，車上還有孩子。」
「我沒有！」工裝男人一下坐直了，臉漲紅，「我惹什麼事了？我就問了幾句話！」他猛地轉向駕駛座，「師傅！師傅你評評理，這車歸你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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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沒答。
廣播答了：「下一站，槐樹口。」
車廂里靜了一拍。沒人琢磨這個新站名，所有人都在看工裝男人。看，他又來了。
「先摸個底。」西裝男的聲音把節奏接了回去，「同意『由這位大哥下車』的，舉個手。我們只是摸底，不算數。」
灰夾克的手第一個舉起來。舉得乾脆，舉到耳朵邊上，一點猶豫都沒有。舉完他回頭看了一圈。
第二隻是西裝男自己的。他只舉到肩，手掌攤平，朝上，不指向任何方向。他在表決，不在指人。
第三隻舉得最慢。抱孩子的女人把手抬到一半，看了一眼懷裡的毯子，舉了上去。舉上去以後她沒有放，一直舉到西裝男說「好了」。
苗阿婆沒舉，嘴裡念著「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她那隻手停在布包帶子上，沒往上，也沒往下。陳墨看不出那是不同意，還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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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女連頭都沒轉。陳墨盯著那個後腦勺看了兩秒。從上車到現在，那個姿勢一寸沒變。陳墨挪開視線的時候，在心裡記了一筆。
陳墨沒舉。
他說不清為什麼。他還不知道「下車」到底意味著什麼，可眼前這個流程讓他後頸發涼：沒有人凶，沒有人罵，一群人客客氣氣地舉著手，把一個活人往「答案」那一欄里填。
程序是乾淨的，乾淨得他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插話。他在心裡替自己找理由。投票不合規？題目沒說不能投票。少數服從多數不合規？題目也沒說。他一條一條地想，想不出一條能站住的。
理由不在規則那一邊。理由是那個人還活著，「憑什麼是我」，他還沒說完，這一車人已經替他把答案填上了。這不是一條能拿到檯面上講的理由，他知道。他坐在那兒，把它留在了自己心裡。
陳墨的手搭在膝蓋上，沒有抬起來。
工裝男人被那幾隻手看得矮了下去，貼著車窗，嘴裡翻來覆去：「憑什麼是我……憑什麼是我……」
陳墨盯住他。
再看一次。他對自己說，就看這一次——這個人下車，世界要付什麼代價。
他以為會看見一張臉。趙婆婆那樣的一張，清清楚楚，有皺紋，有痣，連嘴角的位置都對得上。那張臉壓在C底下，C他沒按，她照樣沒了，這一條他到現在沒想通。最壞，也不過是西裝男頭頂那樣一團霧。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車廂又暗了一圈。
工裝男人的頭頂浮出來的，不是一張臉。
是很多張。
一排，又一排，層層疊疊往上摞，像貼滿整面牆的尋人啟事被風掀起了角。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糊著，可是密，密得數不過來。二十張？三十張？更多。
每一張臉上都蒙著同一層灰，那種灰，陳墨在照片裡的606門口見過。
視像散掉的瞬間，他的太陽穴抽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流鼻血。他愣了愣，去想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想不起來。
他去夠那頓飯。夠到的是一塊白，邊緣齊得像被裁過，連毛茬都沒留。
他試著從旁邊繞。
上午在工位上改的那版報表，記得。下午三點多接過一個催單的電話，記得。走出寫字樓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記得。
中間那一格，是空的。黑還能反一點光，這一格連光都不接。
他去想食堂的窗口，想樓下那條小吃街，想外賣軟體上那排圖標。每一樣都還在。只有他自己不在裡面。
他又試了一次。這一回不去想吃了什麼，只去想那半個鐘頭坐在哪兒、旁邊是誰。一樣沒有。
被裁走的是那半個鐘頭。點了什麼，他記得。坐在哪兒，對面是誰，沒了。
陳墨僵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個縮在車窗邊、滿身酒氣、被全車嫌棄的男人，一個念頭冷冷地浮上來：
這個人要是下了車，這個世界要一次性失去的東西——多得反常。